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倾》江半水

20、番外 旧时朝华春尽头 下 云惜霏十岁

　　云惜霏十岁那年，一直照顾她的沈娘重病缠身，雪梅花了很多钱求人，除了冷嘲热讽外，还是没能找来大夫。她实在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沈娘在病床上苦苦煎熬，看着雪梅整天红着眼睛木木呆呆的，尤其是这一对母女，还不忘记照顾自己，总是硬挤出笑容来宽慰自己。

　　那一天趁着雪梅在后面做饭，云惜霏终于咬牙跑出了梅君菀。她记得沈娘说过，他父亲是府中大少爷，那她也应该是府中的小姐了。她不求锦衣玉食，只要有人能给沈娘看病就好。

　　但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又该去找谁？她只能拦住人就说自己是府中小姐，求他们去找大夫。但是那些仆役丫鬟鄙夷嘲弄的眼神让她失望了。在那些人眼中，自己大概就是个妄想做凤凰的疯子。

　　那一天，云惜霏不知道自己留了多少泪，泪水哀求都无法让遇到的人相信她的话。有人大呼大叫的要抓住她，她横冲直撞的跑着躲着，头发乱了，鞋子掉了，裙子烂了，身上到处再疼，她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往所能见到的院子中钻。可是主子居住的地方，她根本就到不了前面。

　　直到她终于到了个仙境一样的地方，隔着大开的院落，云惜霏见到了一位被很多人簇拥着的小姐，裙衫华丽，珠钗耀眼，通身的尊贵气派，晃的人睁不开眼。

　　“小姐，小姐。”她大叫着扑过去。

　　石径上的少女停步侧脸望来，只是一瞥，淡漠无情，如俯视蝼蚁。身边似乎有位年长些的华裙女孩凑到她身边，恭敬的耳语了几句话。少女就收回了目光，摇着手中的团扇，漫不经心的离开。

　　虽然只是一个侧脸，立即让云惜霏认出了那位小姐，她心中升出浓浓的希望，甚至没有顾忌冲过来抓她的嬷嬷，大叫着扑过去：“羽姐姐——”

　　羽姐姐果然又停了步子，转过身来，盯了她一瞬，凝固的眼神很快流转开来，团扇半掩着唇，淡淡道：“带过来。”

　　被撕扯着按压在地上的云惜霏立即被扯了起来，扔到羽姐姐脚下。

　　她摇了摇头，透过披散的长发，可以看到少女裙摆上精致的百花刺绣，明明是花团锦簇的图案，硬是用几色浅浅的线，刺出了一片淡雅光景，在阳光下熠熠闪动，似乎能够闻到花香。

　　云惜霏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撑住地半坐起来，一把拨开头发，道：“羽姐姐，我是小霏啊！”

　　“小霏？”羽姐姐半垂着眼睛，微微沉吟。团扇遮住半张脸，能看清的只有光洁的额头，如瓷玉一般。

　　“沈娘病了，我要找医生……”云惜霏心中乱成一团，仍然竭力的口齿清晰，眼看着面前的少女还是毫无反应，她抹了把泪，道：“夏天，我们在……”

　　“哦。是你。”她的回忆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面前的少女已经取下了遮脸的团扇，明净的瓜子脸上露出娴雅端庄的笑容，大大的眼睛似乎含着什么秘密，笑意之后依然幽深无比。

　　“是我，羽姐姐。”云惜霏终于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又要掉眼泪，只是这个时候的她，根本猜不到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羽姐姐已经矜持的笑起来，面上一派温和，柔声道：“跟我来……”这个少女芳华初绽，拥有着和家世相符的气度，一举一动，都是极致的典雅平和。

　　云惜霏安心的跟在羽姐姐身后，精神放松下来，才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痛，也不知伤的怎么样？她踉踉跄跄的勉力走着，低着头不愿意看那些丫鬟们讥讽的眼神。

　　直到停在了一个湖边。

　　这时候还是初春，天气虽已转暖，寒意到底未褪，风也带着冷意，吹的湖中碧波荡漾。华美的四角亭玉立水岸，与清波相合，她呆呆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美景，脑子浆糊一样。

　　“小霏。”羽姐姐柔和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立在湖边的少女，招呼自己过去。

　　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云惜霏还是走了过去，迟疑着伸出手，搭在羽姐姐伸出来的手上。那只手微凉，她被冰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出手，却猛然被抓紧……

　　她的身体被徒然袭来的巨力拉扯着掉向湖中，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看到那个少女，笑吟吟的闪开，目光冰寒尖利。

　　水花高高溅起，众目睽睽之下，云惜霏扑入水中，冰寒立即袭来，拉扯着身体，沉沉坠下去。

　　“羽姐姐。”她嘶声叫着，嗓子中不断灌进水，火辣辣的疼，耳边一片轰鸣。云惜霏用尽全力的扑腾着，向岸边挣扎去。

　　渐渐模糊的视野中，她隐约看到那位长大了的玩伴，远远的避在岸边，笑容依然娴静温和，反手拿着块儿精致的手帕，优雅的细细擦拭着碰触到自己的那只手。

　　站在她身后的五六位丫鬟，全部冷眼旁观。

　　不能死，还不能死，沈娘还病着……云惜霏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让她抠住了湖岸的石头，一只手臂终于攀住了岸沿。

　　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

　　穿着杏黄衫的漂亮姐姐，快步走过来，指尖掐进她肉里，狠狠的将她的手掰开，硬生生将她推离了岸边。

　　身子已经失去力气，慢慢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了的，那些人在等着自己死，彻底死去。

　　明明小时候还玩的那样好，为什么转眼就要杀了自己？湖水没了头顶，世界一片死寂。

　　然而有隐约的声音飘了过来，如此清晰：“……你母亲……耻辱……”

　　云惜霏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梅君菀的床上。身体每个地方都在痛，尤其是嗓子胸口，仿佛被戳了无数刀的刺痛难受。

　　“小姐，小姐。”雪梅嘶哑的哭声将她的意识拉了回来。小丫头青白着脸，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脸上到处都是泪。

　　身子渐好后，云惜霏才知道昏迷了很久，高烧不退，差点没挨过去。

　　安国侯府难得的找人给她看了病，扔下几剂药后就再没人出现。而沈娘拖病守了她一夜，隔天就去了。

　　从那一天起，所有人都知道了原来梅君菀中住了一位小姐，却是上不得台面的。据说她母亲有些问题，传播流言的人，被打死了几个，从此所有人对这个话题噤若寒蝉。

　　而云惜霏也安静的住在了梅君菀中，心中有一把火在烧，她却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曾哭泣，轻灵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挥不去的雾。她闭口不提母亲，认真的学着所有自己能学到的东西。

　　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学着长大。

　　只有在深寂的夜里，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意识陷落在无尽的水波中，隔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窒息而痛苦。

　　那时候，雪梅会推醒她，抱着她笨拙的安慰：“小姐小姐，不要怕。”雪梅的声音是那样温暖，是云惜霏寂寥寒彻的岁月中，不多的色彩。

　　这个声音，同样唤醒了不小心陷入云惜霏噩梦中的玉尘烟。

　　眼前交杂的景物逐渐改变，这个魅灵静默的站在琼英院的房间中，仿佛经历了半个轮回。她看着雪梅半搂着床上的少女，使劲的推着噩梦中的云惜霏：“小姐！醒醒，不要怕，不要怕！”

　　带着哭腔的温柔的声音，那样稚嫩，却是相依为命的人生中，不变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