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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牧轮道子 水木山 ...


  •   水木山河,一日三秋。
      世事总是出人预料。长木一战,东风来的几个少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悬念地将无数妖蚁化为乌有,一只都没有剩下。他们为长木家族彻底消灭了这一天敌,永绝后患。然而,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天地玄雷阵是禁术,在耿氏家族里,即使成名百年的长辈也不会轻易动用。耿流皇用了,为此,他左臂和左腿的内脉受到重创。内脉为灵力行走之路径,续血延经,乃元神之末,此脉受创,动辄几十年也未必能复原。长木家族未说出口,可耿流皇自己却暗暗晓得,天地玄雷是他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施展了。
      池静也有伤。在几个人中,池静的修为最弱,在以辟魔箭与华留正面交锋时,殛力回溯,元神差点扯离神窍。这内家的伤表面看不出,可日子一久,各种征兆会慢慢显露,令人勘忧。
      姬哓云的伤却比这两人要严重得多。她本来为凛清风疗伤就极为虚弱,元日度虚的恶兆之所以未显出来,是因为三生鼎的护持。在战中那一声轻弱的琴鸣看似简单,实乃雪狐宗的无上心法九弦乱心决,她受的伤,岂是表面上吐了一小口血那么简单?
      最糟糕的却是凛清风。
      战后,凛清风立即被送回鼎里。他方一入鼎就沉睡过去,忽忽悠悠,一睡就足足过了二十三个月,中间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二十三个月是多久?草长鹰飞,花开花落,将近两个寒暑。
      据族里的老人讲,长木一战凛清风大动干戈,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若非太一剑护持,不知会演变到何等危险境地。他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虽然赌嬴了,元神内稍有缓和的厉气又作深入,并在这紧要的关头元神裂化出了元婴。
      一个亦阴亦阳、气性混沌不分的元婴。
      育出元婴不是极其奇特之事,高阶的大隐升阶为天师时都会育化元婴,这也是能成为天师的必备条件之一。可叹凛清风的元婴太弱了,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而且气性混杂,正邪难辩,随元婴出世而来的胎息也因此持续了二十多个月的时光。
      少年们的这一连番大变可把老人们吓坏了。其它人还好说,吃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总归有一天会复原回来。最让人担心的是凛清风。他的元婴弱是弱些,无所谓,他还是个孩子,但那气性!一旦元婴培育出来之后转形趋邪,入了魔道,也就是说有可能变成一个身负倚身剑的超级大妖怪,那可糟糕至极!
      两年来,长木山庄遍访三山五岳,请诸多隐世高人来一一察看,却都无功而返。也难怪,长木家族本就是当世首屈一指的疗伤圣手,三生鼎更是不世出的治伤神器,他们弄不得,别人又能如何。为此,长木久也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一半黑胡子都白了数根。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两年来凛清风的元婴一直保持原样,不显阴也不显阳,懒洋洋的缩在窍里一动不动,让他的兄弟和长木族人稍稍放下些心事。
      此一夜明月高悬,云游在外的采石真人飘然而至,人刚到就和长木久也、木梨红两人一起来看凛清风。
      鼎室里是去不得的,耿流皇和赤心武二人和衣卧在门口守着,鼎室内也多了一张小床,姬哓云盘膝于上,正对着三生鼎。近两年来,他们一直如此,睡卧安眠,不离须臾。
      殿顶瓦沿,三老驻足,长木久也拉出一副灵力框。
      采石真人凝神看了半晌,道:“还好,还好。”
      “什么叫还好?”长木久也死命扯着花白胡子,“去年五月十七那日,可把老夫吓惨了,他的眉心一片乌紫,若非他元婴未动,还真以为他已被魔气侵体。”
      “五月十七?”采石真人眉头一皱。
      木梨红幽幽道:“是啊,五月十七。据说多年前其父凛寒曾与血异族遭遇过,这孩子的体内恐怕也遗传了毒血。”
      采石真人道:“连你长木家都解不开朱血毒吗?”
      “朱血毒只有绛龙草才能解,其它什么圣药神器都没用。”长木久也恨声道,“这孩子可真是命中多劫啊!”
      采石真人缓缓道:“来日老夫替他取来。”
      长木久也哂道:“如果可以,还用得着你?你也不是整天吃饱了没事干。西极血域早就平了,那里别说绛龙草,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采石真人愕然道:“好像你比我都知道得清楚?”
      长木久也道:“那里的暗已经蔓延了几百里,你说,可能有活物在里面吗?这两年我们什么地方不敢去,就是那里不敢深入一步。”
      采石真人沉吟下去,不再说话。
      木梨红忽然道:“也不要那么悲观,清风这孩子可不那么简单。”
      长木久也抬起目光。
      木梨红缓缓道:“此子,日后必将成为我中兴幽唐的人物,不信你们瞧着。”
      长木久也刚睁大的眼睛此刻暗了下去,道:“又来说大话。当初若不是听信你一面之词将我们两个老家伙藏在一边,说什么锻其筋骨、任这几个孩子拼命也不帮手,怎会有今天这事。”
      木梨红眼眉一立,道:“若非如此,蚁群能那么容易消灭光吗?你看,他们从头到尾只用了三招——五叶黄庭、天地玄雷,还有影绝刀——就完事了,比两百年前的天玄子轻松不知多少!”
      长木久也急了:“废话!容易是容易了,他们因此受了多大的伤?不说清风,姬家的女娃儿多危险,九弦琴多弹一下,非当场元神崩散不可!”
      “喂喂……”采石真人看不下去了,这两个快到一千岁的老家伙脾气都倔得很,一旦吵起来,打雷都分不开,“我说你们两个小点声,孩子们的耳朵可是灵着呢!”
      “哼!”头发白了一大把的两个老人同时把头扭到一侧,还倔上了。
      采石真人苦笑不已,道:“还是回到刚才的题目,怎么说清风能成为中兴幽唐的人物?”
      木梨红白了老头子一眼,道:“我这么说当然是有根据的。这第一,”她顿了片刻,“这第一,他的目光之犀利,举世无人可及,就是你这死老鬼活到两千岁也抵不上!”
      长木久也气得胡子撅起老高。
      眼见战火又起,采石真人忙道:“怎么说犀利呢?”
      木梨红道:“当日一战,在峰顶,连我们这些催动灵力框的老家伙都没有发现华留,他却能在那般纷乱复杂的战场上发现踪迹,你们说,犀利不犀利?华留是出了名的滑头,华留华留,滑溜是也。一个年仅十四岁的他能找得到,试问,放你们在他那种状态,能做到吗?”
      长木久也的怒气渐渐弱下来。
      采石真人默然片刻,抚须叹道:“凛家的凛心决乃是奇术,洞天察地可辨秋毫……可是,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态能做到这点,老夫自叹不如。”
      木梨红瞥了一眼长木久也,又道:“目光犀利还不足为奇。更让老婆子我心惊的,却是他心思的缜密!我估摸着他定已猜透,那时我和我身后的老家伙们就是长木的三十四长老,只是给我们留了面子不说出来而已。”
      “哦?”采石真人眼睛一亮。
      木梨红缓了口气,道:“让我有此想法的是他问我和小静的问题。他先问我,华留在哪里?我估测华留狡猾阴险,必不敢以身犯险。华留也是如此,果然躲在西北十里许。然后他又问小静,华留在哪里?小静表面文弱,实则是个敢作敢为的勇敢姑娘,她估测华留会潜到地底,以险求安……”
      二老缓缓点头。
      “嘿!”木梨红击掌道,“这华留可就着了道了!怎么说?清风这孩子竟已猜到华留练就地听之术,还善土遁,只是轻轻的两问,就把华留给骗了过来!他不但把华留的性子摸得通透,两问的先后次序也证明,他已把我和小静的性格弄了通透!”
      这话说得太快,另两人都没明白过来。
      木梨红解释道:“你们想想看,不是这样的话,若先问小静,然后才问我,华留岂非不上钩了?他不但估到华留藏在何处,还知道我和小静会怎么回答……你们说,这心思,缜密不缜密?”
      二老骇然。
      木梨红道:“后来,他更借话将华留套住,从而一剑功成,之后才有我们的全力套虎将蚁王击伤,华留失心疯似地去闯流皇的领域再被雷击,连番重创之下,最终才由心武的影绝刀将其击溃!一环套着一环啊,丝丝入扣……这等心思,若是枭雄之辈长久酝酿也能做出,可是,这只是清风的一次临场发挥。他心思之灵透,当世不做第二人可想!”
      这一番话,吐珠叠翠连番而来,将二老听得目瞪口呆。
      良久,长木久也才道:“这样的话,可不能让他的元婴转了阴,否则大难临头矣!”
      采石真人沉吟片刻,道:“这孩子的心思确实让人恐惧,至于他的元婴嘛,倒也不必过分忧虑。我猜他元婴的属性如此复杂,和太一剑性属阴阳不无关系。而且这孩子天赋福缘,本身又是至情至性之人,加上几个兄弟伙伴和那个柔得化不开的姬家女娃儿,应该坏不了事……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木梨红缓缓点头,道:“这话听得。清风身骨至刚性子至柔,哓云身骨至柔性子至刚,正好相得益彰,互补长短……说起来,我也有错,因为我们自家的事让几个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心里难过得很。真不知日后见了姬家的老姐姐该如何说话,唉。”
      长木久也却未出言讥讽,沉默着。
      “哈,说来真巧,”采石真人眼睛忽然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朵白芒闪闪的雪色莲花,“不久前我曾遇到姬家的老太太,她还托我照顾她家的小姑娘,你们瞧!”
      “君哓莲!”长木久也识货得很,“你这家伙竟能去到哓关?了不起啊,了不起,这下姬家的姑娘有救了!”忙不迭地捧过来,如获至宝。
      采石真人满脸含笑,道:“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这是人家送的……别的不说了,快去给那姑娘服下吧,越快越好!”
      “多谢啦!”身影一晃,长木久也已掠下去了。
      ※  ※  ※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这花儿啊,长得疯了一样,漫山遍野都是。
      耿流皇远远瞧见赤心武抗着个锄头过来,喊道:“心武,今天种了多少树?”
      赤心武伸出两个指头,笑呵呵道:“整整两百!哈,丹平那小子开心得不得了。”来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擦着脸上的汗珠。
      耿流皇道:“都说蚂蚁坏,这也不挺好。看这花儿长的,一朵一朵肥嘟嘟的,真让人兴奋。”
      赤心武笑道:“还不是拜你老兄之赐,蚂蚁们辛辛苦苦从各地掠来的资源都落到这儿了。嘿,这花儿确实不错,我都舍不得踩!”
      “你敢采花?香香不打死你,哈哈哈……”耿流皇取了谐音,大笑。
      “香香忙着呐,”赤心武也不恼,他擦着锄头上的土,脸上藏不住的幸福,“庄里去西边的商队回来了,卖了好价钱,也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正忙着算帐呢。”
      “我看啊,”耿流皇笑着,“香大小姐要比清风还恐怖,一大家子两千多人的账目竟被她理得头头是道,我一看那大堆的账本就头疼,她却乐在其中。哈哈,以后有的你受啊。”
      赤心武恼挠头,道:“香香就爱这个,没办法……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前年那场大战不是崩出条地缝来么?”
      “怎的?”
      “真是巧了,里面竟掘出了一条新的矿脉,今年的玉石收成可能要翻番呢。”
      “今天是怎么了,”耿流皇道,“好事一桩连着一桩?”
      赤心武道:“是啊,那句话咋说来着?双喜临门!”
      这时巴布屁颠屁颠地跑来,手里抓着两只野鸡。
      赤心武一瞪眼:“巴布,你不会是想吃它们吧?这两只松鸡婆婆早就关照过了,还取了名字,你可不能动。”
      “巴布是那么没眼神的人么,”巴布呲牙道,“这两只鸡我知道,一个叫五花,一个叫四毛,我是抓回来养着,过几天许能吃到鸡子。”
      两只鸡咕咕叫着,尚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岂不知有人已打上了它们后代的主意。
      耿流皇笑骂道:“你这张馋嘴是改不了了。”
      巴布笑道:“你瞧,还是一公一母呢,要是下蛋下到了草棵里,被那蛇吞了去,岂不呜乎哀哉。到时下了蛋,少爷你俩一起来吃。”
      耿流皇脑袋猛摇,道:“还是算了吧,上次你做的什么香菇肉牙可害惨了我,我可不上当了。”
      巴布:“不就是几条蛆吗,看你吓的,那么好吃的东西都不懂品尝,没福气啊。”
      耿流皇两眼翻白。
      赤心武在一旁笑道:“巴布你这个馋鬼!赶快回庄里去吧,商队回来了,好像买了上等的酱牛肉,专给你预备的哦。”
      巴布啊一声大叫,鸡也扔了,飞身便跑。
      赤耿二人楞了半晌,同时放声大笑。
      ※  ※  ※
      “那块大的是我的!”巴布嘴里已塞得满满的,尚用筷子摁住耿流皇想夹起来的一块肘子,那般吃像,把席上一众老人笑得不行。
      在其它时候,巴布对耿流皇向来惟命是从,除了吃饭——尤其饭桌上有好吃的更是如此。
      “好好,是你的,你这馋鬼!”耿流皇悻悻地收回筷子,把筷尖上的油荤在舌头上舔舔,恁是难过。满桌子只有三个荤菜——水晶肘子、油闷大虾和西卤牛肉——全被巴布护在怀里,从开始到现在他可是一口都没吃上。
      旁边赤心武端着饭碗,把一块香酥豆腐慢悠悠放入口中,这时筷子突然闪电一伸,将那块肘子抢来,巴布尚未明白怎么回事,肉已经进了赤心武的肚子。
      巴布一愣,放声大哭:“呜呜……我的肘子,我的肘子啊……”
      砰!一记恶拳敲在他头上,耿流皇四外瞅瞅,咬着牙小声道:“臭巴布,你给我小声点!被人笑话得还不够吗?”
      巴布立马不叫了。
      他稀里哗啦,把三个盘子连汤带水都倒进自己碗里——一个比锅还大的碗里。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愣愣地看着他。
      巴布也不管别人,低着头,把但凡看得见的肉一阵猛吞。
      耿流皇筷子支在三个空盘子上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鸵鸟蛋。
      扑!巴布吃得满脸油花,此刻心满意足,把一个虾壳吐了出来,旋转着落在空盘子上。
      耿流皇当即双眼翻白,差点昏过去,席上的老人们则齐声放怀大笑。
      木梨红擦着嘴角喷出来的饭,笑道:“这群孩子,真让人开心。”
      长木久也手抚长须,欣然道:“吃得是福啊,看他们这么好的胃口,我恨不得少生几百年。”
      采石真人的碗筷未动,一直端着杯清茶在小口小口品着。此刻也笑道:“有这么一个活宝在,日子不愁寂寞啊。”
      池静和长木香香一左一右坐在木梨红身边,此刻,池静伸筷把自己碗里的一只虾夹给耿流皇,笑道:“看你那样,跟巴布一般见识……噫?”
      筷子停在半空。
      她膝上跑来一只浑身银白的小动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筷上的虾。
      “这不是哓云的雪狐吗?怎跑到这里来了……想吃?那……”她戏谑得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耿流皇,又看了看膝上的雪狐,“还是你够可爱哦,给你吧。”
      最后一只虾进了这小家伙的嘴里,耿流皇那个气啊。
      这时木梨红忽然抬头,厅口长木丹平手上托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上面满是菜肴。
      “丹平,不是叫你给哓云送去吗,怎么回来了?”
      长木丹平满脸笑意,身子往边上一闪,后面,姬哓云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二人方现,赤心武几个只觉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怔怔地坐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沉睡了整整二十三个月的凛清风,醒了!
      凛清风还是那个凛清风,嘴角带笑,双目清澈至极。若说不同处,就是身后那幅犀利的剑芒不知消失到哪里,人则形神洒然,举手投足没有一丝烟火气。
      长木久也怔然半晌,道:“孩子,你刚刚醒来,理应多躺一阵。”
      凛清风环目看了他的几个兄弟一眼,向诸老躬身道:“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一闻到菜香就忍不住出来凑热闹……我已听云儿说了,这两年多来各位老前辈为小子四方奔波,着实吃了不少苦,晚辈真不知如何说话才好。”
      “哈哈,”长木久也一笑,道:“苦到无所谓,就是受了那些外人的白眼让老夫气愤,堂堂一个长木家族竟求别人治病,老夫的胡子都白了几根……不过,”长木久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从开始时我就说过,你们已经是我长木家的小兄弟,这点难过算得什么!醒来就好,丹平啊,快去多准备两把椅子!”
      凛清风依言入席,夹在赤心武和耿流皇中间,姬哓云则去挨着木梨红坐了。
      姬哓云的十几只小狐狸都跑了出来,各自睁着眼睛盯住巴布那只大碗不放。巴布摸着涨圆的肚子,道:“来吧,让本大妖来伺候你们这些小妖!”引着小狐狸们到一边去了。
      长木丹平取来两副碗筷。长木久也道:“不成,现在清风还不能进食,去,煮碗莲子汤来给清风,莲子也要少放。”
      久病初愈,肠胃长时间未进饮食,是不能随便吃东西的,正如长时间在地下的人不能猛然见阳光一样。殊不见有些老人在夜间起息的时候都不能速度过快,就是因为身体的状态还停留在某一个状态里,突然改变的话,一时调节不来就会害病。
      长木丹平转身要走,被采石真人叫住。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道:“这是我老家那抔老土里培育出来的浮生草,对久病之人最是适宜不过,拿去泡一碗吧。”
      不多久浮生草冲的茶水端到凛清风身前。
      凛清风双手接过来却不喝,他眼圈微红,两只手微微抖着。
      “我也要。”赤心武和耿流皇同声道。
      “你们几个……是怎么了?”老人们察觉出不对头。
      方才还好好的凛清风,此刻脸色变得煞白,他道:“是浮生草呢,好让人怀念的名字……”一扬脖,把整杯水都倒进嘴里,茶水很热,呛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姬哓云骇然放下了筷子。
      “慢点慢点!”木梨红连声道,“我说清风啊,怎么了?”
      长木丹平把煮茶的壶整个端来,赤、耿二人每个倒了一杯。
      二人都小心地捧着,却不动口。耿流皇看着杯子,喃喃道:“已经……已经这么久了……”
      赤心武一挥袖擦了擦眼睛:“嘿,这大好的天咋下起了雨,嗯?”不说还罢,一说出口,大泪珠子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这下老人们坐不住了。木梨红悚然起身,目光转厉,道:“孩子告诉我,是谁欺负过你们,老婆子现在就抓来给你们出气!”
      凛清风气息平复过来,道:“婆婆不必动火,没什么事的。”他强迫在脸上凝出笑容,可是怎么看怎么惨,“我只是因为浮生草想起一个人来。”
      木梨红缓缓坐下。
      凛清风看着采石真人,幽幽道:“将近三年前,我们出村试炼曾受了重伤,也有一位老前辈取了浮生草煮给我们喝。他视我们如徒如子,亲自带我们三个做了两个月整的修炼,我们能有今日的根基,多亏他老人家。真人,他就是我东风的最强长老,公西子由!”
      采石真人脸色一变,默然半晌,叹道:“原来是子由啊,在我们玄天宗,数他种的浮生草最好。难怪你们如此伤感,这一小包浮生草竟勾起了你们的心事。”言罢唏嘘不已。
      耿流皇有些哽咽道:“长老羽化时,我们三个就在身边,您不知道,那时整个东风就剩下了我们几个……长老吩咐我们继承风骨,重建东风,可叹已经过了三年多,我们还是一事无成,连那大仇人都没摸到边……我,我……”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赤心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怒道:“哭来做甚!我们不是约好了,到了十七岁就不可以再哭了吗!”
      “不错。”凛清风缓缓放下杯子,“我们已经十七岁了。迄今为止,家仇未报,东风更未多片瓦,怎可再流那懦弱的东西!心武、流皇,”一伸手从旁边取过三个酒杯,把酒倒得满满的,“今次就在众多老前辈的面前,咱们以酒为誓,大仇报前绝不再流一滴眼泪!”
      姬哓云欲伸手阻止,却又放下了,目光逐渐凄迷。
      古人讲,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凛清风久病初愈不可喝酒,可是,现在的他和他所做的,应该属于有所为的范畴吧。再转念时忽然明白一件事,在她的心目中,这几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竟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杯子碰在一处,三人轰然饮下。
      长木久也捻须为笑,甚为嘉许。
      他身旁的木梨红却深不以为然。她拉着脸,亲自给凛清风的杯子倒上浮生草,道:“这样心里就痛快啦?我来问你,活这一辈子,就仅仅为了一个仇字吗?人生一世,草长一秋,要做的事多了!”
      她缓缓回到原位坐下,左手拉着姬哓云,右手扶着池静,道:“就算你们把报仇当做一生的事业是对的,可是你们考虑过她们的感受吗?你们是想让她们跟着整日忍饥挨饿、担心受怕,跟着你们喝西北风吗?”
      姬哓云缓缓低头。服了君哓莲之后,她的身子大见好转,可仍旧很是柔弱,露出衣外的手腕消瘦得厉害,那单薄的身子似乎风一吹就能吹倒。
      凛清风面容再度转白。
      “仇是大些,恨是深些,若把全部的筹码都压在上面,就是不智!”木梨红道。老太太似乎上来了激动,“你们来给我说说,日后咋办?如果一辈子找不到剑山居士,你们就打算一辈子这么东奔西跑,让这几个可怜的女娃跟着受罪吗?”
      “老婆子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长木久也解围道,“孩子们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木梨红被这一句话惹起了火:“你们男人自然不晓得女人家的难处!你们男人好,身子是铁打的,受些折腾没事,再大的苦心里还有宏图伟业撑着,受得住。女人呢,女人是水做的!我们图什么?”
      采石真人看不过眼了,赶忙解围道:“老姐姐,老姐姐!您就少说两句。女人家的苦我们男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怎能不想?谁愿意自家的老婆孩子受苦?就看在我这玄天宗主的面子上,让这几个孩子好好吃顿饭吧。”
      这句话顶用,木梨红马上把火气压下来了,无论关系如何好,采石真人终究是玄天宗的宗主,一族之长,是客人,当他和这么多孩子的面发脾气,确实有些过了。
      姬哓云和池静一左一右拉着木梨红的袖子,低声劝慰。
      前面几个少年已被这番雷霆火气喝得冷汗直流。他们算是见识到了木族长母的厉害。
      木梨红叹了口气,道:“我刚才的话是有些重了,可是孩子们,你们得为以后的日子做个打算啊。庄里没问题,住一辈子都行,到了外面可不能这么一日日的得过且过,有上顿没下顿的。人家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想好好活着,那烦心事多着呢。”
      说到这,老太太想起一事,引证道:“你们没看这外头普通人的世面,西边又打起来了!为啥打,太太平平过日子不挺好吗?他们没办法不打!一年到头就那么有限的粮产,顶层的那些恶人权贵又剥皮抽筋的搜刮,人们活不下去啊。只为了一口吃的,只为了活下去,就将所有的道义和怜悯都剥了去,变成一个一个的杀人魔。别人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别人幸福,就意味着自己受苦,不是世道的世道啊……唉,扯远了。总之外头的世道可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简单。想打几只野兽拿去当了,就有衣有米?想真心待人,人就能真心待你?错到天上地下去了。”
      这番话说完,几个少年更是心头沉重。
      木梨红说的显然是实情,长木久也和采石真人都脸色黯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终究还是人的世道。”木梨红续道,“只要是人造的事,就有人能解决。所谓事在人为就是此理。你们身上的仇要报,当然要报!那么大一个村子,只剩下几个孩子,谁能咽得下这口气!但是报仇绝不可以成为你们唯一的目的,否则长此以往,非入魔道不可!你们记住婆婆的话,这天大地大,有乌云罩地也会有晴空万里,生死存妄只在你们一念之间啊。”
      凛清风冷汗横流,起身长揖至地,道:“多谢婆婆一番开解,让清风悟得了诸多道理!此后的事无法预知,可清风已经知道了婆婆的苦心,日后定当小心求证,绝不辜负!”
      木梨红把他扶起来,笑呵呵道:“说了这么一大通,婆婆也觉得心里痛快了许多。辜负不辜负就不用多说了,我倒问你,还打算报仇前不流一滴泪吗?”
      凛清风脸上一红,喃喃道:“那个……那个,嘿嘿,男人说话是要算数的不是……不过,我会全心待云儿的,绝不让她受苦!”
      老人们大笑,木梨红伸指点着他的额头,笑道:“一个小布丁,竟说自己是男人!那么好吧,你说不让她受苦,现在云儿都瘦成这样了,风一吹就倒,你这位‘男人’怎么个待她法?”
      姬哓云嘤咛一声,把木梨红拉到座上,生怕她再问出些别的问题。
      老人们为笑更欢,气氛再度热了起来。
      ※  ※  ※
      一个月后。
      山草疯长,赤心武新植的几千棵树苗也都钻出了绿芽,长势颇好。桃花开了,山脚处一大片粉红,如花之海,如果从中走过,会有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此外,最热闹的要数杨树,几夜之间就长出一树一树的嫩叶,缀在叶角间的杨絮纷纷扬扬,满天都是。
      这样美好的春天,几个少年却已经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山庄。
      长木香香捧本账目,看赤心武和耿流皇一件一件将各类物品塞入隐者搭链。
      凛清风和长木久也、木梨红两位老人临桌而坐,经过一个多月的修整,他的气色更好。他鄂下的胡须刚刚刮过,一片青茬,人显得少了一分稚气,多了一分成熟。
      “清风,你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吗?”木梨红给他面前的杯子续了点水,“外头的凶险自不用说了,你心里得有个头绪,乱闯的话十年八载也找不着。”
      凛清风点头道:“婆婆,采石前辈走前不是说过,灵相居士的那个卦童曾在燕京现过一次身吗。我们计划先去找他。”
      长木久也点头:“不错,这样最好。灵相身居卦宗之主,他的贴身卦童也定非凡类。通过他再寻剑山居士的踪影,至少有的可寻。”
      木梨红皱眉道:“采石他们也曾下力找过,都不曾找到……先不说你们能否找到,单说找到了,那卦童也能卜出剑山居士的下落,之后你们怎么办?一路打过去?”
      凛清风答道:“当然不是这样。找那卦童估计不会废脑筋,因为我总觉得他会主动来找我们……之后的事,就要看这位卦童的预测。”
      长木久也道:“主动来找你们?嗯,这事值得琢磨。”
      凛清风笑了,道:“没什么好琢磨的,只是我的一个感觉。因为,我们和他的命运,似乎隐隐地穿在了一起……对了族长,真人说这位卦童的名字叫做牧轮道子,怎么这么奇怪啊,中土似乎没有这样的姓氏。”
      长木久也摇头道:“牧轮道子是他的号。卦宗人丁稀少,加来加去就是灵相居士和这卦童两个,所以一进卦门就有号。而卦宗内部有很多分宗,入门者会依才自选,全凭悟性。灵相曾对人说过,他那个卦童对卦宗至典《牧轮道》颇有悟性,虽未正式入门收为弟子,也给这小童取了号,故称牧轮道子。至于他的真名就没人晓得了。”
      “是这样啊。”凛清风沉吟片刻,又道,“小童?他若很小就麻烦了。”
      长木久也笑道:“说来也巧,那个牧轮道子恐怕和你们一般大小呢。”
      凛清风心中一动,不再说话,端起杯来慢慢地品茶。
      又过了片刻,赤心武那边收拾好了。
      长木香香放下账目,泪眼盈盈地过来,也不说话就扑进木梨红怀里。
      这离别的日子,要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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