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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章 浩水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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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号停稳,侧舷下的炮筒伸出船体,发出轧轧的机械传动声。
前面三人中为首的一个大笑方停,隔着四十余丈的距离传音过来:“你是无知还是不懂?真人的名字岂是随便可以告人的。”
声音很轻,船上人却听得很清晰。
四十丈是多远?成人常态走路,一般每步两尺余。四十丈就是四百尺,约两百步,普通壮汉拉强弓射箭都到不了那么远。
当然,赤心武那种强到变态的家伙不算在内。
凛清风瞧了半晌,忽然张嘴打了个阿欠,眼神朦胧道:“我倒是什么,原来是几个只懂偷袭的没胆小子……我有些累了呢。船长,您的大炮不是拉出来看热闹的吧?”
任何人都能听出凛清风言语里的讥讽,耿流皇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家伙又在吐坏水了。
那方的几个人博然变色。
船长穆拉奇呼噜呼噜抽了两口烟,眼角的鱼尾纹渐渐抽紧。
然后,他吐了个烟圈。
甲板上的水手同时用手捂住耳朵。
凛清风笑。
砰砰~~!四声连番大响,船身微颤之时,有火光从右舷射出。
轰轰然,那几人立身处爆起巨大的水柱,其脚下的木甲板爆裂成数块,洋洒在半空。
水柱回落。众船员极目搜寻,没有找到那几人。
巴布睁圆了眼睛:“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吗?”
“当然不是。他们是真人,哪那么容易死。”耿流皇道。
“那就是逃了。”巴布托腮半晌,得出结论。
耿流皇目光闪烁:“巴布你还嫩啊。换做是你,你会逃吗?伙伴被心武箭伤在前,又被清风讥讽在后,只要还是个男人,谁会逃。”
男人二字说得颇重,似是说给别人听的。
两缕浅浅的水纹潜到船后翼十余丈处,停住。
凛清风笑吟吟地看了看耿流皇,和声道:“说不得,他们宁愿不做男人,也会逃呢。”
穆拉奇皱着眉头。这两个少年一对一答,摆明了要惹起那伙人的火气,不知作何用意。
两缕水纹抖了半晌,转趋平复,消失在海面上。
凛清风目光一凝:“这回是真地逃了……是个人物呢。”
池静娇声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嘛!”穆拉奇面色狐疑,显然也不怎么明白。
长木香香道:“那几人并没有远遁,事实上方才还离得颇近。清风是要引他们靠近,我们大家……”她看了看赤心武,“都不能近水,只有在船上才能一战。可是那般激怒的情形下,他们还是逃走了,显然领头的人气量可观……所以,清风说他是个人物。对不对,清风?”
凛清风证了半晌,忽然呵呵笑道:“有香香在,我还操什么心?哈,”他又打了个阿欠,“谁能把我背下去,这风吹着不爽。”
“你小子!”赤心武斜眼瞅他,“哈欠连天的,也不知个羞!”抓住椅背,连人带椅抗在肩上。
“喂喂!你能否给我点面子……哇,我要掉下去了……混帐啊……”
穆拉奇笑了,不住摇头。
看着二人嬉笑打骂着下到中舱去,长木香香道:“船长,这几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后的海程可能不好走了。”
穆拉奇默然。
※ ※ ※
凛清风睡着了,怀里拥着龙匣。
姬哓云坐在他床边,拿块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面色苍白如纸,眉心有一抹紫色的血气,令人看着心疼。
舱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赤心武几个本要留在这里,被池静通通拽走。
他睡着了。是睡着了呢。
姬哓云咬着嘴唇。听采石真人讲,西极血域已经被黑暗充满,很可能一株绛龙草都没留下。这么说来,他的朱血毒就无解了吗?他要一辈子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睡着了。是睡着了呢。
他睡着的样子真是安祥……不,是放松了吧……她想到。很少见他这样的神态,那是什么都不用担心、把一切都放下才会出现的神态。
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过去又过得什么样的日子?现在看似放松,也许一个微小的惊动,他都会立即惊醒过来,是不是?
……
十二雪狐中最小的一个,名唤小亥的,此刻正在她怀里仰头望她,眼睛睁得圆圆的。
其它雪狐则在凛清风身边蜷成小团,眯眼作寐。
“小亥,”她的眼睛渐渐润湿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劝劝他?”她的声音轻轻的,生怕惊醒了梦中人。
“我早就想劝他了,这样下去不行,不行的……可我不知道怎么说……”眼泪已经滴滴答答洒落下来,她抽泣着,“我不想见他这个样子,我心里好苦啊……”
雪狐们一齐睁开眼来。
“我知道,他是东风的顶梁柱,凡事缺他不成。可是,人是肉做的,他怎就不知道怜惜自己的身子……”
见她流泪,小亥有些着急了,用前爪抓挠她的玉手。
她还要再说,忽然停下。
她看到了一双正在睁开的眼睛,清澈透亮,略有疲惫。
“宝贝,让我抱抱……”醒来的凛清风张开双臂。
姬哓云啊然楞住,挂面泪痕的俏脸渐渐浮出红晕。
他竟醒了……他叫她“宝贝”,还要“抱抱”?!
扑通!舱室门口有人跌倒,是巴布。
巴布尴尬万分,待要说话分辨,后颈被一只玉手抓住,飞快地拖走了。
是拖走……
姬哓云羞得俏脸上欲滴出水来。
正彷徨间,肩膀被人拢住,然后整个身子匝入他的怀抱里……
※ ※ ※
赤心武在底舱的一间储藏室里挑选长箭。
几个大小伙子卖力地替他搬开杂物。赤心武连看了几种都不甚满意。倒不是长箭的做工不好,而是质量太轻,长度方面也不大适合。
能与他的重弓相配的箭实在是难找,现找人打造也不大可能。
一个小伙子摊开手,有些为难道:“所有的箭都在这里了。”
赤心武点点头,眼睛左右寻觅着。忽然他看到了一捆戳在舱角的短标枪。
“好东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抽了一根在手里掂量着。
“我说武老大,那可是标枪!标枪!你不会打算拿它当箭用吧?”
短标枪四尺长短,儿臂粗细,上面落满灰尘,枪尖也有锈迹,显然很久没人使用。赤心武左右瞧着,“正有此意……就是粗了点。”
几个小伙子几乎晕倒,一人道:“粗了点?鸡蛋粗细的标枪,仅仅是粗了点?通体镔铁打造,普通汉子作标枪用都觉得重,所以一直闲置着……而且,即使你的弓强力大,这标枪既没箭羽又没开锋的,怎个用法?”
“没箭羽无所谓,重量合适就行。开锋也很简单……把船上所有的这种标枪都找出来,给我搬到上甲板上。”赤心武俯身将整捆短标枪抗上肩,“还有,给我找把铁锤,找块大点的磨石一并送来……”
上层甲板靠近船尾处,耿流皇正在和一位看渔网的水手闲聊。旁边池静陪着他,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搭在他臂弯处。
“说起这海钓的鱼饵,那可真是海了去了!”先前耿流皇造出的那个风卷在船员里留下很深的印象,这个水手鲜有显摆一番,此刻唾沫横飞,“几乎可以想见的任何一种海虫都可以作饵。”
“哦?”耿流皇眼睛望着别处,“最常用的鱼饵是什么呢?”
“最常用的要数沙蚕和沙虾了。那种红色的沙蚕虫身厚扁、够韧够重,容易上钩,又不易腐烂,用来投钓最为适合。而沙虾也是很好的鱼饵,生命力强,大小适中,上钩后也可以生存很久……”
“看来海钓也很有学问呢。”池静附和道。
女孩追问,那水手更是来劲,“可惜现在不能了,如果到了陆地,在海边还可以捉到螺和海蟑螂,那才是真正的上等鱼饵,吸引力大,肉身多汁和坚韧,甚耐鱼咬。”
天色渐暗,夕阳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一抹红晕,波光荡漾,极尽凄迷。
耿流皇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抹旁人难以理解的神秘光泽,他缓缓起身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很期待余兄什么时候表演一番……请继续观察船尾的动静,小弟有要事找船长相商。”
主舱里,穆拉奇、法师吴一和长木香香聚首在一张海图前低声讨论。旁边,本该掌舵的大副蹲着身子,把一只手伸出让鹿易瞧手相。
在这艘船上鹿易看手相早已出名,除了船长和大副外通通找她看过。因为此,她被免去了一切劳动。想想看,连凛清风都被分配去擦甲板,她却旁若无人地逛来逛去,可见她的预测之深入人心。
大副名叫于平飞,看似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常在手里抓着一个装满鲜红葡萄酒的高脚杯,衣着鲜亮,额头有一小缕头发斜搭在眼前,一晃一晃的,很是特别。
鹿易摆弄着他的手,眼神很是神秘:“准备好了吗?”
“手都给你了,还有什么准备好不好的道理。快快看来。”
鹿易道:“你准备好我才能看,这之间是有分别的。”
“小姑奶奶,您就快点吧,一会船长大人要杀我的头了!”于平飞小声叫道,一边斜眼观瞧正在聚精会神的穆拉奇。
鹿易笑了:“好吧,那我就开始了。你要知道我看手相是透知命运,和那些江湖术师不同,我的每句话你都要牢牢记住。”
“懂了!”于平飞微有心惊,晃动的眼神定下来。
“未来对于我没有秘密可言……”鹿易看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说道。
“未来……我有未来吗?”
“是这样啊……”
“这样是什么?我会活很久?会发大财吗?我会得到美女青睐吗?”
“我所说的,就是我所见到的……”鹿易抬头,眼神很淡,令于平飞心头猛跳,“是一双坚韧的、被烈酒鲜花和海水泡得迟缓的手。”
“噢……”于平飞眼睛转动。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们会谈论你,即使你去了彼世已过百年……财富并不会很多,但足以令邻人侧目……你遇到了一群你命该遇到的人,令你幸福和苦恼……将得到别人永难企及的荣耀……嗯,把手掌松开,放松,再放松。这样啊……我看到了更重要的事,我不知道要不要……”
“要的,告诉我!”
“铺满了玫瑰花的手纹,带着刺的完美爱情……”
“带着刺的……完美爱情?”于平飞脸色暗下去,“我……有些明白了呢。”
鹿易的眼睛却渐渐亮起来:“你所期待的将背离你命运的轨迹。荣耀者遭遇了致命诱惑,你一生的最爱献给你带毒的美酒,哈,你的手真是一个剧情离奇的舞台……喂,船长在怒视你了!”
船长瞧了眼无人操控的轮舵,把一对含冰带雪的目光落到他头上。
“告诉我后来的故事,鹿大小姐!”于平飞叫道。
鹿易道:“你的玫瑰之路将在今晚启航……”然后,任于平飞怎么哀求都不再说话了。
她笑着起身,正碰到耿流皇推门进来。
“今晚将会很热闹。”耿流皇劈头一句道。
※ ※ ※
“怎样能使海蜇皮酥脆?”厨房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厨师正在向巴布面授机宜,“首先需将海蜇皮用清水搓洗去尽沙粒,然后剥去外面这层褐膜,”老人的动作很快,巴布的眼睛则睁得很大,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巴布深知,菜肴愈简单,想做好吃了就愈难,愈考校厨师的功力。
而且,要成为一个美食家,不但要懂得品尝,更要懂得做菜的道理。
“之后呢,直接放入清水中浸泡一个时辰左右,不能多也不能少,泡完了就可以将海蜇皮捞出切成丝,再换过清水连洗两至三次。”
巴布咽了口唾沫,“那时就可以拌来吃了吗?”
“还不行。吃前还需用冷开水过一遍,记住,是冷开水!其它的水都不成。至于吃的时候佐味的调料,则又是一门学问,连讲三天也讲不完……”
“有海光,有海光啊……”上层甲板传来呼喊声。
讲厨艺的老人停下,道:“海光难得一见,你不出去瞧瞧?”
巴布:“海光是啥?”
老人笑道:“看你们就是初次出海。海光又叫海火,是夜间海水的发光,相当好看,平日也难得一见。”
“呀,那我得出去看看。您老先讲到这,稍后巴布再来向您请教……”话未说完,巴布抗着他那口锅奔出去了。
甲板上聚满了人。凛清风也拥着厚裘,由姬哓云扶着,在甲板上驻足观看。
出现在巴布面前的,是一片瑰丽无论的情景。
本来暗蓝色的海水里,此刻似乎点燃了千万束礼花,似星光万点,又似乳光一片,正以乘风号为中心向外缘扩散开去。那些光点,有玫瑰红的,有银白的、浅绿的,一团一团地浮在海水里,被逐次点亮,尤以船尾拉出的浪花泡沫里为多。
更出奇的,是船两舷和船头处,当海水扑打在船板上时,那些小团会发出更强的光,束束四溅,如火雨跌落,一波紧接一波。
巴布哇哇大叫。
船缓缓停住,停在这光的绚丽海洋里。
耿流皇和长木香香一左一右陪着船长出来,船长穆拉奇的眉头微微皱着。
“船长,这是怎么回事?”凛清风问道。
穆拉奇道:“这是海光。海水里有些肉眼看不到的小东西,被船只或鱼群扰动时就会发光,好看,却不是什么好事。”
凛清风:“哦?”
穆拉奇道:“海火见,风雨现……今晚可能会有风暴。”顿了片刻,他又道:“今晚真要很热闹。”
长木香香回头看着船尾那一长条明显别他处明亮的海光,道:“既然海光是因扰动而来,我们为何不加快速度呢?”
凛清风笑道:“好主意。若有人在这种海域里追踪,难保不扰起海光以致现形。到那时,谁追谁可就难说了。”
穆拉奇眼神一动:“正有此意!”他仰头看了半晌,左后方的天空有一团不甚清晰的层状云正渐次汇聚,“收帆!右舷十五度,引擎全开!”
甲板上开始忙碌起来,收帆收网,加固各种物件。船底四台火轮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两翼的巨大侧轮开始高速旋转。
穆拉奇和耿流皇爬上主桅尖处的望台,前者举着晶石镜筒了望了片刻,道:“哼,有痕迹了,虽然看不到船体,那么明显的海光还能骗得了谁……”
“追上来了?”耿流皇沿着他镜筒所指的方向望去。
“嗯,估摸着那艘船也不小呢。”穆拉奇放下镜筒,“小伙子,若非海光,我拿镜筒都看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耿流皇淡淡笑道:“不瞒您了,我们几个都是真人类,有些事情类似直觉,无法用言语解释。”
穆拉奇默然半晌,忽笑道:“那倒是一种很好的能力。”
过了一会,他很感慨地说道:“我在海上走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的人,经历过不少的事……对你们真人类,我并不像其它人那样心存芥蒂,你们看,法师吴一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说。但是法师毕竟有我们普通人类的一半血统,所以直到数日前,对你们这样难以用常理来推测的存在,我的内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甚至恐惧。”
耿流皇笑吟吟地望着他:“那现在呢?”
“哈哈哈,”穆拉奇大笑,“现在不同了!你们虽各有异能,却非那种滥用的人,知道怎么克制,怎么利用。我感不到威胁,却感到和你们相处的快乐……加入我的队伍里来,怎么样?”
耿流皇心里漾出一股暖流,道:“能被船长盛邀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至于要否加入船长的队伍,”他低头看甲板上的凛清风,“却不是小子一人说得算的。但无论怎样,还是感谢船长!”
穆拉奇脸上不无惋惜,道:“好吧,这些事容后再说,我们得过了今晚这一场。”半晌他又加了一句:“小伙子,你要好好考虑我的邀请。”
耿流皇缓缓点头,心里却感慨万千。
他想到当初离长木山庄四十里许的那个小村落,那里的村人不是和土孙真人相处得很好?现在,这艘船上,他们不也得到了船长等人的认同?
真人类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绝非坚不可摧。
※ ※ ※
吧嗒!一大颗雨滴敲打在舷窗上,碎成几滴。
主舱靠前的大窗装着四块购自波斯国的透明琉璃,二三指厚,质地坚硬如钢,就是有些脆。透过琉璃窗,外面的海景稍有扭曲——天已经暗下来,暗蓝色的云堆累在海天一线上,时有雷芒滚动。
大雨由疏至密而来,哗哗雨声渐趋响亮,混和着轮机的嗡鸣,将人们的耳鼓填满。
于平飞望着舷窗外迷蒙的雨色,把手里的高脚杯缓缓转动着。杯里的葡萄酒色泽浓艳、深红如血,衬得他的手指有些发白。
舱室内明外暗,从琉璃窗的反影,可瞧见鹿易盘膝坐在一个角落里,闭着双目……有种远离众人、孑然一身的味道。她那空空落落的右袖随着船体的晃动微有摇摆,更填孤寂。
舱室靠后的大案上,馋鬼巴布解开一个鹿皮袋,袋里有数百根长约尺许的钢针,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件,不知他做何用途。在于平飞眼里,巴布是一个看不透的家伙,有时弱智如幼童,有时深沉如老朽,有时懒惰如虫,有时又勤快得不成体统……在八个真人类少年中,他本是最给人安全感的一个,可是现在,这种安全感也被那些可怕的钢针破坏得点滴不剩。
独眼怪猫三宝伏在巴布左近,拨弄鹿皮袋里的一个带孔的铁球。这只猫……不好玩。除了几个真人少年,不领任何人的帐。方才曾试图去亲近它,以获得其主人鹿易的好感,把那未说完的话告诉他……然后,他的手上就留下了三道血痕。三宝虽小,它的独眼却会发出一种暗红的光,令他打心底不想去靠近。
说实话,他不喜欢真人类。他们体内蕴藏的近乎恐怖的未知力量是他无法把握的,也许,因为某一个不大的冲突,他们只需抬抬指头,就会招来莫测的后果。这种排斥感无法根除……但是,对这几个少年却有所不同。
在巴布身后不远的大椅上,凛清风正和法师吴一言笑甚欢。法师说了一个笑话,凛清风刚喝到一半的水喷了出来,摸着肚皮哈哈大笑,令舱里极度紧张的气氛缓和很多。于平飞比较喜欢他,这个少年给人一种亲近感,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没有一点做作。
他身旁,几个女孩子安静地坐着,偶尔交头接耳一番,明眸皓齿,令人心动。
“锵!锵锵!”隔壁传来铁器捶打的声音,是大个子赤心武。那个憨厚的大家伙……于平飞正想着,身边多了一个人。
“天气越来越不好了。”耿流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外面大雨滂沱,海上已经出现了浪头。
于平飞喝了口酒,道:“嗯,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已经起风了,惊险的还在后面。”
耿流皇望了片刻,目光一转,瞧定他手里的酒杯:“闻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什么酒这么香?整条船上都能闻到香味。”
于平飞展颜道:“夸张夸张!哈,来一口?”
“不不不,”耿流皇双手猛摇,“昨晚喝了口船长给心武的酒,那个烈啊!我受不了。”
于平飞笑了:“那你就错了。船长的酒是人喝的吗,切!”他侧头偷瞧亲掌轮舵的穆拉奇,“应该是给牛喝的才对,哈哈……我这不同,来,尝尝,保管你喝了第一口还想第二口!”
他又取了个杯子,从一个大肚瓶里倒了半杯给耿流皇。
后者小心的品了一小口,咂摸半晌,扬眉道:“这酒真不是盖的!好酒好酒,哇,一到肚里全身舒泰……”喝了一大口。
后面,坐在姬哓云身侧的池静把脸沉下来了。
耿流皇向于平飞挤挤眼睛,小声道:“以后给小弟留点,嗯?”杯子恋恋不舍地放下。
于平飞忍着笑,眼神充满揶榆。
耿流皇笑了一阵,忽然道:“于兄……”
于平飞放下杯子。
“今晚,”耿流皇面容转肃,“乘风将与我们同在。我们不会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哗然,一个大浪头撞在船首,激起的水花飞起老高,舷窗上水流纹纹而下。
于平飞心里忽来一阵感动,忍不住伸手拢住了耿流皇的肩膀。
※ ※ ※
海风越来越大,浪涛咆哮,船体开始明显的晃动。
穆拉奇全神贯注地掌着舵,眼睛迅速地在罗盘、刻钟和舷窗外的海风间移动着,不时说出连串的数字。他旁边有张大案,两个绘图员用规和尺在海图上做着标记。
挂在舱顶的马灯嘎吱嘎吱晃动,灯火昏黄。
凛清风和吴一停下了闲聊,巴布也收起了他的鹿皮袋。
于平飞喝完最后一口酒。
吱呀,舱门推开,呼啸的海浪声卷进来。门外,赤心武面容如铁,全身隐在暗影里,如一尊钢铁的巨神。
“时辰到了。”他说。
耿流皇的心倏忽悬起。他瞄了一眼于平飞,将桌上剩下的小半杯酒仰脖灌下,擦着嘴唇道:“于兄在此,小弟去去就来。”
“做什么?这么大的浪头……”于平飞愕然道。
“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耿流皇笑笑,取了柄油纸伞在手,出舱和赤心武一道去了。
于平飞顿了片刻,“我去看看船尾的缆绳,”也取了柄伞追了出去。
凛清风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转头对法师吴一道:“有我这两个兄弟在,即使天塌下来也能撑着,大家只管放宽心就是。”
正在掌舵的穆拉奇苦笑回头道:“今晚的天气异乎寻常,但愿如你所说才是。”
船舱一角,鹿易盘膝坐地,左手虚抬至胸前,五指扣成半圆。其右袖里气流滚动,将袖筒鼓胀得略为弯转,似欲与左手的半圆连成一体。怎奈气本无形,如何接连。
她脸色涨红了半晌,终究不成,气得一挥掌,将她面前的一小盆水打翻在甲板上。
哗然大响,将舱室内本就精神紧绷的众人引得齐齐转头过来。
舱外的海涛突趋高涨,一浪高过一浪,硕大的乘风号如同一个玩具从浪尖跌到浪谷,行走在甲板上,若不抓紧扶手根本站不住,随时有跌入海里之险。
这么狂暴的天气里,跌入海里就是一个死字。
伞已挡不住风雨,于平飞出舱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把伞仍回舱里,然后抓着缆绳一步一步摸黑前行。
赤心武和耿流皇二人早就没了踪影。于平飞抓住旁边一个正在紧固缆绳的船员,大声喊道:“那两人去哪儿了?”
才一张嘴巴,雨水就灌了一嘴。
“去船尾了……”那船员浑身湿透,双手死命拉紧一个八字结,却怎么也拉不紧。
于平飞分开他的手,三下两下将那个结拉死,“前桅的第三根卷缆有些松动了,你去看看……”然后,拉着甲板上的缆绳,向船尾走去。
轰然,一个大浪头敲在侧舷上,船身猛然一震,于平飞身子荡起来,差点落到海里去。
隐约中,他瞧见在船尾处升起一圈青色的光芒。
“咯咯咯……崩~~!”正想着那是怎么回事,船舱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至极的钢铁斯磨声,然后,右舷的侧轮嘎然停转。他心头剧震,再顾不得许多,从旁边寻了一处舱门钻了下去。
主舱,听到响声的穆拉奇面色不变,眼神却阴沉了下来。他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身前的两个栓闸拉到了底线。
左舷的侧轮缓缓停转。
对于这种两侧加轮的船只,一轮停转,另一轮开足马力高速旋转的话,等于给这船判了死刑。不说外面的海浪如何凶暴,只是这不均衡的牵力,就足以将大船倾覆于海。
即使船长第一时间停下了左右的侧轮,左侧的巨大木轮在其余转中还是将巨大的船体打了个横转。本来船首是正迎着浪头的,这时,海浪呼啸着扑打在左舷上,船体猛然□□,舱内的一众物事稀里哗啦倾泄着。
轰然,两扇琉璃窗被海浪击碎,海水喷涌进来。
右舷的一小半已经在海水里。
凛清风等人难以想想,载重能达到两百多万斤的巨大船只能被海浪逼到如此境地!
在大海的威仪下,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
这时,众人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如同凭空打了个激雷。舱顶厚达两尺的坚硬木板吱吱响了半晌,哗啦裂开一个大洞,赤心武从洞里飞落下来,双足又猛踩在主舱的甲板上。
咯咯~~,主舱的甲板也出现了裂纹。
不过,他的那一踩似乎有绝大的重量,船体吱吱呀呀响着,竟摇摆着有转正的趋向。
大雨和着海水哗哗而下,众人跌滚一地,衣衫尽湿。
穆拉奇双手快速旋转轮舵,将船首重新对准浪头,同时冲着传声筒大喝道:“你们在搞什么?”
声筒里,声音非常嘈杂。过了半晌,于平飞的声音响起:“右传动轴断了,至少一个时辰才能修好……”
船身艰难转正。
长木香香右手射出碧芒,将舱顶和船首琉璃窗处的漏洞封住。而进入舱里的海水也如有生命一般,从大开的舱门涌了出去。
凛清风跃步上前,将两个跌倒的绘图员扶正,然后将案上染水的海图运力蒸干。海图是皮纸,自不怕水,可是他们刚画上未干的标记却已模糊。
长木香香环目四转,对楞在一侧的巴布道:“呆着做什么?铁器不是你的长项吗?”
巴布一拍头,转身快步下去了。
之后法师吴一也大步踏出舱门,正逢耿流皇飞身进来。
后者身形尚未停稳就道:“冤家已至,风阵也成……大家伙动手吧?”
赤心武缓缓转身过来。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凛清风。
凛清风拍拍挽在他胳膊上的玉人小手,笑道:“来的倒是时候……船长,请您吩咐全部船员归舱,没有命令不可外出。流皇和所有女孩子都留在舱里,请船长和香香主持大局……只要平安度过这场大风暴就是胜利。”
“你……没事吧?”赤心武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
“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凛清风淡淡道。
话未说尽,人已没入舱外的风雨里。
看着他消失的身影,耿流皇喃喃道:“我怎么感到一股火药味……那些家伙们有难了!”
众人侧目。
鹿易默然片刻,转身下舱去了。
外面的海浪越来越大,船体吱吱呀呀呻吟着。
穆拉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迹,忽听耿流皇问道:“船长,我们的船上有几个锚?”
他愕然道:“有六个,船首船尾加两舷……做什么?”
“下锚两丈。”耿流皇道。
“下锚?”穆拉奇楞道,“小伙子,这种情况下把锚落下可不行,不但锚桩受不了,一旦甩上来,非把船体砸出大洞不可。”
“无妨,锚绝对甩不上来的,而且……”
“你要做什么?”
“而且,稍后我们布的结界无法防护水面以下,”耿流皇缓缓道,“这放下的锚就是饵,属于海钓的一种呢。”
穆拉奇道:“风浪如此之大,即使你们真人类也无法在水下攻击船体吧?”
长木香香道:“是很困难,恐怕清风下去也难稳住身形……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下饵、提供居身之地嘛。不过这下锚的时候可要把握好,下早了,会让人家疑神疑鬼。”
“我们还要给他们提供居身之地?”穆拉奇不解,其它人也不解。
长木香香笑道:“呀,忘了告诉您了,流皇是自然系中控雷的真人。您说要是雷芒沿着锚链下引……”
穆拉奇转舵,一个大浪头轰然撞在船头,水哗哗倾泻着,然后船首向下由波峰驰向波谷。他苦笑回头道:“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好啦,一切听你们的吩咐……”
舱外。
嵌在主桅根部的那颗大珠爆出一蓬精芒,稍后一个球形结界逐渐在船上方亮起,风雨被隔在外面。虽然船体还在随着浪头上下跌伏,风雨声还是远了,甲板上迷乱的情形渐次清晰。然后,主舱里响起一阵钟声,散布在甲板上的船员闻声而起,纷纷避入舱里去。
凛清风和赤心武二人不知何时跑到了主桅尖处的望台上,前者望着外面凄迷昏暗的海浪问道:“这海浪,比起大半月前那个如何?”
赤心武哂道:“几丈高的小浪头,差远了去了。”
凛清风淡淡道:“我看到那艘船了,看来他们不怎么舒服呢……稍后,不必留手。那等残害普通人的败类,杀了也罢。”
几百丈之外,乌沉沉的海浪上,有一艘四桅的大船起伏跌宕,约略可见其主帆已被撕裂,一处还冒着浓烟。
凛清风忽然噫了一声。
乘风的左右舷处各开了三个小洞,有十字型的重锚被轧轧放了出来。
他思索着:“流皇要用雷了……这船的动力除了两侧的侧轮,还有船尾下方的两个引擎,得警告他们一下……”对准望台上的传声筒,他喊道:“流皇你得适度,船底的引擎也是导雷的,莫伤了底舱的人。”
“晓得……”耿流皇的声音传出来,片刻,船头船尾及两翼亮起九轮青色光晕,一层风之壁障逐渐在结界外构出,逐渐增厚。
九宫斩风阵。
凛清风道:“流皇的控风之术越来越纯熟……看来,他们除了从水下攻击之外,别无他法。”
赤心武点头。
海浪之上有大风,此刻正被斩风阵抽吸着将风的能量汇聚过来,转瞬间风壁已厚及半丈。青灰的涡旋,风刀厉啸。如果有其它的选择,谁肯来硬碰硬。
凛清风忽然笑道:“还记得小时候玩过的打野猪游戏吗?”
赤心武目光一亮:“当然记得。”
“今天由我做饵,不过这森林换成了海洋……擦亮你的弓。”凛清风倏忽飘下,没到海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