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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生存死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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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铺门打开,掌柜的睡眼朦胧地出来:“吵死人了!明天早早来不成吗?”
“我说掌柜的,这时间可不等人啊,快来给我当了这个。”卜卦老头把包袱一提。
掌柜的打了个阿欠,斜眯了一眼道:“我当是什么宝贝,一个破包袱,料定里面没什么好货色。算了,我给你一分银子,买个馒头找地歇着去吧。”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个一分重的小银环。
老头笑道:“掌柜的,小老儿虽穷,几两银子还是有的,咱是要当东西。”
掌柜的看了他半晌,也不开门,就在门口把他那个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本旧书,破得厉害,边角磨圆,封皮上沾满油渍灰尘,已经看不清字迹。
“我说老头子,这本烂书……”他拿着书在老头面前哗啦哗啦晃着,“连一分银子都不值!给你一分银子是抬举你!”啪地把书扔在老头脸上,“给我滚!本店不收这等货色!”
转身就要关门。
卜卦老头抓住书,打开一瞧,里面竟是白纸!
他有些急了,赶忙拉住那掌柜的叫道:“别走别走!咱当东西不要钱!只要给张当票、入了当口就成!”
“切!”掌柜的不屑道,“这等货色,白送也不要!留着还占地方,再招些蚂蚁老鼠之类更是不划算……”
“别介!”老头真急了,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我说臭老头!”掌柜的眼眉一立,“你有完没完?大晚上正睡的香呢,把咱家吵醒,就为了这么本无字破书?是不是欺咱大东典当无人啊?”
“我说掌柜的,掌柜的!”老头慌忙赔上一万分的笑脸,“您的苦衷咱晓得,吵醒您的好觉是我不对!这样成不,咱当这书不但分文不取,还倒贴您一两银子的保存费,如何?”
掌柜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瞅了他半晌,道:“一两银子的……保存费?!我说,今个晚上,是你有病啊,还是我在发烧做梦?”
围在四周的人轰然大笑,卜卦老头的那张老脸红得猴屁股似的。
“好,这么好的事送上门来,大东典当收了!”掌柜的转身进门,卜卦老头慌忙进去。
半响,他意气风发地出来,手里扬着一张当票:“瞧见没?当了!”
鹿易懒洋洋地看着老头走近,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当了么?”
“废话,这当票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拿钱来,”老头把当票拍到案上,“要十足的现金六两!”
鹿易取过当票,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
周围人都大睁了眼睛,瞧这小伙子怎么对付。
当票上白纸黑字确实写得明白,大东典当的红戳子扣着,天下没有第二家。
鹿易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抬头看那当铺。
“你小子不会是没钱吧?”老头一把捉住他的膀子,“没钱的话就把你卖了!”
正说着,方才那个掌柜的从店里气急败坏地冲出来,到了近前将那本书摔到桌上:“臭老头,你是欺人太甚!”一把从鹿易手里抢过当票,当场撕个粉碎。
“咋啦咋啦?”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老头怎甘心。
“哼!”掌柜的闷哼一声,翻开旧书的第一页,“瞧瞧,瞧瞧这是什么!他娘的要咒老子,也别用这种法子!你找死啊!”
书中扉页,赫然有一篇冥文。怪不得后面全是空白,这本书,竟然是某家祭祀死人用的冥典。
卜卦老头脑里嗡的一声,倒退两步依在案上,脸上冷汗哗哗流下。
“哼!”掌柜的从怀里取出一块银子,痛抛在老汉头上,气呼呼转身回了。
鹿易取过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拿起桌上的朱笔,在上面画了几道。半晌,空白的纸面上现出七八行小字。
他看着那几行小字,脸色渐渐苍白。
卜卦老头哆嗦着转过身来,道:“这位小哥……咱家……咱家……”
“不要你的银子。”鹿易头也不抬,“这一本书就够了。”
起身,盯着书末的小字又看了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悲郁苍凉,有若哭声。
哗啦,连书也扔了,他抱着花猫蹒跚而去,只把一阵笑声留在众人耳里。
老头接住那本书,楞然半晌,翻到最后一页。
本来空白的书页上用朱笔画了一道八角卦符,中央出现几行小字,是一首诗。
浮生着其苦奔忙,
盛席华宴终散场。
悲喜千般空幻渺,
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
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
十年辛苦不寻常。
右下角似有题字人的名字,可惜被朱砂盖住了,辨不清楚。他尚在凝眸细看,一阵风吹来,旧书哗然响了半晌,如同一捧灰尘般拆散开来,撒落虚空去了。
奈何,这无人识得的无名孤本,本来在祭堂之中安然度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如今刚被人慧眼识破,就这么烟消云散、永逝于世间。
人世间事莫不如此,殊可叹也。
※ ※ ※
旭日东升。灿金的阳光洞射万尘,又有飘飘冉冉的杨絮成团成簇地从树杈草棵间掠过,被阳光映得如云似梦。
凛清风等人辞别土孙真人和村人等,重新踏上西行的道路。
他们走的速度并不快,从东方吐白到现在一个多时辰,约走了十几里的路程,远后方的长木山庄一点也望不见踪影了。
长木香香坐在赤心武肩上,垂着头绕着自己的发角,也不言语。赤心武不敢加快速度——虽然他早想这么做了——生怕扰了这位大小姐。
巴布肩上抗着一件类似浅锅的物事,脸上春光灿烂。池静跟在他边上,此刻问道:“巴布,你肩上是啥东西,似盾非盾,古里古怪的。”
巴布一扬下巴,道:“那是!咱巴布的东西,哪个不出奇?切。”
切是一个口气词,似乎是不屑的意思,也不知巴布从哪里学来。
和凛清风并排走在最前的耿流皇转回头来:“莫不是土孙真人给你的吧?”
巴布呲牙一笑,道:“还是皇少爷明白,这个叫做风雷釜,老真人说我日后用得着,就送我了……嘿,正好用来煮汤做饭,多划算!”
旁边赤心武道:“这土孙真人……唉,前后转差如此之大,若非亲身经历以前那些事,我死也不肯承认这家伙曾经是个大坏蛋。”
旁边凛清风道:“恐怕是那只五心蛊母的原因吧,黄师世家向以道宗正统威名于世,排名曾直追香香的家族,其族人往往一身正气。若非如此,黄师先祖也不能用九万之多的妖灵铸炼出方圆宝鉴。”
耿流皇道:“即便他坦然认错,我心里总还是疙疙瘩瘩的,不能以平常心待之。”
其它人也纷纷点头。
“哈,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这样,”赤心武笑道,“看你们言行间笑吟吟的,仿佛没有一点芥蒂,让我自惭小家子气。原来你们也是一样啊。”
“我可不是!”巴布嚷道,“老真人是个好人。他亲口告诉我,他不想伤害大家的,一心只想得到七心玲珑补全宝鉴的破绽。你们看,现在大家不都没事么。”
“得了人家的东西,自然替人说话了。”池静白了他一眼。
“才不是!”巴布叫道,“老真人是因为我曾替他说话,所以才送我的。我纯是就事论事!”
凛清风笑道:“我听说,数年前因为他妹嫁入筷家,不陪他振兴家族,他曾拗了一口气,然后独自以真元修补方圆宝鉴。估计岔子就是那时种下的……总之,这事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因此各得了不少好处,大家别再提了。”好处二字说得颇重,仿佛有意提醒,而他的眼睛却直盯着赤心武看。
长木香香瞧了一会,怒道:“臭清风,贼兮兮地瞧大武做甚?不想混了是不是?”
“那是我的兄弟,瞧瞧不可以吗?哈哈,哈哈哈……”凛清风敞怀大笑,甚是得意。
赤心武尚未明白怎么回事,长木香香一拉他的耳朵:“大武!去给我打他!臭清风把我当成你得的好处了!”
“呀~~!”耳朵被揪,赤心武龇牙咧嘴,“清风你害我!”
玩闹一阵,凛清风忽然道:“咱们加点速度成不成?”
“好啊好啊,我早想……呀~~我的耳朵!小姑奶奶,饶了我吧!”赤心武大叫。
凛清风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道:“从昨晚开始,我就有些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哈,昨晚啊,昨晚我看到一颗流星!我还许愿来着!”巴布嚷道。
“闭嘴!”耿流皇白了他一眼,转头对凛清风道:“可曾算出什么征兆吗?”
凛清风缓缓摇头。
姬哓云抱着一只雪狐,道:“昨晚,它们也有一阵不很安宁呢,我从未见它们那样过。好在很快就过去了。”
池静道:“是不是离得庄子远了,突然间不太适应之故?”
耿流皇道:“不会吧,要说不适应我们也该感觉得到啊,为什么只有清风和雪狐?”
“我也有觉到,”赤心武插进来道,“虽然只是一小会儿。”
众人沉默下去。
凛清风道:“别想了,该发生的早晚会发生。我们走快些,四百里外有座逐鹿之城,传为上古皇家狩猎之地,我们要赶在黄昏前到那里。”
耿流皇眉头微皱:“逐鹿?光听名字就不怎么妙。”
逐鹿者,逐杀之野,争霸之地,听来就有血淋淋的味道。
凛清风后退两步,托起姬哓云的手腕,道:“我们七个就比一比,看哪波先到如何?”
耿流皇一笑,右手挽住池静的纤腰,流风忽起,已先行奔了出去。
赤心武大嘴一咧,笑道:“这才像话嘛!”提起身形追了上去。
“上来!”凛清风微笑招呼,十多只雪狐一一纵上他的肩膀。再一凝神,人已如浮光掠影,飞射而出。
“啊?等我啊~~~!”转眼间六个人都没了影,巴布大叫一声,玩命追上。
这一番加速,孰优孰劣可就显出来了。
赤心武一马当先,迅若急电,将其它人远远落下一大截。即使肩上托着一个人,他奔掠的速度也无人可比。
耿流皇扶着池静奔行靠后。七人中,若论气脉悠长就数他两个,百里之内可能看不出比较,可一到两百三百里,他们的速度保持不变,厉害处就显出来了。
巴布也不弱,跟在耿流皇二人身边,甚至稍有超前,只是腮帮子已经涨得通红。
凛清风和姬哓云在一行人中间,女孩子已经到了凛清风背上,他大翅展开,疾飞在数丈高的空中。
四百里可不是一个短的距离。普通人骑马狂奔不停的话,一整天也不过跑上两三百里,那马还要是好马。
这七人到底谁先到呢?
不是赤心武和长木香香,不是耿流皇池静,也不是凛清风姬哓云。
是巴布。
远处,逐鹿之城的城郭已经遥遥在望。山峦泄尽,树木稀疏,在荒野与丘陵的交界地带,巴布一连数个倒翻,双脚落地站稳。
倒翻!
两只眼睛转了转,他蓦然坐倒,舌头几乎整个伸出来,剧烈地喘息着。
风声微响,凛清风等六人并肩跃来,停身在巴布后方的小山冈上。
“巴布,”池静笑着道,“你的修行还没到家啊。你看这一路,被大家轮流背着还喘成这样。”
巴布成大字形躺倒,喘息道:“静小姐,那也累啊!肚皮都被风灌圆了,我本来打算留着肚子,到逐鹿城里吃鹿肉呢。”
少年们无不莞尔。
此刻,夕阳已斜,远处逐鹿城上笼着一层薄雾,阳光映下,彩气流连,炊烟四起,颇有番温暖的感觉。
耿流皇吐了口浊气,道:“这逐鹿之城看起来蛮不错的嘛,一个又粗旷又宁静的小城。”
池静哂道:“病句,什么叫又粗旷又宁静?”
耿流皇挠头道:“嘿,就是那意思呗……对了清风,还有那种不安的感觉吗?”
凛清风微有气喘,闻言笑道:“你两个就是气脉长,跑了这么远连气也不喘一口。不安的感觉?早没影了,跑还顾不过来,谁想得起那个。”
身旁姬哓云抿嘴浅笑,其肩上一只雪狐把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恁是可爱。
咕咕……传来一怪声。
众人闻声寻去,只见巴布捂着肚皮站起来,脸色大红,道:“饿了……嘿嘿。”
耿流皇笑道:“看来我最后那一踢还不够狠,没能把你肚里的馋虫踢出来。”
巴布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惹人狂笑。
凛清风环目四望着,道:“我们尚不忙入城。”
赤心武上前两步,沿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前方一片荒野,偶有低矮的老榆木攒长成团,散布在视野里。
“我也感觉到了,一股血腥气。”赤心武道。
凛清风侧头看着他的兄弟,这几年来,赤心武已经长成一个大汉,宽肩乍背,个子比他都高出一头。其赤红的脸堂微微黝黑,眼神热而不燥,不再是东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了。
“跟我来。”凛清风纵身前掠,沿着和逐鹿南沿齐平的方向,向西直去。
奔掠了小半个时辰,凛清风在一处密林前停身。
林里多是杨树,叶叶相连,植得很紧密。树下野草丛生,偶有奇形怪状的石头冒出来,蜷伏在阴影里。
林前歪歪斜斜插着一块牌子,上有几个暗红的大字,借落日余光仔细分辨,似是什么地什么禁入,倒是牌子上端画的一个骷髅头看得清楚。
凛清风在牌子上扫了一眼,凝目密林,道:“林内似有条河,而且,那里的水元素很不安分。”
长木香香来到一棵杨树前,伸掌按在树上闭目片刻,皱眉道:“有人在里面……还有许多恶鸟。”
凛清风缓步踏进林里。
林子边缘还好些,走了几十丈,旁边开始出现动物的骨骸,也有新死不久的尸骨,肌肉内脏腐烂到一半,恶臭冲天。
耿流皇捂着鼻子,闷声道:“听说有些动物自知将死,都会找处隐秘的地方消失掉,别人怎么找都找不着,恐怕这里就是一处兽类的天然殉葬场。”
赤心武忽然道:“我听到水声了——就在前面。”
众人加快了脚步。
视线豁然开朗。
一条不是很宽水流却非常急的河出现在众人面前。奇怪的是,那河在众人右方不远处转成两个大漩涡就断掉了,仿佛被利斧斩断。
耿流皇吸了口新鲜空气,对赤心武道:“在这样的河里,你敢跳进去洗澡吗?”
赤心武摇头道:“鬼才敢下去洗澡,那断流处定有地洞。”
凛清风沿流而上,众人赶忙跟上。
“奇怪啊,这里怎么一点尸臭味都没有?”池静边走,边左右瞧着。
“非但没有尸骨,连棵花草也没有,倒是这里的树变得很奇怪……”长木香香皱眉道,“竟不回应我的召唤。”
河边的杨树很粗,表皮呈坚硬的冷青色。而且树与树之间间隔一丈,不多也不少,整齐划一,连枝杈都似一个模子铸出。
凛清风停下,默然半晌,飞身从一棵树上摘下两片叶子,在眼前瞧着。
然后他问道:“香香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香香道:“当然没有。即使一棵树一条枝杈上生出的两片叶子,也不会完全相同。”
“你瞧这个。”凛清风把手里的两片叶子递给她。
“啊?”长木香香左右手各持一片,眼睛飞快地对比着,“不可能吧?这……这怎么可能呢?”两片叶子,竟是一模一样。
凛清风凝眸注视方才采摘叶片的枝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时,水源上方忽来人声:“三宝……三宝……你出来!我知道你藏在那里,你出来啊!”
※ ※ ※
疾水之源是一瀑布,从半山腰一个大岩洞里喷出,激流喷涌,水沫四溅。
众人没心思理会这少见的奇景,都把目光对准了水瀑侧崖上的一个少年。
“三宝你出来!”他大叫着,音带哭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这家伙,不是说好了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吗,出来啊!”
他蓬头散发,衣裳被瀑水打湿了大半,尤自在崖侧探着身子,向瀑水喷出的洞口喊着。
喊了半晌,洞里也不见动静,他回身抱出一堆形象各异的木制猫偶:“你看,你看啊,我请了很多朋友来陪你,即使去了路上也不会寂寞的……三宝啊,你出来见见我,我不想你一个走啊……”
虽不知洞里藏了什么,这边众人听着,心中无不恻然。
那个少年形神极其激动,不小心向前一歪,差点从崖上掉下去。他用手扣住一块尖石,怀里的猫偶却稀里哗啦掉落了大半。
“不~~!”少年大叫,仿佛失落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白影一闪,凛清风现身水上,将那些猫偶一一兜住,然后跃身上来。
少年愣愣地接过那些猫偶,眼里蓦然闪过狂喜:“你……你终于来了……快!快去救三宝!”
“我终于来了……”凛清风低低重复,片刻,脸上洒然一笑,道:“好好在这等着!”
闪身间,人已掠入瀑布上方的岩洞内。
激流的瀑水几乎将整个岩洞填满。凛清风有若滑鱼,贴着岩洞上壁钻了进去。水流本疾,此刻突然趋于狂暴,轰鸣不断。
赤心武几个掠上侧崖,看着离崖四五丈远的瀑布源头,虽说对凛清风的能力很放心,此刻也都暗捏了一把汗。
这时,洞口喷出的水沫染出一片鲜红,迅即随着瀑水飞泄下去。
姬哓云的纤指握紧,眼里已出现忧色。倒是那个少年长出了一口气,软倒在地上。
又过了片刻,水沫轰然激射,凛清风破水而出,浑身湿淋淋的,臂弯里抱着一只花猫。
“三宝三宝,你这坏家伙!”少年连哭带笑把猫接过来,挥掌狠拍。手掌看似很是用力,到了猫眯身上,却变成了轻轻的抚摸。
凛清风衣上腾起阵阵热气,水分在快速地蒸发着。旁边赤心武问道:“你遇到了什么?那么大一片血。”
凛清风微笑道:“一条怪蜥而已,这猫被它挡在岩洞内部的一个狭缝里,进退不得。”
少年怀里的那只花猫,伸出软舌,舔着少年的大手,状极亲密。它的皮毛被水粘连成条条缕缕,隐约透着股暗灰色,其四肢瘫软,神情也有些萎靡。
长木香香最为疼惜小动物,她蹲下身去,用手抚摸着花猫湿漉漉的毛发,眉头渐渐皱起:“它怎么了?”
少年爱怜地看着花猫,道:“它自知大限将近,想不为人知地死在一个地方,所以寻到这来……唉,三宝啊,你不是最怕黑最怕水的吗,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又暗又湿的地方?”
“我不是问的这个。”长木香香轻轻把花猫抱过来,手中碧光泛起,将花猫笼入光晕。她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我问的是,它怎么了?”
少年手臂里空空落落的,张开口却不知说什么。
香香冷冷地瞧着他:“这不是你的宝贝吗,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这只猫本来该是胖乎乎的吧,现在看这瘦骨嶙峋和老太婆似的,你肯定虐待它了!”
少年瞬间脸色惨白,喃喃道:“我鹿易……我鹿易怎会虐待三宝……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香香怀里的三宝喵喵叫了两声,其身上的水迹已经干了,只是萎靡不振的状况没有半点起色。
“怎么会……怎么会呢?”长木香香似没有听到少年的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花猫身上,“云姐你看,我的长生气一点用也没有!”
姬哓云附身下来,手心泛起点点白芒,刚一靠近三宝的身体,蓦然被一股强力弹开,脸色瞬变。
“没用的。”旁边鹿易惨然道,“没用的……它,唉。”
旁边凛清风平静道:“告诉我,有什么法子可救它。”
鹿易缓缓抬头,迎上凛清风淡若秋水的目光。凝视了片刻,他脸上露出苦笑,道:“这是三宝的命,即使有大罗仙丹也救不了它。”
凛清风凝视着他,过了半晌,就在鹿易被看得发慌时,说道:“我不信。”
我不信。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如一方巨石轰然落在鹿易心头,令人炫晕。
鹿易抗声道:“你是在怀疑我牧轮道的卦相吗?”
凛清风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微笑:“牧轮道子,不,是鹿易,果然让我遇到你了!”
鹿易一怔:“你这么说,只是为了逼我说出真实身份?”
“当然不是。”凛清风微笑道,“这尘世间,万物变幻无常,没有一人可以绝对确认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包括牧轮道在内。”
鹿易苦笑道:“如果你是我,你就不会这么说,因为你未曾有过所有预测都完全应验的感受……”
“那你预测到三宝将死在那洞里吗?”
“没有,卦相显示三宝会死在我怀里。”
“确实?”
“确实。”
“那你方才为什么那般惶急?”
“我……”鹿易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是啊,既然知道三宝将死在自己怀里,为什么还担心它会在岩洞里不出来?这岂非有某种契机在里面?
凛清风转身凝视着滔滔飞瀑,道:“我相信预测,但不信宿命!”
鹿易沉默下去,不再说话。
“猫儿,猫儿,别闭眼,别闭眼啊!”旁边响起长木香香的惊呼。
凛清风霍然转身,凝视着鹿易道:“今日,我就逆转宿命给你看!”
他指尖射出剑芒,就在附近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完满的大圆。剑芒入土却不消失,向上迸着似虚若实的白光。
花猫三宝被放到圆心处。
“心武血来!流皇变身!香香小静结界,云儿……”他一连喝出了五个名字,然后看着姬哓云,嘴角的笑容勃发出强烈自信,“云儿,就为我等奏一曲!”
九弦琴出现在姬哓云膝上,女孩微微仰头,问道:“且问曲名?”
凛清风背后爆出一幅剑芒,瞬时地面华光迸现,气芒缠绕如龙。他的声音已现空蒙:“上古曾有绝唱《将进酒》,启首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
铮然,琴音已出,只闻珠落玉盘连绵而至,似无穷尽的清澈琴鸣,和着飞瀑奔水荡漾开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究竟是喜,还是悲?是阔达,还是无奈?
无人晓得,只是这词曲之中,充满了强烈的控诉和抗争!
一滴鲜血,在凛清风聚出的剑芒中爆散成雾。稍后,地上的气圆激啸旋转,将血雾吞下,并逐渐转成一半金黄一半黑紫的异形太极轮印。
金黄者实而至虚,仿若空洞。黑紫者虚而至实,玄奥无比。二者绕着阵中的花猫由缓及快地转动起来。
此阵方现,不但鹿易被吓了一大跳,主阵的凛清风也被吓了一跳。他用的是道宗的两仪生息之术,应该是一黑一白的阴阳鱼形术阵,从不是这般样子。
他心中立刻后悔,有些托大了!有些术法是不能随便用的。
缓缓地,花猫体内浮现出重重叠叠的暗灰气芒,正被阵中两极旋转的力道高速扯离躯体。此暗灰色的气芒乃是无形殛力,致百病却无药可医。
耿流皇变身方成,待要把张满白芒的尖角伸过来,见此情景急呼道:“清风快收力!”
凛清风低喝一声,急引灵力——可叹,两仪生息一现,怎那么好收的?他这一番鼓动灵力,反而加速了术阵的运转。只闻一声强啸,凛清风面色霍然转白,灵力反击,喷了口血出来。
此刻,姬哓云的琴鸣方至高峰处,正悬而未绝、欲下未下之际,其音流缠绕,难以卒指。女孩的脸,出现一片不正常的红晕。
高速运行的术阵呼啸着,将一柱旋转缠绕的厉芒冲上老高的天空。阵中花猫毛发耸动,体内一股一股的暗流在皮肤下涌动着,随时会破体而出。
那股暗流冲出来,花猫就没命了!
凛清风喷出的血绕着柱形气芒飞洒上去,一片殷红。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情景,都手脚发麻,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刻,凛清风倾力大喝,手中刺出一柄浑白的气剑,斜斜斩在气圆一侧。
轰然一声激鸣,狂卷的气流有了发泄处,从那切口飞窜出去。凛清风手中气剑寸寸拆裂,人则倒飞数丈,正顶在一块石上,再告喷血。
气旋消隐,诡异的两仪生息之阵隐没无踪,花猫三宝颤抖着走了几步,趴倒在地上,喵喵急叫着。
红影一闪,赤心武飞身过去,将凛清风抱起来。
凛清风双目紧闭,眼鼻双耳都流出血来,胸前更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没有恢复变身的耿流皇飞奔而至,用尖角将一团团的白芒度入他的心口。
琴鸣这时才停了,姬哓云樱口一张吐了小口血,伏倒在九弦琴上,也昏了过去。
这一番变故,惊心动魄,即使已经过去,想来还是令人直冒冷汗。
过了片刻,凛清风悠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住鹿易,急问道:“三宝如何?”
鹿易心里涌出感动,眼圈一红道:“三宝没事了,就是有些虚弱。”
凛清风长出了一口气,转眼瞧见昏在长木香香怀里的姬哓云,脸色又变惨白:“云儿怎么了?”
长木香香伸手探着姬哓云的脉息,片刻道:“没有大碍,就是灵力激撞,内腹受了些伤。倒是你……”
凛清风闭上眼睛歇了一会,道:“我自以为悟通了天幻九击,谁知只懂了个皮毛,唉,差点铸成大错!”
“你也太鲁莽了!”赤心武沉着脸道,“用自己的剑斩自己的阵,不要命了?”
旁边姬哓云正悠悠醒来,闻声,虚弱道:“不许说清风的不是,他此刻心力交瘁,受不得刺激……”
赤心武一扭头,不说话了。
鹿易怀里的三宝挣扎出来,跳到凛清风身上,这嗅嗅,那嗅嗅,然后窝在他颈下,用小舌舔着他的手。
凛清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道:“乖猫儿,你没事就好,以后要好好的活着,给咱争气!”
月亮从西方缓缓升上来,明月之下,瀑边水气迷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凛清风休息了一会,逗着怀里的三宝,似是随意地对鹿易道:“方才三宝体内缠满殛力,非同寻常。不但这样,我看你体内也有。”
鹿易脸色一白,道:“就知瞒不过你。”
凛清风微微抬头,道:“听说,高明的卦术能透视古往今来,任何事物的演化都逃不过卦主的眼睛。但是,也许上苍妒忌,这样的卦主一旦卜出太过隐秘的事物,会有强大的殛力反噬……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鹿易脸色更白,叹道:“你真是厉害,这也能知道,我以为天下只有我卦宗门人才晓得。其实,能卜出隐秘的事物本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样的事物被外传,或同时被另外一个人卜到,就会有殛力反噬的情景出现。”
凛清风追问道:“竟有他人卜出和你一样的卦相?”
“恐怕是这样。所谓天机不可泄漏,一旦有第二人知……唉,日前我卜出那卦相后,又同时给三宝和我自己卜了一卦,始知大限将至,所以……”
香香接口道:“所以三宝才来寻死地,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鹿易苦笑摇头。
凛清风道:“那就不用说你看到什么了。”
鹿易道:“反正已经有第二人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看到了一颗巨流星……”
“巨流星?!”几个少年面面相觑。
“在哪边?”耿流皇紧追问道,面色露出兴奋。
“在东边。”
“是不是一颗非常大的,金黄色的巨流星?还有一圈一圈的光环?月亮上也套着晕?”耿流皇一连串问出了三个问题。
“啊?莫不成是你看到的?”鹿易惊道。
耿流皇兴奋道:“好玩好玩,这下子好玩了……哈,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是一位前辈给我们讲过的故事,两百多年前也有这么一幕呢!”
鹿易嘘了口气,道:“我说呢,从你身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凛清风一愣:“莫非……”
鹿易道:“嗯,那人和我一样,此刻定也是殛力缠体,正在疲于奔命。”
又默然半晌,凛清风问道:“你即然可卜吉凶,那么,可有什么反机吗?”
鹿易脸色瞬间又白,低头看着凛清风怀里的三宝,道:“反机就是,看我和另外一人谁的命更硬一些。另一人若受不住那殛力先行去了,我体内的殛力会随之消散,反之也是一样。可是那人,哪怕把全天下的殛力都加到他身上,恐怕也不会比我先死……”
凛清风刚刚红润的脸色再度转白。
鹿易道:“昨晚,我从一本无名孤本中卜出此人身份,那是书末的一首诗。”说罢,他将那首七言律诗吟了出来。
凛清风默默诵着,霍然道:“根据殒流宗的殒字决,那人莫不是‘常苦空’吗?”
鹿易苦笑道:“确是常苦空,那乃是一个佛法精深、修为极高的和尚。这诗里不但提了他的名字,更预示了他将活满十年,而我是无论如何活不过这个月末的。”
众人方在为“常苦空”这个名字震撼,凛清风平静道:“我们既然能救回三宝,就能救回你。”
鹿易沉默片刻,低低道:“我不想挫伤你们,但实情是,三宝体内的殛力只是暂时退去,没几日还会回来的……它,它注定了要死在我怀里啊!”
凛清风脸色更白,一字一顿道:“殛力回来,我就一遍一遍地用两仪生息!”
“没用的,”鹿易轻轻把三宝抱起来,“易理乃是天道,人力再强也违抗不得。”
凛清风道:“我们刚到时,你曾对我说:你终于来了。为什么?你心里难道不在抗争吗?”
鹿易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道:“那是师尊给我的吩咐,说我在十九岁将有大劫,临劫时会有人来助我……可是师尊同时又对我说,如果在我临劫时他老人家已经去了,什么人来都没有用!我这大劫的源头——那个同时卜出天象的和尚——是一个极哓易理的人!师尊不在,大家斗不过他的!”
凛清风呆住。他这番话,说到了关键处!常苦空之强,他们能斗得过吗?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下去,斗志低沉到极点。
“你错了。”一个女孩说道,声音有如浮云流水,轻柔之至,话里含义却重比千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