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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蚍蜉撼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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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剑山居士之强,非我等可以力抗啊。”鹿易忧心忡忡。
凛清风掠到众人身前,含笑道:“让你担心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鹿易面色一白,沉默下去。
凛清风道:“剑山居士确实很强,强到五大陆的四十余位天师都奈他不何。那可是天师啊,天师是什么?只有修隐修到最高阶段才会给予的称号。连他们都不行,我凛清风再狂傲也不至于想正面对抗……至少现在不成。”
鹿易抬头。
凛清风话锋一转:“可是,若不如此,你以为我们能逃得过他的追杀吗?”
鹿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没有说出来。
凛清风道:“对付这种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不把他逼到一个绝对不利的死境,不可能伤他分毫。但算起来我们也不是没有一丝胜算。天现异象,你中了殛力,难道他没有?恐怕力量越强,天地殛力就越大……而这地利,”他环目周边,“不周界虽趋式微,我们至少可凭此避过他的耳目。”
他附身凝视鹿易的眼睛:“我凛清风今日偏要蚍蜉撼树!告诉我,你的后一卦到底卜到了什么?”
鹿易被他盯得心神发慌,颤声道:“你……你……”
旁边赤心武大刀一顿,吼道:“怕甚?大不了拼却一死,也落个痛快!”
耿流皇缓缓道:“心武说得对,不管天算人算卦相如何,我们绝不会放弃的。鹿兄有话不妨直说,我们根据卦相也好有个照应。”
“鹿兄?”鹿易怔了怔,摇头苦笑半晌,道:“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至于卦相——清风的那句话应了,天象已经逆转。”
凛清风眉心一跳,追问道:“如何个应法?”
鹿易幽幽道:“或许是清风那个两仪生息之阵的缘故,或许是心武的暴风十字斩,总之天象已变,由此我和三宝可脱离死厄。那个卦相,唉,那个卦相……”
“到底怎样?”赤心武很不耐烦。
鹿易叹道:“不周界最是玄奥,本来已近枯竭,现在因你们的进入更把情景搅乱……方才我又做了随机卜,从卦相上看,本来该由我和三宝承担的因果孽缘现已转嫁分配到大家身上……”
凛清风面色不动,缓缓问道:“那会怎样?”心里却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鹿易颤声道:“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将失去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众人心里都是猛地一抽。
每个人都将失去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意味着什么?
池静紧紧抱住耿流皇的胳膊,手指攥得发白。
长木香香用力扯着发角,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赤心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姬哓云头低着,手指微微颤抖。
凛、赤、耿三个少年同时沉默下来。
每个人都将失去对自己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意味着什么?
鹿易道:“现在走还来得及,只要避过剑山居士,什么都……”
“都怎样?”凛清风接口道,“我相信你的预测。而且,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这话是你说的吧?”
鹿易哽住。
耿流皇苦着脸问道:“可否问一句,我们会失去什么?”
鹿易摇头道:“我身在局内,这里更是不周界,能卜到这一点就很难了,具体的细节,除非再用牧轮道,否则不可能知道。”
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凛清风长嘘一口气,道:“好了,大家别这样。这个卦相也算是好的了,至少预示着我们不会死……至于失去什么,我们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连家园也没了,还有什么不好失去的。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我们就会抗争到底,是不是?”
赤心武眉头一挑,道:“这话听得!即使我……”
话未完,长木香香已捂住了他的嘴巴,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身处不周界里,确是什么话都可变成谶语。
凛清风问道:“鹿易,刚才你提到剑山居士正往这里来,也是卦相的一部分吗?”
鹿易道:“不错。他是造成这个卦相的表因。另外,在他背后还隐着一团模糊的黑影,无法分辨质性,但绝不是好东西。”
“哦?”凛清风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说,他还有同伙,甚至背后的操纵者?”
鹿易道:“我也不敢确定。剑山居士之强,谁能操纵他?但我总觉得那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存在,连想想都手脚发麻。”
“有意思。”凛清风目光闪动,谁都不知在他心里转着什么念头。
“喂,”耿流皇插进来道,“大家不会就这么等着剑山居士来吧?”
凛清风环目看了众人片刻,嘴角渐渐露出笑容,道:“本来想大干一场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任何人都有弱点,剑山居士也不例外。来,我带大家去一个地方。”
众人都抬头望他。
他俯身揽住姬哓云的小蛮腰,遥指前方水流汹涌的岩洞:“就是那里。大家只管放心跟我来,不用担心被水打到,里面宽得很。”说罢飞身跃出崖头。
众人只好跟着他掠出。
鹿易探首望着下方汹涌的瀑水,干咳了两声,道:“我……谁来帮我……”崖头距岩洞足有四五丈远,并不是谁都能一纵而过。
“嘿嘿,”巴布在他旁边笑了,他微微弯腰,拍着自己的背,“让巴布来代劳吧。”
鹿易稍有脸红,伏到巴布背上。三宝则爬到巴布头顶,胡须乍着,看来对水晕得很,也不知它先前怎么钻进那洞里的。
他们两个刚到身上,巴布噫了一声,眼珠乱转。
“怎么了?”鹿易诧异。
“没……没有,哈哈,哈哈哈……没有……”巴布语无伦次,“这距离可真有点远,哈哈。”
停了片刻,巴布体外泛起一球白芒,将二人一猫罩在内部,他的身体则缓缓浮起来。
“真看不出,”鹿易道,“你的灵力不同凡响呢。”
巴布呲牙一笑,掠动身形。
“你为什么笑?”鹿易对他的变化很是在意,“有那么大的危机在等着,你还能笑出来?”
巴布背着他缓缓向前飘着,闻声道:“我心里也怕得要命,只是没关系。我对他们有信心,至今还没有事是风少爷解决不了的……况且我巴布也不是吃素的,哈哈。”
“你们几个可真怪啊。”鹿易低头,岩壁从头顶掠过,过了一两丈,里面渐趋宽阔,那六个人已经等在里面一处大石上。
凛清风看了看鹿易,转眼瞧巴布时,后者的脸色稍有尴尬。他问道:“有什么事么?”
“没有,哈哈,当然没有!”巴布将鹿易放下,伸手把头顶做鬼的三宝拉下来,那坏猫似乎对他头顶的角很感兴趣。
凛清风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我们沿着水流往前走,一会你们会看到一幅奇特的景象。”
赤心武手里举着一颗巴掌大的晶球,有柔和的白光从那里散发出来。
光线照射下,一个三四人高的大岩洞出现在众人面前。其洞壁不像普通的岩洞那般挂满垂石钟乳,很平滑,上面布满形如流水的纹路,阴凹阳凸彼此契合,很有神秘的味道。
凛清风带着大家,一路踩着凸出水面的大石向深处探入,半晌水流向下弯转,众人所处的位置也渐渐走低。
“奇怪,奇怪!”耿流皇愕然道,“这水竟而能从下往上流!真是奇怪!”
池静道:“这水是从地下流上来的,如果是充满了这个岩洞还好理解,是下面的水顶着上面的……现在,这水自己贴着洞壁河床上涌。而且,这么疾的水流,声音却如此微弱……”
“哇!有鱼!”巴布大叫一声,伸手去捞,险些捉到一条老头鱼的尾巴。
走着走着,先前在头顶的洞壁,此刻已经到了众人脚下,而那汹涌疾流的河水却到了头顶。耿流皇仰头道:“若非身处其境,真难以相信。”
“快到了。”凛清风道。
岩洞渐趋宽阔,在前面变成一个大洞窟。
洞窟的中央有一个形如圆锥的水柱,下细上粗,尖锋处离地面三四尺高,地面上却没有点滴水迹。圆锥的上端扩散成几十丈大的圆面,众人来路上的水流就是从那圆面的边缘流出。在另一侧也有一洞,有水从那里流出来汇入这个圆锥形的水柱里。
两股水流,一个水锥,化和为圆,仿佛太极。
赤心武收起晶球。那水柱是银白的,有光,即使没有晶球照明也亮如白昼。
凛清风负手来到近前,仰头望着数丈高的大水锥,道:“古人有诗说道,‘断时轻裂玉,收处远缲烟。孤直縆云定,光明滴水圆’。这里就是不周界的核心,大家觉得怎么样?”
赤心武也仰着头:“这么大一个水锥倒挂在洞顶上却不掉下来,有趣得很。”
耿流皇道:“原来,清风说的圆是在这里啊。”
巴布:“哇!有好多鱼啊~~~!”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人群中最有发言权的鹿易,此刻却直愣愣地看着水柱,没有说一句话。
长木香香俯身摸着地面,皱眉道:“似土非土,似石非石,从未见过。”
凛清风道:“别说地面,这里哪样东西是我们见过的。大家休息一会,鹿易你来,把前前后后几次卦相、尤其是关于剑山居士的部分,完整地说给我听。”顿了半晌,目光驻留在鹿易脸上,“一个字都不可以差,否则,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等的忌辰。”
鹿易身子一颤,被他拉着到一边说话去了。
看着他俩的侧影,耿流皇沉吟道:“清风把我们拉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能借力不周界吗?”
大水柱无声地旋转着,水流极快,里面的游鱼飞速掠过,仿佛梦中光景。
赤心武在锥形水柱下绕着圈子,一边仰着头琢磨,一边道:“借力……很难。这么大一个家伙,内里的力量又是无形的,咋个借法?估计一进入水里就会被甩走……噫?你们来瞧,里面是空心的!”
耿流皇和几个女孩子闻声聚集目光。
激流的水锥中央靠上,确有一个小锥形的空腔,内部影影绰绰有一个光团。
姬哓云道:“不知道进入那个空腔会怎么样,感觉起来很像水遁阵的阵眼。”
赤心武取来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着分量:“不妨试试看。”说罢用力将那粒石子抛入水里。
赤心武的力量不可谓不大,若换作他处,这么用力一抛,估计能将坚硬的岩石打个洞。
可是这一次,石头刚一靠近水锥,尚未接触到水面,就遇到坚壁般倒折回来。石头崩砸在赤心武右臂上,砰然爆成粉末。
赤心武脸上溅满了石屑,他骇然道:“这是什么玩意?!”
“有结界……”耿流皇细细品味着,“而且不是灵力结界。”
姬哓云心中一动,上前几步轻轻把手贴近水面。在众人的惊呼中,她的一只玉手竟探入水里,然后又丝毫无损地收了回来。
玉指上,没有点滴水痕。
她莞尔一笑,回首众人道:“水乃至柔至刚之物,此处更被不周界发挥到极致。真是奇妙呢。”
池静紧拉住她的袖子,道:“我的大小姐,你可别吓我们了。你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清风不知会怎样。”
那边,正在和鹿易低语的凛清风抬头望了这里一眼,目光炯炯,接着又埋头讨论去了。
他俩在讨论什么?
二人身前的地面上刚写了一首诗,正是当日鹿易在逐鹿城里卜到的那首七律。
凛清风沉吟道:“这首诗首先出现在卜天卦中的一块顽石上,然后出现于那个古本的末页。如果说古本乃昭示剑山居士来历的话,那几块顽石、些许碧草又有什么含义呢?二者有何关联之处?”
鹿易道:“我搜遍记忆也没找到合理的解释,天卦和人卦契合于一首诗,史无前例。”
凛清风皱眉想了片刻,又把目光落到地上,“这首诗通篇散发着一股苦涩压抑的味道,短短八句,字字扣心……”
“浮生着其苦奔忙,盛席华宴终散场。悲喜千般空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他从头到尾把诗读过一遍,“剑山居士虽有疯颠之相,他的目光却骗不了人。他是一个血如寒冰的狂人,没有诗中那种阴柔……怎么读怎么觉得和他的气性对不上。”
鹿易低头道:“都是我啦,我的牧轮道刚刚入门,尚不能深入参透卦相中隐藏的奥秘。”
凛清风洒然一笑,抹去地面的字迹后起身道:“这就足够了,诗里已经透出了许多秘密。现在想诛灭剑山居士还力有未迨,我们自己保命嘛,却是绰绰有余。来吧,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 ※ ※
他正要起步,地面忽然微振,水锥爆出一蓬精芒,瞬即消敛了去。
凛清风瞳孔缩紧,转头对鹿易道:“你不说还有两个时辰吗?”
鹿易骇然道:“随机卜是做不准的……剑山居士,他……他已经到了吗?”
众人霍然变色。
凛清风低喝道:“别慌!大家收敛灵力,只要在不周界内,他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来。”
“清风,快说出你的计划吧。”耿流皇急道。
凛清风努力使自己平息下来,片刻道:“我们布在外面的反殛风阵不是吃素的,应该能迷惑他一阵……在他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必须进入到这水锥的核心,对,就是那个空腔!”
耿流皇道:“别说很难进入,只说我们进去了,可进入之后怎么样?”
“那并不仅仅是一个空腔,而是一个天然水遁阵的门户。穿过那里,应该是这不周界下次衍生的所在……”
“清风,”鹿易抬头,“你要加速这个不周界的覆灭吗?”
“不错,”凛清风目光一定,“不周界此处灭彼处生,会带我们安然无恙到达彼岸。”
耿流皇皱眉道:“变数太多了!怎知会安然无恙呢?而且要进入那核心……”
凛清风默然半晌,抬头凝视耿流皇:“要么,我们出去挑战剑山居士?”
耿流皇闭上了嘴。
他们现在的修为层次,连当初凛寒赤勒的地步也未必达到,别说剑山居士,即使原东风的大长老也能将他们击败。
此刻出去,和送死没有差别。
“进去的法子,有。”凛清风道,“而且不同人该不一样。比如,方才云儿的那个方法就能将云儿送入核心。我能借水遁。心武可逆流上溯,凭力硬入。至于其它人……”
“我自己有办法,”鹿易抱紧了三宝,“从这锥尖进去。”
“我和大武一起。”长木香香抱着赤心武的胳膊。
只剩下耿流皇、池静和巴布三个。
耿流皇待要张口,地面又来振动,水锥剧烈抖了半晌,散出许多水花。中央的空腔顶部,现出一个幽幽的黑洞。
“能进去的先进去,其它人我想办法!”凛清风喝道。
姬哓云身子颤抖着,捉住凛清风的袖子,道:“清风,我想和你一起走。”
凛清风深深看进她眼里去,声音却柔柔的:“云儿听话,这不是撒娇的时候。去吧,迟恐生变。”
那边赤心武把香香负在背上,大刀也收入了搭链,此刻大喝一声,跃身冲入来时的那股水流里,双手急划如轮,开始逆流上溯。
水流开始激啸,浪花飞溅。
姬哓云颤抖一下,咬着嘴唇放开凛清风的袖子。到了水锥前,又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凛清风一眼,身前凝出九弦琴,把十几只雪狐收入琴中。而后,从锥尖处探身入水,没有重量般缓缓浮游上去。
外面又来大震,水锥激啸半晌几乎破碎,核心处的那个黑洞扩大了尺许。
赤心武受力后挫了数丈,被他踩到洞顶一块凹坑,水流飞扬之际又逆流游上来。没多久,终于从那水圆泄口处避过不周界的内结界,进入水锥里。
姬哓云无惊无险地直入水锥中央的空腔,顿住,努力向外面望来。
见她安然无恙抵达核心,凛清风松了一口气。
“下面我来。”旁边鹿易抱着三宝,仰头望着大水锥。半晌,他右臂抬高,中指凸起,余指扣和成圆,从指尖处迸出一圈一圈的白芒。
白芒遇水,切开一个锥形的空腔。
鹿易侧头,对巴布道:“我还能带一人走,巴布你来背我上浮好吗?”
巴布大喜。
这时,水中的赤心武和香香两个绕着圈子,已经接近姬哓云身处的空腔处。
外面又来大震,水锥中心的空腔蓦然扩大,水流飞泄入上方的黑洞里,赤心武、长木香香,还有方才进入的姬哓云被扯入黑洞,消失不见。
凛清风一震,大喝道:“巴布赶快!流皇背着小静,我送你们进去!”
耿流皇战战兢兢背着池静,踏入凛清风画出的一个五行遁水阵。
巴布背着鹿易浮起,上方锥形气芒切开激流,锥尖直指那个黑洞。凛清风的五行遁水荡起光芒,耿流皇和池静渐渐幻虚,水锥中央的黑洞下同时出现他们渐化实物的身影。
凛清风心口处七彩光华四方迸射,一个光轮在他体外疾旋着,色分黑白,印成太极,旋转的方向恰和上方水流相反。
看来需倾注极大的力量才能传送耿、池两人,他身形微微颤抖,鼻尖已现汗水。
这一刻。
不周界的水流已被那黑洞抽吸去了大半,不再有水流从边缘流入流出,中心处的黑洞却转而缩小。
水流吸尽之时,将是黑洞消失之时。
这一刻。
一团黑影从侧前方的岩洞电射而来,厉芒飞绕,邪气纵横。那森冷的双眸令人从心底生出惧意。
剑山居士,到了!
人影未至,一柱无形的厉芒已经先行重击在凛清风体外的护罩上。
轰然,五朵金莲刚刚现形就被催为齑粉,凛清风大喝喷血。
遁水阵旋起几缕黑芒,然后被硬生生打散。
他身前耿流皇二人的身影尚未完全消失,遁水阵的另那边也未完全化为实体。如果人有十成命的话,此刻耿、池二人还有一成留在这边。
砰然,这边的身影破碎,那边耿流皇和池静同告喷血。血花还在嘴边,其头顶的黑洞嗡然作响,将二人扯入内部。
凛清风狂怒,一道剑气顶着剑山居士的厉芒射出,一红一白两股力量互相冲击。爆出夺目的光华。
激流狂啸,巨大洞窟的四壁颤震着纷纷塌落,乱石如雨。
巴布鹿易和三宝没入黑洞。
水流嘶啸着,极速泄入黑洞里,眼看着就要尽了。
剑山居士身形弯掠,带出无数个虚影,千百道似虚而实的厉芒从上下左右不同的角度向凛清风奔来,将他的去路完全封死。
而凛清风已动不了,他的身形被定住了!被一种比天地还要沉重的力量定住了!
这一刻。
黑洞将尽未尽。剑山居士将至未至。
死机已起,生机未现。
数道厉芒已在丈外,衣衫头发紧紧贴伏在身上,若无动作,在下一刻,全身就会被压成粉末——不,连粉末都没有,如此强大的攻击之下,会被催化成空。
上方的黑洞已经缩如杯口,最后一滴水正旋转着掠进洞里。
剑山居士的真身出现在他正前方,眼神已经被红芒填满。
“常苦空,你来晚了……”凛清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令剑山居士体外旋转的厉芒蓦然转剧。
头顶,黑洞已经缩如针尖,那滴水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将入未入。
剑山居士霍然抬头,一柱激芒电速射上。
那滴水完全没入黑暗,黑洞在激芒来临之前的刹那完全消失,激芒注射在洞窟顶上,瞬即天崩地裂,完全坍塌下来。
厉芒临体。凛清风身影波然碎成光点,淹没不见。
那不是他的本体!那他的本体去了哪里?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不周界崩裂。
※ ※ ※
虚虚蒙蒙的黑暗中,最后进入不周界的那滴水渐渐涨大、爆开,凛清风从里面现出身形。
轰然,虚空退去,奔涌的水流扑进来,凛清风吞了两口水,被水流带着飞甩出去。
水面上的天是蓝的。瓦蓝瓦蓝的。群星环绕一轮圆月,辉光如流,透过水面照射在他的面颊上,仿佛来自另外的一个世界。
那仿佛是一面镜子,或是一处幻景。波光荡漾的,似不停顿,又似毫无动作,生生息息之间浸满了奥秘的意味。
这般沉伏了不知多久。
凛清风的意识里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他只管看着,静静地看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美妙滋味。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破开水面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拉出去。
岸边,几个湿淋淋的人正睁大了眼睛瞧着他。
拉他上来的是赤心武。
他清醒过来,愕然半晌,哈哈笑道:“我说没事吧,鹿易这家伙卜卦不准,我们不都好好的。”
却没有一个人笑。
凛清风顿住,环目扫过众人,惊道:“鹿易人呢?”
长木香香泫然,轻轻移开身子。她背后,鹿易平躺在地上,一条右臂已经齐肩断去,断口触目惊心。
他的胸口上伏着三宝。本来好好的三宝,此刻一只左眼已经没了,留下一个可怕的血洞。
凛清风如受雷击,身子晃了晃,只觉天旋地转,向后倾倒。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
凛清风挣扎道:“没事,我用了豆寇决,以致耗力过度……”话未完,人已昏倒。
“混蛋!”赤心武怒道,“豆寇决是那种情况下可用的吗?一旦用个不好,裂化于水,天也救不了你!”可凛清风已经昏迷,哪听得到他的话。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长木香香推了赤心武一把。旁边姬哓云低着头,摩挲着凛清风的袖子。
“云姐别听大武瞎说,”香香伸手探凛清风的脉息,“不到迫不得已,清风怎会用豆寇决。嗯,现在清风体内全无灵力,心神再受冲击,暂时昏迷了。让他休息一会吧。”
鹿易断臂处的鲜血已经止住。他双目无神,左手紧抱着三宝,指尖在微微抖着。
巴布跪坐在他身边安慰着他:“你别担心,以后咱回到长木山庄,请族长用三生鼎恢复你的断臂。很快就会没事的。”
鹿易缓缓转头过来,眼神空洞。瞧了巴布半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谢谢你。什么都没用的,这是我的命,这条手臂是注定要丢的。”
巴布抗声道:“手臂是注定要丢的没错,但是丢了再拣回来,也不和你的卦相矛盾啊!”
鹿易道:“你不懂,我这手臂失于不周界。我用灵力扯开不周界的内结界,是逆它行事,不容于天道。唉,没了这条手臂就再也卜不了牧轮道,你们……你们救了我这样一个废人有什么用……”
长木香香过来抱起三宝,给它眼睛处敷药。
旁边耿流皇忽然剧烈咳嗽,他插话进来道:“鹿易……咳咳……别这样。你卦相预测剑山居士两个时辰后到,却是半个时辰就到了……咳咳……所以,应不是这样的。”
池静抚着他的后背,泣然道:“你少说两句成不?”
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鹿易喃喃道:“大家虽成功脱离陷阱,却都因此负了不轻的伤。而且,”他看着兀自昏迷的凛清风,再转头看耿流皇和池静,“而且有些后果还隐在暗处,不知何日会显现出来,令人勘忧。你们的负担够重了,就撇下我和三宝,寻路出去吧。”
赤心武沉着脸看着一众伤员,道:“出去?去哪里?”他抬头望向远方,“我方才去看过了,这里是一个荒凉小岛,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姬哓云把凛清风放在腿上,引灵力化去他身上的水迹,此刻叹息一下,柔声道:“鹿易你别想那么多了。从我们见到你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东风的一分子,无论你发生什么事,大家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相对这个,”耿流皇咳嗽几声,“我更担心我们现在的处境。不管在哪里我们终究在这个世界上,那个剑山居士会否追来这里?我是怕了他了!”
鹿易苦笑道:“这个你可放宽心。我们还在不周界里,如果我们躲在这里不出去,心武和清风也不用太大的力道,他一辈子也找不到我们。”
赤心武看着耿流皇:“你的伤怎么样?”
耿流皇辛苦道:“我和鹿易不一样。鹿易是在过界时被不周界本身的力量所伤,而我却是在入界前被剑山居士击伤的。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里,但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动用灵力了。”池静咬着嘴唇不说话。
赤心武点点头,道:“没事,只要还活着,多大的伤都能治,别忘了我周身全是宝!巴布跟我来,我们去弄些吃的。”带着巴布去了。
长木香香把一种碧绿色的糊状物敷在三宝眼睛上,道:“这是来自无心果的叶片,治疗百病,三宝听话哦。”三宝仰着脸任她敷药,伸出小舌舔着香香的玉指。
忽然,三宝的动作僵住,然后毛发炸起,转头看定耿流皇和池静两个,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凛清风霍然睁开了眼睛。
※ ※ ※
突变立起。
原本,耿流皇盘膝坐在地上,池静在他背后用一只手抵着他的背心度送灵力。此刻,二人身下窜起一圈黑芒。嘶嘶响声中,扭动的芒气似毒蛇般抬起头来,分成数股,将二人围在内部。
耿流皇的脸色瞬即涨红,皮肤下鼓起连串的小包,沿着躯干迅速向上滚动着。他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口里嗬嗬连声,身躯剧烈颤抖。
池静脸红如血,头顶丝丝冒出紫黑的雾气。
“快结不动金刚印!”凛清风大喝跃起,跃到一半力竭,扑倒在地上。
那二人闻声剧震,双手艰难聚拢到胸前,依言幻指结印——轰然大响中,厉气无源而出,将二人弹开,滚落两侧。
远处红影闪烁,赤心武正电掣飞来。
姬哓云的大琴已现,铮铮琴音如落玉击石,连绵涌出。
那气蛇一触琴音,如中厉咒,砰砰爆散。
长木香香双手一合,再分开时分拍在地面上。地面颤震半晌,砰砰碎石裂土,窜出数棵碧树成环形将二人围在内部。一时间碧华如炽,艳光奔掠。
“啊~~!”耿流皇大叫着,肤下的小包已行至胸口,状极凶恶。
而池静的眼里却出现了妖异的黑紫光华,双手颤抖着拉开了一张弓——六钧!弓上紫气缠绕,气箭指处竟是凛清风。
赤心武到了。他如同一条无形的影子掠入长木香香构出的木阵,劈手打飞池静手中的长弓,再转身时轻轻一掌拍在耿流皇的头顶处。
砰~~!如击败革。
耿流皇肤下的小包纷纷爆开,从中浮出一团团的紫黑气芒。气芒虽现,却不离体,黏附在他身体上拼命往肉里钻动着。
赤心武眉头皱起。
现在的赤心武变了。换做以前的他,此刻定当暴怒,至少也会大吼一声。
可他不。他仅仅皱了下眉头。
耿流皇艰难道:“好痛苦……快……杀了我!!”
“杀了你?那可不大好。”赤心武的手掌还贴在耿流皇的头顶上,“小小的魔染就吓成这样,可不是你耿流皇应该作的……炎黄气•元神封印!”
其手掌蓦然金光大作,缕缕金色光华从耿流皇的头顶泄下,破河开谷,瞬即在胸口和那些黑紫恶气遇上。
轰然巨响中,一股强大的反击力爆发出来,赤心武被几个跟头弹飞,而耿流皇身下的地面爆出一个大坑。
灰尘稍散,耿流皇胸前鲜血淋漓,头垂着,似昏睡过去。池静正对他而坐,眼里已经充满黑紫光芒,体下黑芒阵阵涌起,一时也没有太大的动静。
赤心武落地,立到凛清风身边,道:“他们是怎么搞的?”
凛清风道:“是在五行遁水阵里染的魔。那魔气很强,打散是没有可能了,至少要封住……”
“你们赶快啊,”长木香香在旁边焦急道,“小静的元神彻底被压抑住了,再不动作恐怕会出大事!”
被赤心武打飞的弓在木阵外来回盘旋着,不断试图冲进去。
阵中的二人有了动作。他们同时平抬起双手,指尖相对的中央虚空处爆出一团灵力漩涡,涡心出现一粒黑核,嘶嘶转动着,不断长大。
鹿易大叫:“快!他们在打通遁力空间,常苦空在那边啊!”
铮~~!正在挥弹的九弦琴荡出几许杂音,琴弦断了一根。姬哓云骇然抬头。
凛清风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他扶着赤心武的臂膀,喘息道:“心武,没有办法了!”
“嗯,没有办法了!”赤心武点头,“我们……要用那个吗?”
那粒黑核已如杯口大小。
鹿易不知道他二人在说什么。姬哓云知道,长木香香也知道。
在长木山庄时,这两人曾经演练过一个恐怖的招数。尽管他们演练时背着众人,而且挑了一个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谷,他们演招后还是被人知道了。
显然,这招的使用有诸多禁忌,还会带来莫测后果,所以长木久也将他们这招划入禁招之列,耿流皇则说那是他们二人的究极奥义。
据长木族人说,他们试招之后,在那片山谷里制造了一处可比血域的废墟,许多年后那里都没有长出草来。
“云儿、香香、巴布,你们带鹿易撤……有多远就走多远。”凛清风转到了木阵的另一侧,和赤心武遥遥相对。
几人飞速撤走。
耿、池二人中间的黑核已经大若碗口,内里出现一对血厉的眸子。
剑山居士!
“七心玲珑!”凛清风大喝,双掌并和如火焰般高高举起。
他胸口有一撮电芒闪了闪。
轰!畜养了三年之久的七心玲珑敞开它的闸门,狂莽至极的灵力流飞泄出来,几条主脉迅即充满,然后冲往四肢骨骸,一时间他的整个身体都被点亮,那充盈到了极限的灵力甚至从体表蔓延出来,灿灿然,光耀如炬。
黑核中的眸子一阵躁动,外缘的气芒旋转加剧。
“其实你不该再来的,”凛清风闭着双目,胸前双手极速幻动,一个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繁复手印接连结出,“这个局面是你一手缔造,不要怪我们取巧!”
另一侧的赤心武也在结印。不过他只结了一个印,双手扣和成圆,倒置胸前,印名“大日如来”!
黑核旋转再剧,耿流皇和池静身子剧烈颤抖,嘴角溢血。
“你低估了我们拼死的决心!为了复仇,我们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我们兄弟的性命!”凛清风双目睁开,眼里射出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精芒,“东风千多口老小的性命,今天就要报了!”
黑核中的眸子一阵模糊,核外的气芒旋转着似欲缩小,可是仿佛被什么锁住,欲大难大,欲小难小。耿、池二人连连喷血,就要支撑不住。
一股强绝天地的森寒力量渐渐出现在大地上。
凛清风的身躯再度增亮。那强光透射了一切,树木、岩石甚至场中的耿流皇和池静都被空气般穿透。
只有赤心武钢铁般挡着光,在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泛着金色光点的影子!
“天•玄•录……”凛清风赤心武同声长吟。
天玄录……
天玄录……
声音在大地上滚滚地回荡着。
黑核上下抖动,急缩,空气中一阵格格爆响之后,耿流皇和池静身上的黑紫气芒被抽尽,人则被远远弹飞。
然后黑核成功缩回一个小团,极速湮灭。
逃了吗?怎会那般容易!
凛清风嘴角露出一抹讥讽。
一柱十余丈粗细的硕大光柱突现场中,强光映下,那粒黑核再度现形。
耿流皇跌滚几次,醒转过来。扭头,只见那光柱之下,一切的一切都被催化成空,仿佛开了天,洞了地。
光柱分为黑白二色,黑中晕紫,白中含金,二者绕着中央一粒黑核缓缓转动着。
天空打了一个激雷。
然后一缕幼细的电芒弯弯曲曲坠落,接连到那粒黑核上。
喀喀~~喀嚓!瞬间天地闷雷大作,狂电四坠。
赤心武背后的金色影子仿佛实体一般倒卷起来,在半空中和凛清风指尖送出的一柱紫芒混合一体——旋转,旋转,再旋转!
先一刻还能分出金紫,到后来已经转成一抹亮环——
“天幻九击/苍玄十三相•剑纸青锋飞红血/刀锁流萤碎虚空……”
倏忽,光灭。
再倏忽,一切崩流的力量都随着那抹亮环飞拉下去,仿佛一个光锥,贯在黑核上方。
强光起。
耿流皇只觉一重冲击如山一般突压在胸口,双眼一黑。在昏迷之前感到有只手揽住他的臂膀,然后疾风扑面……
崩天裂地的爆炸声出现,乱石如雨。
※ ※ ※
此日,在东海航行的一艘大船里,船长的航海日志记下了这样一笔:“川裂海峡东南某处突现天降玄雷,有大海啸,浪高近五丈……主帆因故撕裂,轮机过热,船舱进水四处,船尾一小艇失落,另有八水手失踪……法师言为海神震怒,欲杀鸡宰羊祭海。奈何鸡羊不多,人吃尚不足,禁之……”
数日后,还是这本航海日志上,又有这样的记录:“发现一处海图错误。海图上川裂海峡东南有大岛名为焦莱,尺寸位置皆标画清楚,而船至此海域却无焦莱岛可验证。故慨叹前人作图者之粗鄙疏忽,为记……另,今日于海浪中救起七八男女,独眼猫一只,狐狸六对。其人皆面貌俊俏不类凡人,猫狐亦有灵性,法师言为海神之赐云云,本人异之,念及船员缺损同数,差乎补足,同意留顿,令其与二等船员同舱尔……”
第一卷入晕星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