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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天玄地黄
易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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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曰,夫玄黄者,是为天玄而地黄。
玄是什么?古人解之,为黑中有赤之丝绳,又有古录《太玄•玄告》释之为天下玄奥之事,曰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黄是什么?黄者中也。土之色也。
上有见而不见之天,中有连连黑赤之带,下辅有形无形之地,此谓天玄地黄。
※ ※ ※
喀嚓~~!一道厉电从天而降,被斩风阵吸住,瞬间电蛇四窜。
斩风阵如沐血海,从低边处升起一重一重的暗红血色。
四方的野兽还在不断地冲入斩风阵,悍不畏死……或者说,相对后面的蚁群,斩风阵看起来更安全些吧。
“婆婆,”耿流皇眼里布满骇人的厉芒,“小子要放肆了!”
木梨红并没有因他对自己称呼的改变而诧异,她枯木杖一顿,道:“放手去做!外面几百里的草草木木不知花费了我长木家多少心血,那些小兽们平时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现如今毁于一旦,殊可恨也!”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耿流皇一字一顿道:“草木虽去,还可重植。可为了消耗我们的护罩,它们竟把大群的兽类抵死赶来,这个,我耿流皇第一个不饶它!”
一道沉郁的长啸从他胸腔里喷薄而出,长发催散疾往上掠,周身衣袂狂舞,有如被骤风吹动。
遥遥头顶上方,长木结界和斩风阵的风罩合在一起的穹顶应声出现一个泛蓝的涡旋,四周的细微电芒弯弯扭扭地聚拢过来。而那天上!
乌黑的带有一点淡紫的浓云剧烈躁动,滚涌间,一角一角的雷芒时隐时现。
天上地下,开始回荡起沉闷至极的雷声。
众人纷纷仰头,期待着会有什么样的雷击降落下来。那绝不会是普通的雷击。
然而,耿流皇的手印结到一半,忽然转形化微,变成指地印,其眼睛里狂乱的蓝色厉芒也渐渐隐了去。
穹顶的气旋缓缓消失,雷声渐隐。
他收了隐术!
“小伙子?”木梨红疑问。
耿流皇嘴角露出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道:“婆婆,我们差点中了圈套呢。”
木梨红一愣,闭目凝神片刻,霍然睁眼:“好是阴险卑鄙!”
赤心武愕然道:“咋啦?”
木梨红枯木杖伸出,地下那幅灵力框的画面飞速幻动,黑暗逐渐隐去,将地下的情景现出来。
那些蚂蚁早就钻到地下了!长木家构筑在地下的灵力结界呈球形,而钻入地下的蚁群则如大球结出的万千长须,其中有数百条向上弯曲,连到外面蚁群所在的地面上。
靠近地下结界的蚁群抱成几十丈大小的圆球,在附近停着,却未噬咬结界,不知弄什么玄虚。
赤心武凝视着:“它们在等什么……啊,臭蚂蚁!”显然他也发现关窍。
耿流皇哂道:“这些向上弯掠到地面蚁群的通道里,定是一群体内含满铁素的沙蚁。哼,想把雷击导下去,利用我们的雷,打我们自己的结界,是么?”
旁边不知就理的老人们此刻才明白过来,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方才若雷击下引,己方惊乱间说不准就被沙蚁趁虚而入。这灵力结界只要破开一个缺口就不得了啊。
木梨红点头,忽然问道:“孩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若非你提醒,我几乎忽略。”
耿流皇眨眨眼睛,道:“虽然只是灵光一现,那一刻我确实看得清清楚楚……婆婆,驱使蚁群的那个什么蚁王华留,看来不是一个等闲角色。我们的斩风阵到不了地下,地下的结界没问题吧?”
木梨红:“虽然有些麻烦,但应该能支撑一阵,至少能支撑到将地面的那些蚂蚁灭光灭绝为止,可是之后……”闭口不再言语。
耿流皇沉思半晌,忽然展颜笑道:“既然知道了它们的技俩,我们就有一万个法子叫它吃不了兜着走。至于地下的事婆婆无须担心,因为有人来帮忙了!”
见他一笑众人心中就是一定,此刻又听闻有人来帮忙,纷纷心生欣喜。
山下,正有一柱灿金的龙形长芒冲天而起,在结界处散而为膜,飞速扩了开去。当金色光膜布满整个结界,五朵巨大的莲花在结界穹顶缓缓现形。其光之璀璨,结界里的所有人所有物都被镀了一层金色。而地下那方灵力框里,浅绿色的灵力结界微微颤动,稍后光芒下引金波汇聚,也有五朵金莲现于地下。
凛清风的五叶黄庭!
赤心武大叫一声跑到崖边,眼睛越睁越大,嘴巴笑得几乎咧到耳朵上。
耿流皇也开心地笑着,心里一块大石扑通落下,只觉笃定无比。
他们都没有发觉,这次的五叶黄庭和上次东风村外的不同,多了的,是一层融到骨子里去的杀意!
一盘虚虚实实的浅白剑芒托着几个人飘上峰来。
当先者黑发白裘,长匣斜负,浓浓的剑眉之上,太极印冉冉放光。
凛清风!
他模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肤白如玉,微微上挑的嘴角让人心生暖意,只是那眼神和背后多出来的一团精光四射的剑形芒气,有犀利到几乎刺痛的感觉。
他后面还站了三个女子,左为池静,右为香香,中间一个档在他后面看不清面容,仅把一缕秀发飘出来,又婉约又神秘。
“清风啊,清风!”四人到了峰顶,还未站稳,赤心武已大呼着扑上来,将凛清风紧紧抱住,又哭又笑道:“清风啊,你这家伙……呜呜……你这家伙……哈哈哈……”
其兄弟情深,让人落泪。
凛清风的眼神渐趋柔和,他拍着赤心武扎实宽阔的后背,道:“你这头笨牛,老人们都看着呢。”
赤心武放开他,红着眼道:“那天我还以为你死了,可害惨了我!”
凛清风道:“怎会那么容易死,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做天下最强的隐者啊。”
赤心武嗯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似是哭泣一般。这下,正看到后面长木香香向他做鬼脸,弄得脸一下红了。
凛清风站定,向后面的耿流皇缓缓点了下头,没有说话,眼里却涌出浓烈的情感。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也能理会得。古人讲一切都在不言中,最切此妙。
耿流皇笑了,然后头一蔫,道:“你小子可回来了,这里交给你!打死我也不干了!”
凛清风哈哈一笑,转身来到木梨红近前,俯身叩拜下去:“晚辈凛清风,给婆婆叩头!”
木梨红双手把他扶起来,凝神看了半晌,叹道:“这天底下的好小伙子怎都跑去东风,唉。”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凛清风虽睿智,脸皮却薄得很,此刻不觉脸泛微红。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婆婆,此次蚁群势大,我们必须从长计议……啊,对了,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一转身。
一个女孩子正躲在香香和池静背后,不肯转身出来。
“云儿,过来。”凛清风微笑。
女孩缓缓走出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后来,曾有人问起耿流皇,凛清风身边的这个人儿到底长相如何。耿流皇答道,她模样如何?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看不清的意思,看不清就是视线定不住的意思。而视线定不住,意思就是你无法把目光静在一点上,从头上到脚下从脚下到头上,每看一眼都会有新的奥妙出来,让你不自觉地想看下去。
她穿了一身白色长裙,是那种最普通最常见的雪花绸,可穿在她身上就像蓝天上的一朵云,那种瓦蓝的天空上最白最柔的那朵云。
她的发也是柔柔的,仿佛云丝水纹。
脸上覆着层浅纱,露出一双雾般朦胧湿润的眼睛。一对小手柔似无骨,在胸前环抱着一具漆黑的九弦古琴,黑白相映,更衬出其肌肤如羊脂玉般柔和。
入骨的婉约,透心的清纯——这是耿流皇下的批语。
女孩娥娜上前,俯身道:“晚辈姬哓云见过婆婆。”
木梨红却没让她拜下去,紧把她拉起来道:“是姬家的孩子!老头子和我说了很多次了,说是一个姬家的女娃总在大半夜地往庄里跑,原来是这样一个爱害羞的可人儿啊。来来,让老婆子疼疼。”
说罢把女孩连琴带人抱进怀里,喃喃道:“姬家的女孩都是苦命人,我可不能让你受什么委屈……我说清风啊,这往后你可不能欺负她。”
凛清风脸一红,旁边耿流皇捅捅他,低声道:“好小子!晕在鼎里也能有如此造化!何时何地淘来的美女,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赤心武在一旁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女孩姬哓云从木梨红怀里出来,道:“婆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
轰!
外方结界突然传来一声大震,穹顶的五朵莲花应声疾旋。
形势变了。群兽已经屠尽,蚁群正式和斩风阵遭遇上。
它们滚而成团,最外面还附着了一层浊黄沙粒,然后疾旋着冲入斩风阵。虽然大半被斩风阵的风刀磨碎成粉,仍有部分成功穿过风罩,撞击在内结界上。蚁球一旦触碰到内结界就立刻黏附于上,然后沙壳裂开小孔,蚂蚁从里面连串爬出,开始噬咬灵力结界。
震动,是五叶黄庭自主反击引动灵力的声响。此刻正有道道金流将黏附的蚁球划裂,随即内里的群蚁被斩风阵带走,磨成一片片黄中带红的流尘。
地下的蚁群依旧沉默,没有动静。
凛清风一转身,面容平静无涛。
耿流皇望着结界外结成的一个个蚁球,那汪洋如海不见尽头,不知有多少个等在后面。
他沉声道:“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斩风阵就会撤掉,那时仅靠五叶黄庭也支撑不了多久。”
木梨红缓缓点头:“还有,如果蚁群成功突破灵力结界,哪怕只钻出一个孔,沙蚁也能用万千身体撑出一个门户。到那时就做什么都没用了。”她回首看看峰顶的数十棵古树,暗自叹息。
赤心武吼了出来:“奶奶的,我要出去杀个痛快!”
他也是光说说,身子没有动弹,因为凛清风还静静地站在前面,没说一句话。
众人眼里,凛清风背后的剑芒却比方才浓烈了许多。
一时间众人静了下来,不知为何,都把目光盯在这个孩子身上。
静。
斩风阵厉啸嘶吼的声音极为清晰,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激爆声传出,又迅即淹没。
“要么生,要么死,只有两种选择。”耿流皇淡淡道,“这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唯一的生存法则。”
那淡淡的语调,还有话语里所包含的森冷杀意,以木梨红历世如此之久、心坚如铁之人,听来也有些战栗。
凛清风低头,崖壁上刀削斧折,铁样岩石,“如果顽石有灵的话,看到浮生万物为生逐利、为利逐死,不知会做何感想……心武!”他低低喝道。
刀光一闪,楼犁在肩,赤心武大步上前。
“无心果为至宝,树却为至毒……在庄里妖蚁最奈何不得的人就是你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赤心武钢牙一咬,提刀就走。
他的身影就要消失时,凛清风遥遥喊道:“半个时辰之后,若外面还有一只蚂蚁在,提头回来见我!”
木梨红愕然道:“半个时辰?是否有些短了?”
旁边长木香香扑哧一声笑了,道:“清风,你说树是至毒,当初吞下大武的血是不是很辛苦?还说提头来见,呵呵……”
凛清风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平静面容此刻烟消云散,换之一副苦笑:“岂止辛苦?大家以后千万别想着那小子的血,那可不是人受的……”
瞧他皱眉头的苦样,几个女孩子格格笑成一团。
却原来,这家伙一直在装模作样!后方数十个老人无不摇头叹息。
耿流皇笑着道:“我呢?”
凛清风满脸堆笑:“心武一个人当然是忙不来的,半个时辰?半个时辰的话,他也许能踩死几十个蚂蚁……”这次木梨红也笑了。
“去吧,你的那些铁钉也不是摆给大家看的。”
耿流皇洒然飘出。
凛清风在他背后喊道:“记住最重要的一点!可别电着自己哦~~~!”
耿流皇一个趔趄差点从虚空中掉落,装出来的悠闲模样尽数毁去。
他颇为狼狈地回头,笑骂道:“亏我给你念了那么多遍的经,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又兜我老底!给我记着……”
人影渐去,声音也隐到轰鸣的风声中了。
木梨红问道:“孩子,你把他俩都送到了外面,我们下面咋办?”
凛清风转身回来,在姬哓云俏脸上停留片刻,再一一掠过几十位老人的面庞,最后定在具灵空间的十面灵力框上。
他道:“所谓擒贼先擒王……婆婆你猜,群蚁之王现在在什么位置?”声音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却在十面灵力框内飞速寻找着。
“嗯,你是说蚁王华留啊,”木梨红沉吟道,“这妖物极尽狡猾奸诈之能事,不说这一类鼠辈最胆小如鼠吗,我猜他肯定在结界外很远的某处窥探,伺机而动。”
耿流皇笑了:“胆小如鼠的鼠辈,婆婆形容地好!它若躲在远处,比方说,是在西北十里许的一处山冈上?”
西北方距离山庄十里许尽是山冈,范围广阔。
耿流皇目光在那里紧锁着,迷乱的画面中尽是蚁群,密密麻麻,可他的眼睛没有放过一丝异动。
片刻,他将目光转到下方的灵力框,目光渐渐冷凝,同时又问道:“小静,如果让你来猜,它会在哪里?”
池静一愣,指着自己鼻子道:“我?如果我来猜的话,”小姑娘沉吟着,“能指挥这么一大群蚂蚁,定是大奸大恶之辈,脑里的道道会有很多,说不定它懂得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道理,它……它就在我们脚下某处!”
下方灵力框中显示出来的蚁群微有扰动,这次凛清风看得清了。
他抬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道:“我看小静猜错了,该是婆婆猜得准……”一柄无黑无白呈现混沌之色的剑芒,在凛清风身前无声无息地聚出来,“蚁王华留那般奸猾,定是在离此很远的地方不断换着位置,”剑芒缓缓飘离,定于某处,“这般鼠辈怎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一处呢……你说是不是,华留小妖?”
倏然,剑芒幽灵般狂射而下,瞬间没入土里消失了踪迹。
几乎同时,地下传来一声沉闷地剧震,灵力框中光纹急剧幻动,地纹崩裂。
半晌,那道剑芒又飞了上来,比先前弱上许多。
凛清风脸上掠过一片晕红,缓缓恢复原样。
这电光火石般的变化将一众老小惊得好久没缓过来。
剑芒敛入凛清风体内,池静和姬哓云过来一左一右挽住了他的手臂。
姬哓云是纯粹的担心,而池静则把一只右掌抵在他背后,灵力缓缓度送过去。
“孩子,你是说……”木梨红惊问,问到半截却停住了。
凛清风笑笑,道:“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华留已炼成地听之术,我们的话它听得一清二楚。我方才只是牛刀小试,想不到这蠢祸竟真的上了勾,想来这一剑够它难受一阵。”
木梨红恍然:“原来刚才你问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猜对的,原来是小静啊。”
其它老人也明白过来。
“不是。”耿流皇笑道,“婆婆和小静都猜对了,先一问它确实在西北某处,但我方答罢,它已借五行遁地来到了下面……它是找上门来让我斩一剑呢,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很是狂妄,但他的眼神却一汪静水,还向诸位老人不断眨着眼睛。
木梨红成了精的人物,怎会不明白,她也带头纵声大笑起来。于是乎,山顶上有大笑轰然而起,若有不明就理的人来此,会真以为发生了什么大喜事。
一个成名数百年、指挥数亿沙蚁的大妖,被个少年玩弄于指掌之上,还如此笑话,不气炸肺才怪!
回应他们的嘲笑,一道闷雷般的嘶吼声在地底响起,瞬间大地剧烈震动,地底结界受了一次撞击。
山顶的笑声嘎然而止。凛清风沉声喝道:“诸位前辈,欲擒蚁王就在此刻!”
剑芒又出,与前次不同的是,这时光华万道,隐聚风雷。
※ ※ ※
然而,却有比他的剑芒更快的!
凛清风的声音未落,一支紫华缠绕的箭气已狂啸入土,同时周边的数十棵古树齐放碧芒,大地深处亮起一轮烈日般的光轮,连厚厚的岩石地面都被穿透了,毫芒激射。
地下厉啸接连不断,地面剧烈抖动,峰顶不时有巨大的石块被震落,隆隆向下滚动。
凛清风闭着双目,一手虚伸。手指前方,那支剑芒却未入土,而是斜斜指着地下,倏忽移左,倏忽移右,指向角度不断有极精微的变化。
他的鬓角,有一痕汗水沿着面颊淌落下来,也无暇顾及。
这时,忽有一声微弱的琴鸣缓缓荡漾出来。声音本弱,音调也是单一,却不知为何竟于此嘈杂无比的时刻,让人听得恁是清晰。
地底的爆鸣声静了刹那,然后霍然转剧,沉闷的激啸连成一片,仿佛爆豆一般。
就是这一刻!
凛清风双目蓦然睁开,前方虚悬的剑芒狂泄入土。
轰~~!喀~~!
地下响起惊人的撞击声,大地晃动半晌,沿着长木山庄的侧翼,连带峰顶的小半边,裂开了一道大缝!
大地的强鸣缓缓隐去了,数点精芒从地缝中飞浮上来,收入凛清风体内。
凛清风的面孔白得可怕!
再看旁边的数十棵古树,那一重重的叶子也在刹那间黄了许多。
木梨红脸上的皱纹似是更深了,她一顿枯木杖,恨声道:“还是给它逃了!”
凛清风转身走过几步,来到盘膝坐地的姬哓云身边,看着她面纱上多出的一点艳红,怜惜道:“说过不动手的,怎么不听话!”
女孩眼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不答话,把膝上的大琴稳了稳,玉指轻弹,杳杳的琴音随指而出,只听得拨云见日,去妄催尘,清泉一般,没过多久峰顶一众老小胸口的气郁竟然减轻了许多。
凛清风长嘘一口气,脸色渐趋红润。他洒然笑道:“婆婆无需担忧,晚辈早料到凭这样是留不下它的。”
木梨红眉头一亮,道:“怎么说?”
凛清风道:“它怎会逃,它的班底都还在下面。它溜到外面是最好不过,因为某个人正在外面闲得发慌,呵呵。”
灵力框中光晕一转,斩风阵前的裹沙蚁球被折碎了一大片,众蚁散乱成群铺在地下。而赤心武正提着刀在光秃秃的山坡前左冲右突,可叹周围的蚁群见了鬼一样,一遇到他就哗然四避,怎么追都追不上。
“至于这地下的沙蚁嘛,”凛清风眼神一厉,“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 ※ ※
“奶奶的,真是不爽!”
赤心武大骂一句,停身拄刀,不断喘息。
半晌他仰头吼道:“你小子还没完事啊?”
天空雷云堆聚,幽蓝的电芒不时窜出云来,又迅即被抽拉回去。
“快了!你是不是到阵里躲一会?下面的雷击可不辨敌我。”耿流皇的声音悠悠传下来。
不辨敌我,就是无差别攻击的意思。
赤心武待要回答,眼角撇见一线黄流斜斜地向天顶的耿流皇射去,大呼“小心!”
半空中爆出彩芒,耿流皇闷哼几声,飞坠数丈。
赤心武遥遥见他左臂燃起光芒,定是着了暗算。
赤心武怒火上涌,大呼连连。可叹他没有办法飞到那么高,只能在下面干着急。
耿流皇仰头望着上方出现的一团蒙蒙的黄影,声音却是对下方的赤心武说道:“没事,一点小伤!它似乎不知道,一只蚂蚁跑到独角兽的领域来,会发生什么事!”
地下的赤心武闻声定下心来,暗地里却不禁打了个哆嗦。
领域,是隐者引动灵力时覆盖范围的一种专用称谓。不同流派的隐者其领域各有不同,有大有小,即使某一流派某一个隐者,他的领域也有层次的划分。
独角兽一族属于隐宗自然系中极强大的雷系,仅次于光系,但若论起领域来,前者却要威胁很多。当独角兽引动较强的隐术时,这种差别最明显,也正因为此,耿流皇才会有被自己雷芒击中的经历。
先前在昭乌城真武祠时,耿流皇的护身电网就是一种领域,在耿流皇灵力接近枯竭的时候,钟山四煞也被束手束脚没有办法,可见其一斑。而现在,耿流皇气势鼎盛,更身处高空,四周遍布狂暴至极的雷芒。如果可以选择,一般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接近耿流皇。
蚁王定是知觉到耿流皇即将发出隐术的威胁,不得已而为之。
喀嚓~~!狂雷迸射,说来就来!
蚁王抽身飞躲,哪里躲得过,瞬间被几束激雷打了个通透,然后电芒缠绕着向西北斜斜坠去。
赤心武提刀疾掠而去,边跑边向空中吼道:“谢谢你的大礼!”
沿路的蚂蚁潮水般闪开一条道路。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电流卷绕的劈啪声,赤心武和蚁王华留半空遭遇,华留嘶啸一声倒跌坠地,没入土里不见,而赤心武则周身缠满了电芒,轰然跌落地上,击起数尺高的沙尘。
长刀拄地,将电流引入地下。赤心武暗恨,这华留恁是狡猾,竟在那一瞬间将雷芒转嫁过来,以他身体之强,也吃了不小的亏。
轰,赤心武霍然挥刀后斩,和右后方钻出来的一支巨爪撞个正着,发出金铁相击的激响。
巨爪一挫而没,又隐入土里不见。
到现在赤心武也没有看清华留的真面目,只看到一条七八尺长的黄影,似是蚂蚁,又不似蚂蚁。
楼犁高高举起,刀身劲气疾旋,身外的玄罡力罩也渐渐亮起来。
周边蚂蚁围成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圈,嘶嘶爬动着,不敢靠前。远处,斩风阵和内部的五叶黄庭嘶啸连连,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天上的雷云,逾趋浓重。
赤心武闭上双眼。
等。他在等。他在等耿流皇的隐术。
这一刻,遥遥天际传来耿流皇的空蒙语声:“吾唤太玄,命曰:天•地•玄•雷•决!”
喀~~!有四缕细弱的电芒曲曲折折从东西四方坠下。
赤心武背后,正对着长木山庄的一面山崖上,黄光迸射,映出一个百丈方宽的巨大“天”字。然后山庄四周黄光万点,地阵成形。
天空缓缓出现一个四字方阵,和下方地阵遥遥相对,同样的四个字“天地玄雷”!
静息片刻,万道雷芒从天而降!
那雷却非亮白,而是蓝中蕴黑,黑中带赤,曲曲折折,仿佛幽丝。
是谓玄雷!
雷光一引,瞬间天地色变。
却问变者为何?
天去了,不知去了何处。方才明明是在的,明明是那么广阔的,现在却不在了,连那黑沉沉的乌云也不见了。人们的眼里只有那雷,那黑中带赤的雷!
地亦无形也。何谓无形?藏在土下,爬在土上,那一只一只的蚂蚁,忽而发现自己已到了虚空处,无有土,无有沙。可那脚踩的,爪爬的,支撑着重量的,是什么?不是那大地吗?
上有见而不见之天,中有连连黑赤之带,下辅有形无形之地,此谓天玄地黄。
隆隆的雷鸣狂卷四方,赤黑的芒光仿佛末日的箭雨,蚁群瞬间被击散,然后一大片一大片的被化成虚尘,度往彼世去了。
赤心武持刀,楼犁暴亮数倍,向那现出身形的蚁王华留大喝一声,刀带影轮飞砍而去。
轰~~!密斩连爆,串成一道音流。
华留体外的一个厚大的沙壳轰然破碎,露出里面的真身。
是一只大肚蚂蚁!大肚蚂蚁形容起来有些好笑,但确实如此,因为它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相比之下它的脑袋和上半身像两个小鸟蛋,穿在圆滚滚的身子上。它的八条节肢腿上各伸出一支巨大的厉爪,爪上长满黑毛。那头也不像一个蚂蚁头,嘴巴又尖又长,顶处有个筷子粗细的小口。其眼如绿豆,眉心有一圈黑印。
这是个什么东西?
赤心武一愣收刀。
玄雷狂落,在赤心武体外的玄罡力罩上迸出道道电芒。而那华留的身体遍盖黄色鳞甲,玄雷打上却也纷纷被卸落旁处。
赤心武凝神打量着这个怪模怪样的家伙。华留周身带伤,鳞甲脱离了好多片,鲜血淋漓,肚腹、背部和两条肢腿上各有几处深深的创痕,不知是何人的杰作。
冷笑一声,赤心武道:“华留!你的子子孙孙即将灭尽,还不觉悟吗?”
楼犁凝重无比地举起,刀气由白转黄,又由黄转赤。
华留低吼着,体表的鳞片喀喀颤动,渐渐浮起一层黄芒。
赤心武冷笑:“谁说土系的结界天下最强?老子今天就破开你看!”
刀气已经变成赤金色,这时赤心武一句话完,身形一幻,消失了去。
华留眼里露出惊恐的神色,抵死大吼,周身的黄芒霍然转浓。
轰然巨响中,赤心武的声音字字传出,“影绝刀•七十六世轮回斩!”
一幕残影重击在华留背部,溅出夺目的光芒。
赤心武身形一闪,在华留背后站定,缓缓转身过来。
喀~~嚓~~!仿佛钢铁崩裂的声音响起,随后破碎的鳞片四方飞射,夹杂着血肉。
天上的雷渐渐隐去了,乌云拨散,将一轮斜月露出来。
竟已夜了!
迷离的月光下,四野焦黑,土都变成了暗灰色,似被一寸一寸的重炼过。
哪里还有什么蚂蚁?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见。
嗖嗖声响中,远处山峰跃来数十个人。
木梨红走在最前,凛清风面色苍白地被姬哓云扶着稍后,旁边是一脸关切的长木香香,还有长木家族的一众老人。
赤心武一收刀,对木梨红道:“婆婆,你来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硕大的肉球,暗红色,滚滚涌动着,不时有惨烈的嘶吼声从里面发出,仿佛有两个东西在里面剧斗。
木梨红眼睛一亮,“哇!这可是好东西,大补啊!”枯木阵扬起,砰一声砸在肉球上。
肉球上瞬时出现一个焦痕,而枯木阵则变得晶润了些。
众人都楞了,赤心武道:“婆婆,这是变身吗?”
木梨红极是兴奋,叫道:“什么变身!华留是妖,哪来我们真人类的变身!我说老家伙们,大家一起来打,夺它一分精华,就长十年功力啊!”
众老人一听来了精神,一时间棍棒交加,好一顿胖揍!
“解恨啊!”木梨红收杖停住,看着前面已经缩成皮包骨头的华留,“憋了好多年了!”
把凛清风几人看得冷汗直流。
华留已经变成野猪般大小,浑身焦黑,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赤心武问道:“死了?这个蚂蚁王怎这么怪异?”
木梨红道:“死?才不那么容易死!华留是妖,是妖!除非彻底催化它的元神,否则,即使拆皮散骨也死不了!”
她凝视片刻,忽然一笑,道:“都说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这句话该改一改了。”
凛清风在一边笑道:“哈哈,应该改成贪心不足蚂蚁吞下食蚁兽。”
那分明是一个食蚁兽的模样。
木梨红道:“也该这食蚁兽倒霉,不知因和缘故被这蚁王炼化了元神,搞成现在这番样子。也正因为此,蚁王才能指挥规模如此庞大的蚂蚁,长趋万里来我长木。哼,瞧它这副德性,还不死心呢!”
凛清风笑了,道:“婆婆,可否凝出一个灵力框来,小子有用。”
木梨红心中一动,依言做了。
凛清风道:“华留,你还在凭持地下那群沙蚁,以为我们奈何不了,是么?”
灵力框光芒幻动,现出一幕情景。那是地下,正出现无数个金色的圆球。
“你的地听术已经失去作用了,还不快睁开眼来!”凛清风喝道。
焦黑的、硬邦邦的、死尸般的东西,缓缓睁开一对小眼。
赤心武呵呵笑道:“不说蚂蚁的眼睛看不到东西吗,嘿嘿,这个家伙确实有些奇怪。”
旁边耿流皇被池静扶着,瘸着腿过来,道:“蚂蚁的肉身都被老人们化了,这个是食蚁兽……”
声音未落,平躺地上的华留嗷然窜起,向凛清风扑去。
扑!凛清风指尖窜出一抹剑芒,将华留钉死在地上。
灵力框里是什么?那一个个金色的圆球,每个里面都裹了无数的沙蚁,此刻圆球正在纷纷收缩压紧。
“你太看中你的沙蚁了,或者说,”凛清风冷然道,“你太小觑我的五叶黄庭了!道宗的至上隐术,岂是你们这些小小的蚂蚁能抗拒得?”
其右拳一握,灵力框中的金色圆球同时加剧收缩,光芒迸射中沙蚁纷纷靡化成粉。
华留惨嘶一声,身子剧烈颤动,然后腾起一阵黑色烟尘,食蚁兽的身躯也渐渐散化为尘。
可那里面,还有东西!
肉乎乎,一粒一粒的,穿在凛清风的剑芒上。
木梨红笑道:“竟有卵在里面。算了,它的元神已散,连这些也一起化了吧。”
凛清风待要运劲,旁边巴布连滚带爬地跑来:“且慢啊,且慢!”
他喘息连连跑到近前,叫道:“我的好少爷,可别化了!”
凛清风愕然。
巴布:“风少爷,这蚁王卵可是好东西,可否给巴布煮来吃?巴布可馋的不行呢!” 一伸手,竟从背后取了一个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