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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吾心向圆 从庄里 ...


  •   从庄里出去,不及二十里的山路,少年们几乎走了一天。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长木香香一会要停下来,回头望一阵,一会再停下来,又回头望一阵,也不说话。这时,远处峰顶长木久也的变身大树已经看不见了,她攀到赤心武肩头,还要拼命地张望。
      另两个女孩都来劝她,她也不听,只管望着那渐趋昏暗下去的远山,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你真是头笨牛!”凛清风对赤心武一直不肯开口很不满意,“也不劝劝香香?”
      赤心武肩上托着香香,大嘴咧了咧,懦弱半晌也没有蹦出半个字。让他哄女孩子开心?除非月亮能掉下来。
      肩上的长木香香哽咽着开口了:“大家……大家这次离开,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那怎么会,”姬哓云拉过她的手柔声道,“香香真傻,这里相当于我们的第二个家呢,怎会不回来。别伤心了,要是婆婆知道你这样,就不会放你下山了。”
      “那……”长木香香哽咽几声,“那,庄里会不会再有蚂蚁老鼠什么的来骚扰?”
      凛清风忙道:“蚂蚁已经灭得一只不剩,恐怕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敢再来作祟。退一万步说,即使再有蚂蚁来,我加在结界上的五叶黄庭可不是吃素的。至于老鼠嘛,长木家族何曾怕过什么老鼠?”
      长木香香扭着头,又问道:“还有,庄外的树木花草都还小,会不会出事?五花和四毛会不会被人捉去吃了?”
      巴布一挺胸道:“花草树木有婆婆她们护着,谁敢动一根指头?至于五花和四毛,我已把它们认作小弟,有我巴布的大名罩着,过一百年也会活得好好的!”
      香香扑哧笑了,一时梨花带雨,煞惹人怜。
      赤心武喃喃道:“香香,那个……那个别这样了,我答应你,过一阵就带你回来看大家。”
      凛清风道:“族长和婆婆威慑天下数百载,连玄天宗主都惧之三分,无人敢惹。放心吧香香,有他们在长木山庄就会一直屹立下去,什么事都不可能发生。”
      这句话说到关键处,香香终于不再流泪了。她道:“谢谢你们一个个都来安慰我。其实……其实这些我都知道的,他们怎会有事……我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凛清风一愣停下。
      香香煞有介事地道:“我最担心的是我的那些账本。”
      凛清风莞尔,耿流皇等人已经笑出声来。
      长木香香换颜转笑,道:“好啦,说出这些我心里痛快多了!大武……”
      “嗯?”赤心武仰头。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啥事?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答应。”
      “真的?”
      “当然真的!我老赤何时说话不算!”
      “那……我要给你头上戴朵花儿。”
      “啊?!”
      ……
      如此,香香的情绪好转过来,这七个少男少女一路说说笑笑加快了步伐,在日落时分抵达一处小村。
      凛清风站定,环目打量着周边的情形。
      小村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栋栋土房,散落在山脚下,林木苍郁,田园如碧。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绕过村落,向东流去。
      巴布伸鼻嗅嗅,道:“没有做饭的香味,有些不对头。”说来奇怪,在这黄昏时分,该是做饭时节,扫目望去却看不到一家房顶有炊烟升起。
      长木香香从赤心武的肩头下来,道:“不该啊,这个小村子离山庄很近,向来受庄里照扶,他们缺米断粮了都会来庄里求借一点,等闲妖怪是不敢到这附近作祟的。”
      耿流皇缓缓道:“这里离山庄不过三四十里,尚处在族长和长老们的领域内,恐怕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人力作乱吧。”
      凛清风极目望去,村西一个破落的老屋里隐有火光透出,他道:“虽无妖怪,却有些许鬼气,我们去村里借宿一晚吧。”
      “不说要自己造屋吗……”赤心武待要分辨,被长木香香扯着袖子,跟上众人进村了。
      村里家家闭户关门,也无灯火。偶尔有狗哮鸡鸣传出,更显小村的冷寂。
      凛清风走在最前,一路向西,也不敲门问讯。其它人几番经风历雨,自然不怕,巴布嘴里还哼着小曲。
      “巴布——”走了一阵,凛清风忽然停下。
      “嗯?”巴布打了个哆嗦,谁都能听出凛清风口音里的寒意。
      “你可不可以把嘴闭上?”凛清风道。
      巴布马上闭嘴,粗气也不敢喘一口。
      耿流皇莞尔。自从长木香香安静下来之后,巴布的嘴就开始哼个不停,他早就烦透了。
      这时,跟在旁边的小雪狐,有一只嗖地钻进姬哓云怀里。
      劈里啪啦,不知何处飞来一阵砖瓦石块,被他们的结界弹开。然后周围冒出一堆村人,手里拿着棍棒锄头:“打啊!打死那个妖怪!对,就是那个头上分叉的!”一时热闹非凡。
      巴布一缩脖子,赶紧捂住头上的角。
      村人将他们的去路堵住,招摇作势,可惜口中呼喊虽响,却没有一个敢靠前。
      长木香香排众而出,对那些村人道:“你们谁是村长,出来见我。”
      人群起来一阵骚动。
      “那不是长木家的香香小姐吗?”
      “是香香小姐,去年冬天我还见过。”
      “不会是妖怪变的吧,听说妖怪最会变成漂亮女孩子。”
      “不好说,嘿,这年头,什么妖怪都有!”
      村人窃窃私语。
      这边众人哭笑不得。长木香香脸上堆满笑意,道:“真有见识,竟见过我这样的漂亮妖怪,嗯?”那声音却一点都不好笑。
      方才说香香妖怪变的人是个壮硕汉子,此刻他手里拿的一根木棒,突然上半截活了般弯转,狠敲在他头上,随即起了个又红又紫的大包。
      汉子大叫扔掉木棒,这边的赤心武却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气,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
      村人骚动一阵,一个干瘦的老头出来,对其它人道:“这肯定是庄里的香香小姐,能把木头隔空变形的只有这一家。”
      “香香小姐,请原谅我们这些粗人的鲁莽之处。这西边……西边去不得,我们有无法道出的苦衷。”老头对长木香香恭谨的躬身,“就请看在我这一大把年纪的份上,让过这一回吧。”
      几个少年愣住。
      凛清风却抬脚前行,脸上一片冰冷。
      “不能过去!”村人咋呼着,镰刀锄头作势挥舞。
      “让开。”凛清风的话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一股强大的冷流倏忽而下,村人哪受过这个,纷纷变色。
      方才的老头被吓得一哆嗦,颤音道:“这位少爷,那里……”
      凛清风不再说话,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银裘长发遇风而起。其右掌之下,已微现冰芒。
      村人哗然让开一条路,谁也不敢阻挡。
      似缓实快,凛清风的身影从村人中间掠过,停在一栋小屋前。
      幽幽火光,从小屋破烂不堪的窗纸中透出。
      赤心武等人慌忙跟上。村人中的那个老头满头冷汗,在众人身后大叫道:“那位少爷,可不能进去啊……”
      一股冷森森的邪气从小屋中溢出来,气性寒凉,似非人间之物。
      赤心武从搭链里抽出楼犁,提刀欲闯,被凛清风伸手拦住。
      轰~~!
      屋内火光几闪几灭后,朽坏的木门突然被拆裂,一物冲出,黑暗间看不清面目,只是动作僵硬,踏地有咚咚之声。此物衣衫朽败沾满泥土,惨青色的左手上握着把鲜血淋漓的镰刀。
      凛清风身形一闪,右手冰芒旋出,将那镰刀连柄断去。
      呼!那物扑了个空,从凛清风方才立身处径直冲过去。借着月色,这时众人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死人!只见他全身青绿,骨节僵硬,膝肘间不弯折,走路都是双膝并拢,一跳一跳的。
      一具僵尸!
      长木香香骇得大叫,双手捂目躲到进赤心武身后,不敢再看。
      僵尸咚咚跳着,也不转弯,径直跳了数丈远,才被一棵大树挡住。
      再走不动,僵尸伸臂将大树抱住,坚硬的树皮咯咯裂开,其手臂竟然陷进树干里。
      凛清风飞身而上,一掌扣在它背心处,留下一个浅白的掌印。然后他单手结印,轻喝道:“吾主顾惜,妖灵封印•敕!”
      掌印周围泛起五色华光,僵尸颤动了半晌,彻底安静下来。
      耿流皇等人不觉暗松一口气。僵尸虽然力量不强,可怕的是它的模样和动作,更因为那是人变的。在人的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是人类自己的尸体吧。
      一道沙哑的笑声从众人身后的小屋里响起,如铁器撕磨、孤魂夜啸,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凛清风缓缓转身,目视小屋里扑溯迷离的火光,没有说话。
      笑声中,一人拄拐蹒跚出门。
      污秽不勘的道袍。两眼似被什么挖去,留下两个粘乎乎的黑洞,有混浊的似脓如血的粘液从眼角淌下。皮肤苍白灰败,头发粘着成团,挂满灰土草叶,不知多少时日未洗过。两腋下各拄一木杖,扶在柄上的手泛着黑中带紫的斑点。
      这人,却是当日昭乌城中的土孙真人!
      “真人——真人!您不能见风,快回啊!”方才拦路的干瘦老头跑过来,要去扶他。
      “不要靠近我!”土孙真人木杖一指,老头应声停住。
      老者嘎声道:“真人,那法咱不做了!孩子既然已去,知道原因又有何用?您赶快回吧,这风您受不得啊!”
      小屋内有数盏长明灯,隐约布成一个七字回魂阵。地上还有朱砂画的灵符,符上尚带湿气,显是新成不久。
      “住口!”土孙真人喝道,“那孩子将我从污泥中救起,我当然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哑着嗓子狂笑着,神情近乎歇斯底里。
      笑声渐渐转弱,他侧着头,用耳朵分辨凛清风这边的情形。
      凛清风冷冷地看着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面对着一个死人。
      “土孙真人,”耿流皇眼里揉杂着愤怒、鄙视等多种情绪,还有一分连他自己也无法明白的英雄末路之感,“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什么话说?折在你们几个小辈手上,老夫无话可说!可笑啊,我黄师一族纵横天下多少年,却在老夫这代颓落至此,连一个小小的回魂阵都画不全……来啊,来杀我啊!”
      赤心武长刀一顿,地上的青石板应声碎成数块,他吼道:“你以为我们不敢吗,我怕脏了我的刀!”经过两年多的磨练,昭乌一役的仇恨已经淡去了,现在的土孙真人更是这样一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谁能下得了手。
      凛清风眼神数变,此刻一转身向西出村,竟话也不说就走了!
      其它人慌忙跟上,赤心武走了几步,回头闷哼一声,道:“若再作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土孙真人向前追了两步,不小心触到不平处,一趔趄摔倒在地,破旧的道袍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肿得青紫的手臂。被这一摔,皮肤涨开,黑紫的脓血溅出来。
      伏在地上,他又恨又气,不禁哇然吐血。
      凛清风停下身形,眉头已经皱成疙瘩。
      旁边巴布惶急地拉着凛清风的袖子道:“风少爷,他……他再有错,人已经到了这份上了,就……”
      凛清风微微侧头。
      巴布一颤,口齿不清道:“就……就解开他的咒嘛……”一缩脖子,躲到姬哓云身后去了。
      凛清风没理巴布,转身遥对土孙真人:“我问你,狐媚一族的女孩子们哪里去了?”
      土孙真人恶狠狠抬头,道:“她们的生死,于我何干!”
      “哼!”凛清风闷哼一声,这一声令众人心头激跳。
      土孙真人惨笑道:“心疼了?实话告诉你吧,那些妖狐已尽数丧生我方圆宝鉴之下,连一块骨头……”
      嗡然,一具大琴出现在姬哓云身前,姑娘双目含煞,已动了真怒。而她旁边的十几只小雪狐个个毛发炸起,眼冒血光。
      凛清风伸手一拦,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道:“想早一点死么?我偏不成全你!”他抬起右手,诵道:“以吾凛清风之名,噩梦解封!”华光涌现,篆字如轮,将早先加在土孙真人身上的诅咒解了开去。
      土孙真人臂上的黑紫斑点缓缓消除,他狂喝着:“凛清风!谁准你可怜我,谁准你可怜我!我要杀了你……”
      “杀我?”凛清风哂道,“下辈子吧。我们走。”轻扯着姬哓云的袖子,抬步转身。
      姬哓云楞了楞,收起大琴。
      其它人虽不明白,却十二分相信凛清风的判断。凛清风从来不无的放矢。
      后边,土孙真人一声大吼,众人头顶忽现乌黑,一方数丈方宽的大铁轰然砸下。
      赤心武眼眉倒立,楼犁舞起,金红的刀气厉啸着卷往头顶重铁。
      然而,有人比他的刀气更快。
      就在土孙真人大吼的同时,凛清风已经扶摇直上。当方铁一现,他手心窜出的一缕剑芒将整个重铁托住,然后剑芒画出一个满圆。
      轰!刀气遇上重铁,乌芒激飞,数丈方宽的庞然大物瞬间化为乌有。
      赤心武一怔收刀,人群中只有他知道,建功的非是他的刀气,而是凛清风那个看似轻柔的剑气之圆。
      那边,土孙真人再告吐血,这次,却是鲜红的。他挣扎着坐起来,空洞洞的眼窝望着凛清风这边,似是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凛清风缓缓飘落,背对着他,道:“你那么想死么?”
      土孙真人喃喃道:“方圆宝鉴名存实亡,黄师一族家道没落,我这不肖子孙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凛清风又问道:“你真的想死么?”
      土孙真人茫然道:“我作孽太多,一辈子毫无建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杀了我吧!”
      “好。我成全你。”
      凛清风倏然倒掠至土孙真人上方,指尖射出剑芒,从土孙真人头顶直贯下去。
      这边的少年们同时一闭眼。旁边的那些村人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此刻,胆小的已骇然坐倒地上。
      凛清风身形定住。
      其指尖的剑芒贯穿了土孙真人的头颅,露出的一截嗡嗡闪着惨厉的白芒。
      土孙真人剧烈颤抖着,体若筛糠,五官窍穴冒出股股烟气。
      “给我……出来!”凛清风大喝,眼里厉芒滚涌,身子一挫,猛向上提。
      哗啦一声,一物带着飞溅的粘液被凛清风扯了出来,土孙真人仿佛失去了骨骼支撑,身子瘪了下去,伏倒在地。
      半空中,凛清风空出的一只手灿若莲花,结出重重手印,终以一个奇异的立体封印阵将那物困住。
      剑芒缓缓收回,凛清风身形落地,用一只手擦着鬓角的汗水。只是转眼间的功夫,他的脸色就白了许多。
      赤心武等人飞掠过来。
      长木香香强忍恶心,指着封印阵里翻涌滚动的妖物道:“这是苗疆的五心蛊母,最善迷人心志,快……快化了它!”
      姬哓云则扶着凛清风的手臂,眼里露出关切神色。
      凛清风微笑,示意无妨,对众人道:“方圆宝鉴镇伏的妖灵已经全数逃散,这只恐怕是其中之一,不知怎的附到主人身上。此物属水,我一时化不掉,心武!”
      赤心武点了点头,大喝一声,一拳重击封印。
      轰然,赤红的光芒散成锥状,迸射出老远。锁在封印里的五心蛊母逐渐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妖灵一去,众人轻松许多。
      凛清风来到委顿于地的土孙真人身前,低头问道:“这死的滋味可好受?”
      土孙真人又变了一个样,他的道袍本就破烂不堪,此刻其身子再瘦几圈,已仿佛挂在竹竿上的几块破布。
      他倾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一丝近似呻吟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要救我?”
      凛清风缓缓抬头,望着如墨的远山、苍郁的树林,好半晌才道:“心中有善,即可为善,心中有恶,即可为恶……人本善恶共存,即使犯了大错,也不该致死。况且,”他环目周围的村人,“你若死了,也会有人伤心,你黄师一族会从此绝灭,真人类又会少了一缕血脉。”
      “我死了会有人伤心?不可能,不可能的……”土孙真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一众村人蜂拥而至,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
      那干瘦的老头用手摸着他的头顶,见没有洞留下,才放心道:“还好还好啊,可吓死我了!真人啊,你咋那么想不开呢,好好活着,比啥都强啊!”
      “老丈……”土孙真人抓紧了他的手。
      老头道:“你这个人虽然脾气坏些,可咱不计较这个。你到这的两年多来,村子不知太平了多少,连粮食都增产了一番,因为谁啊?因为真人你啊。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给我留下,村里的那几个娃儿还吵着拜你为师呢。”
      “哈哈……我……哈哈……”土孙真人连哭带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凛清风看了看天色,道:“此间事了,我们走吧。”
      见众人楞着,又笑着加了句:“这回是真的走。”
      赤心武一把捉住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要解决他体内的妖灵,也不要这么恐怖的方法吧,我还好些,姑娘们都吓坏了!”
      凛清风笑道:“不这么办,怎办?我看吓坏的不是姑娘们,而是你家姑娘一个吧?”
      “臭清风!你再饶舌……”长木香香攥起了小拳头。
      “我说……”村里的那个老头过来,“几位少爷小姐,这天都黑了,别走了成不?咱村里虽没什么好酒好菜,热炕头还是有的。”
      凛清风含笑不语。巴布嚷道:“留下留下,人家老丈那么客气,我们不留一晚岂非见外了。是不是皇少爷?”
      耿流皇斜眼瞅着巴布,瞅得后者脖颈直冒凉气:“恐怕你是看上谁家的鸭子了吧?”
      巴布讪讪地挠挠头,脖子扭着,显然被说中了。
      旁边土孙真人被人扶着来到跟前,颤音道:“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今日才算把人生三味都尝了个遍。唉,几位且留一晚,容老夫道个谢字。这几十年,真像一场噩梦啊……”
      见众人无语,他又苦笑道:“我差点忘了,狐媚族的那些女娃儿都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赤心武道:“我说嘛……哎,清风!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凛清风眼睛四外望着,笑嘻嘻道:“也不是很早……就是比你早一点点了。”
      众人莞尔。
      ※  ※  ※
      撇过凛清风等人不说,在距小村三四百里之外,有一少年肚里咕咕作响,正在为晚餐发愁。
      “真不是个好兆头,”少年抚摸着怀里一只又肥又胖的花猫,“竟到了这鬼地方。逐鹿逐鹿,似乎和我的名字鹿易犯冲呢。”
      花猫喵喵叫了两声,伸了个拦腰。
      “什么,你不懂?你这懒猫,除了吃鱼之外还懂得什么。”自称鹿易的少年苦笑着,“就睡了一小会,连钱带粮都被人端了去。我倒是奇怪得很,扒手怎不将你也偷走?”
      花猫胡须抖了抖,似是笑了。
      鹿易道:“算啦,掐指算来今天刚满四十日,我们就到城里转转吧,运气好的,许能混顿好吃好喝。”
      明月西斜。
      “逐鹿虽号称东北大城,看来人口也不会太多。”鹿易踏上依稀可辨的土路,借着月色分辨路上的印痕。花猫攀上他的肩头,望着远方渐出轮廓的一座城池。
      鹿易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他干咽了口唾沫,道:“看这周边有很多风干的牛粪,逐鹿该是一个畜牧为主的边塞小城,咱们进去瞧瞧,希望能有上好的牛肉来吃。”
      为了转移肚腹强烈的饿意,鹿易一边走,一边对肩上的花猫道:“三宝,你可知道,这逐鹿之城大有来历。城池虽小,其历史却颇为长久,相传在上古年代,这里就已经是中土皇族的狩猎之地,现在中原那些不入流的贵族常常驱马赶羊来此狩猎,还不是为了沾上先人的一点宝气……靠!笨猫听着没有?”
      被称为三宝的花猫用爪子洗着脸。鹿易在它肥肥的腮帮子拧了一把,它就叫了一声。
      “为了给你老人家抓鱼,害我天天洗冷水澡……阿嚏!你这家伙也不念恩……阿嚏!”鹿易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子。
      三宝伸出舌头欲往他脸上舔,被他挡开:“少来,没刷牙就想舔我!”
      肥猫把胡子抖了抖,又笑了。
      前方道路渐趋宽阔,这夜却已经深了。扫目周边,只见月色下荒野漫漫,偶尔有几棵枝节古怪的榆木冒起团团黑影,仿佛鬼刹夜伏。夜色寒凉,苍天如幕,将沉郁的大地衬托得更加辽阔。
      “这逐鹿城郊可真是荒凉得可以……噫!”鹿易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遥望东方天际。
      花猫三宝窜到他头顶,也睁圆了眼睛瞧着。
      铁青色的夜空还是那般模样,看似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那天在鹿易的眼睛里已经变了。
      一重一重极细微的波动正从天顶一点处拓散开来,在他附近,灵力流开始剧烈骚动。
      “喵~~!”三宝尖声叫着,脖颈和尾巴上的毛直立起来。
      这时,鹿易的脸上极其激动,他颤音道:“三宝,你也瞧见了,接下来可是百年不遇的奇景……”
      轰~~~!一道隐隐约约的呼啸声从那里传来,声音虽弱,入耳后却沉郁至极。
      “来了!”鹿易低呼一声,目射奇光。
      三宝嗖一下躲到鹿易颈后,仅把一只眼睛露出来瞧着。
      方才还安静至极的天空,此刻变脸,在那天顶处突现一粒金黄,无中生有地洞开虚空,荡起无数道圆形光纹。只是瞬间,大地上乱流奔袭,狂风吼啸。
      那粒金黄霍然变大,然后宛若一颗巨大的流星斜斜向西坠下,拉出千万道璀璨至极的芒尾。
      这一刻,西方明月正圆,似被那巨流星所激发,满月外围出现一个雾蒙蒙的光晕——那光晕,竟是黑紫色!
      强烈的嘶鸣充斥天地之间,在那狂莽的力量面前,人力是如此卑微渺小!
      流星划过天际,逐渐消失,天地异象也随之转形化微,不见了踪迹。
      大地上,鹿易不知何时闭上了眼,其双手虚抱胸前,拇指、无名指扣和成一个圆形,气芒微泛,已经入定去了。
      花猫三宝一动不动地蹲在他肩上,夜风吹其毛发微微浮动,颇有神圣之感。
      良久,鹿易缓缓睁开双目。
      天空依旧苍郁,圆月依旧清冷,大地依旧辽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的眼里却少了方才的清澈,多了一重迷茫。
      在他看到到流星的同时,有一幅图像瞬间掠过他的脑海。那该怎样描述才对!无比纷乱复杂的光影,无数的色块、潜流、光环……然后,出现一双眼睛。
      一双冷得像冰、同时又灼热如火的眼睛!
      为何冷?仅仅一双眼睛是不会有神情的,那冷的是它的深邃虚无、它的广瀚无底——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无限和未知,仅是一瞥也令人透心冰冷!
      然而更让他震骇的却是这双眼睛透出的另一重意味——灼热!是的,灼热!
      他重组记忆中的词汇,用了一个短句把这种意味表达出来——“燃烧的黑夜”。木头可以燃烧,钢铁可以燃烧,甚至连冰水也可以燃烧,却从未听过黑夜可以燃烧。
      可他认为,这个词恰当无比,最能表达那重意味——燃烧的黑夜,翻滚的黑紫火焰,就是那种感觉。
      之后乱流隐去,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一幅平静至极的图像。
      时有天高云淡,溪流淙淙,图像中心停着几块顽石,少许碧草缀于其间。
      其中一块石上有七八行小字,看不清晰。
      ……
      三宝在他肩上喵喵叫着,用头蹭着他的面颊。
      鹿易缓缓道:“三宝,你说人类的什么最能直达人心?话?动作?脸色?”
      三宝胡须颤了颤,喵喵出声。
      鹿易摇头道:“都不是,都不是……最能直达人心的,是那双不能说话的眼睛!”
      顿了半晌,他又苦笑道:“让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啊……这逐鹿之城果然不是好地方。三宝,我们还进去吗?”
      三宝舔了会舌头,叫了几声。
      鹿易默然一会,道:“这天地异象契合易理到至深至极处,我是刚刚悟通无相轮的关窍,且恰逢四十天的轮道关口,否则你我都看不到。其它人,哼,不是我吹牛,他们能看到一颗小流星就不错了。所以无人识得,自然不必担心卦相反击。我们进城,就不信这逐鹿能克我!”
      举步迈向前方的逐鹿之城。
      走了几步,肩上的三宝喵喵直叫。
      鹿易皱着眉头道:“你这家伙鬼叫什么……啊?那可不行,四十天只可以占一次,方才已用了一次无相轮,最多可再用三次轮印,以后的四十天还要靠这吃饭呢!”
      三宝呜咽两声,缩在他肩头不出声了。
      鹿易停下,道:“好好好,真是要命!我占还不成吗?”
      少年默然片刻,十指如轮在胸前结出一印,这次相互扣和的却是拇指与食指。
      半响,鹿易解开轮印,脸色忽青忽白,霍然一阵剧烈咳嗽,嘴角都沁出血丝来。三宝从他左肩跳到右肩,再从右肩跳到左肩,尖声叫着。
      “三宝不怕,”鹿易把花猫抱进怀里,颤手抚摸着它的长毛,“不怕不怕,只要有我在,三宝就不会出事!”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脸色怎的越来越白?
      三宝不叫了,温顺地缩进他怀里,长毛微微抖着。
      “不行!”又过了半晌,他猛将三宝放下,又结出了一印,这次是拇指中指相扣。
      三宝厉叫,扑上来欲阻止他,却怎能阻止得了!一球光罩撑出来,将它阻挡在外。
      过了片刻,鹿易的手印霍然崩开,他惨叫一声,嘴里喷出大口的鲜血,身子倒飞数丈,跌滚在沙地上。
      鲜血沾土不渗,点点滴滴,在月色下闪着凄迷的光泽。
      三宝飞扑过来,在鹿易周围团团转着,不断用手抓拨他的面颊。叫声凄厉,有如枭鸣。
      “三宝……”鹿易眼里滚出泪花,把无助的三宝拢在怀里,“我们主仆二人都要命丧在这逐鹿之城了,哈哈哈……天灭我等,徒呼奈何!”
      哭泣一阵,鹿易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喃喃道:“食指占众生,中指占吾命,无名占天象,小指占世运……可叹,可叹,这牧轮道竟占出的卜主的死期,学来何用?”
      怀里的三宝呜呜出声。
      鹿易道:“别说了,我占牧轮道从未失手过。牧轮牧轮,牧世之轮,只有占者误解,何来卦相出错?三宝啊,我们都还有些日子好活,老天待我等也算不薄啊。”
      花猫忽然窜起来,前爪抵着他的胸口,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鹿易和它对视一会,道:“好吧,我们就占最后一次,看有否起死回生的反机!”
      盘膝坐起,四指相扣,他闭目去了。
      这一占,虽只过了片刻,可对旁边的花猫三宝来说,却比过了一万年都漫长。
      终于等到他睁开眼来,他起身把它抱起,道:“走,我们进城。”
      逐鹿城里并没有多少人。大半夜的,人都睡觉了,除了醉鬼,谁肯出来闲溜跶?
      可是有一处却有很多人。
      进城门不远有处当铺,当铺对面有一群人围着个卦摊,人声耸动。
      卦摊上方挂一横幅,书曰“卜天方士”,好大的字号!可笑的是横幅一角还写着行小字:六两纯银一位,不准倒贴十倍。
      六两纯银是什么概念?在这民如蔽草的时代,一两银子就可以养活三口之家活上半个月,俭省的话还有些富余。一两银子等价于十二钱,一钱银子等价于十二分,而一分银子可以买到热腾腾的大馒头三个,外送热汤一碗。六两纯银就意味着半两黄金的价格,到奴市上人命都可以买到几条了。
      也许是他的价格太大,卦摊前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却没有一个人出钱卜卦。
      鹿易抱着猫挤进人群。
      摆摊的人是个小老头,很精神,鄂下一把山羊胡梳得溜齐。其桌前摆着一支朱笔,一个镇纸,砚里的朱砂看来研好许久,已快干了。
      “真的误一赔十吗?”鹿易挤到跟前,出声问道。
      一见有人来问,还是个小毛头,衣衫鲜亮看似是个贵公子模样,老头眼睛一亮,道:“当然!若算得不准,我就奉上六两黄金!”
      四周围观者众人轰然。
      “无凭无据,怎能断定你算得准算不准?”鹿易直入主题。
      “哈哈,小伙子,这你就不懂了。所谓八卦钧天,易理入密……”
      “得得,别说这些没用的。”鹿易打断他的话,“咱们来赌一局如何?”
      老头小眼乱转,道:“怎么个赌法?”
      鹿易缓缓道:“我们各卜一卦,卜得准的,得六两黄金,由输一方出。如何?”
      老头脸上露出浓浓笑意,心里却是一颤:遇到会家子了!
      “这位小哥,这准与不准,可有说法?”
      “当然是即刻兑现!”鹿易冷笑。他右手后伸,也不回头,道:“瞧见那个汉子没?”
      一个模样穷困潦倒的汉子,怀里紧抱着一个布包,正在当铺门口徘徊。
      老头抬头看看,道:“一个想当东西却又犹豫的穷小子,老夫看得见。”
      “就赌他,”鹿易道,“我赌无论他或别人用什么方法,他那包里的东西都当不进那家店里!”
      “那家伙不会和你一路的吧。”老头满精明,这一转眼间就算到了漏点。
      鹿易冷笑道:“你再听一次,我赌无论他或别人用什么方法,他那包里的东西都当不进那家店里!你敢不敢应赌?”
      “无论用什么方法?”
      “不错。”
      老头盘算了半晌,怎么想都有千百种法子可把那东西当掉。六两黄金……六两黄金啊!
      “赌了!我赌他一定能当掉!”老头叫道。
      然后他飞快地冲了出去,拉住那汉子,道:“我说,你想当东西?”
      汉子把怀里的东西紧了紧,有些紧张道:“你咋知道?”
      老头笑了:“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当铺门口转来转去,谁不知道?告诉我,你怀里那东西想当多少钱?”
      一众人呼啦围了上去。
      这边鹿易却来到老头方才的座位坐下,望着东北的天空呆呆出神。
      人群中,那汉子更紧张,道:“谁说我要当东西,我只是想出来走走。让我出去!”
      老头道:“慢着慢着,那么紧张干嘛?给我说说,你那东西想当多少钱,我出一钱银子买,成不?”
      “一钱银子?!”汉子睁大了眼睛。
      “不够?那我出六钱银子!”老头的声音微微有点急。能不急嘛,六两黄金呢。
      “啊?六钱银子,我……”
      “我出……我出一两银子,总该成了吧?”老头扔出一块银子,把他怀里的包袱抢了过来,像个宝一样抱紧。
      汉子捧着银子,扑通坐倒,骇然道:“我的天啊,是一两银子!真是一两银子!我的老婆有救了,呜呜……”竟哭开了。
      老头哪管这个,来到当铺门口,哐哐敲门:“我说当家的,快来开门!买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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