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番外 旧时朝华春尽头 上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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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惜霏从出生起就住在梅君菀中，照顾她的只有去世的母亲留下的沈娘。
她小的时候，梅君菀的房子还没现在这样破败，却是和现在一样的寂寞，食物衣服之类的东西都要沈娘自己去采买，用的是安国侯家每月施舍的一点点钱财，以及变卖梅君菀里的摆设所得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小孩子最是耐不住清寂，虽然沈娘每天都会重复的告诉她，不要离开这个小院，无论怎样渲染院外的险恶可怕，都无法阻止云惜霏渴慕另一天天地。
在有一天午觉的时候，云惜霏终于溜出了院子，沈娘太忙，总是会离开院子，也会偶尔忘记从外面锁上院门。
那是个夏日，云惜霏刚一走出梅君菀，就看到一片郁郁葱葱。浓绿的树木中，掩映着同样翠绿的湖水，曲折的回廊亭榭，花丛石径，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如同仙境，充满了生机，和沉沉死去的梅君菀有云泥之别。
她满头大汗的在阳光下走动，眼睛错不开的看着美景，感觉走路都是飘的。
“喂！你是谁？”一个女孩的声音将她唤醒。
云惜霏顺着声音看过去，湖边假山背面的凉阴处，坐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年龄比自己大，发型繁杂的被束在后面，齐齐的刘海下是一双大大的眼睛，可爱却又老成。最让云惜霏艳羡的是，她湖水一样闪光的翠绿色夏裙，还有头上缀着的珍珠。
虽然她在俯视着那个女孩，却缩了缩身子，感到自惭形秽。她的衣服是沈娘缝制的，用的是陈旧的布料，头发也仅仅是粗糙的用青绳绑在后面。
“你母亲是哪家的？”女孩子坐在石头上，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矜持的仰起头，发上的珍珠就会微微晃动。
云惜霏显然被当做了下人，但此时的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并没有听明白话语中的意味。
“你是不是傻了？”女孩子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却没有嫌弃的意思。
云惜霏正在想着要不要避开，女孩子已经笑起来，眉目舒展：“过来陪我玩。”她的笑容很娴雅，仙女一样的透出几分圣洁。
孩子之间的相识是非常快的，短短一会儿工夫，两人就交换了住的地方，只有名字，那个女孩微微扬起下巴，只是让云惜霏叫她羽姐姐，云惜霏也就让她叫自己小霏了，这正是沈娘对她的称呼。
她们玩的时间并不长，因为羽姐姐还要在午觉结束之前溜回去。但那并不是唯一的一次见面，尽管沈娘反复叮嘱，云惜霏还是一次次溜出去。
她对梅君菀外世界的好奇，从羽姐姐口中得到了满足。而羽姐姐也会烦恼的告诉她，丫鬟们有多讨厌，嬷嬷管的太宽，每天的饭菜不喜欢吃的太多了，还有整天要学习。但是并不仅仅的是郁闷，云姐姐也会分享她的快乐，譬如自己得到了什么礼物，什么时候见到了父亲，还有哪家哪家的小姐被她比下去了。
这个时候的羽姐姐，总是端庄的坐着，虽然是在炫耀，但是瓷器一样光润的小脸上，是一片祥和，除了熠熠闪光的眸子，泄露出了她掩饰下的心思。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云惜霏才恍惚的觉着，似乎每一个人都有父亲和母亲，似乎孩子还孩子之间的生活也是不一样的，羽姐姐所描绘的那些东西，她牢牢记着，却很难听懂。
直到有一次，云姐姐又给她拿了几块糕点，呆呆的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这这时候，已经立了冬，没有葱茏的草木点缀，湖水似乎也没有那样绿了。
她们毫无意外的耽误了离开的时间，远远的不断有声音四处叫着“大小姐”，那声音越来越近。羽姐姐回过神，拧起眉，似乎凌厉的看了她一眼，柔和了表情叮嘱道：“等我走远了你再出去。不要被人发现，小心打你。”
云惜霏懵懂的点点头，却不知道这是一段友谊的结束。
羽姐姐从假山后走出去，裙裾被风拂动，露出精致的绣鞋。人很快就被她带走，外面渐渐静寂下来，云惜霏才从假山后溜出去，偷偷往自家住的地方跑去。
回去的路上，撞上疯了一样的沈娘，抓着人就问见没见过一个小女孩。她发髻凌乱，胡乱的比划着，不免被不耐烦的丫鬟小厮推倒，甚至免不了一些拳打脚踢。
云惜霏尖叫了一声向沈娘冲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人推倒，沈娘尖着嗓子哭骂：“这是四小姐！你们瞎了眼啊，这是四小姐！”沈娘反反复复的重复着，爬起来抱住她。
那些人已经笑开了：“府中哪儿来的四小姐。疯婆子说什么疯话！”大概是个疯子计较太过无趣，或许有别的事情要做，那些人哄笑了几句，还是走了。
沈娘一瘸一拐的领着她回家，云惜霏低着头，已经觉得自己错了。可是沈娘明明告诉自己，她是府中的四小姐，那些人为什么还那样笑她们？和羽姐姐形容的小姐生活一点也不一样。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不都是小姐吗？还有，我怎么没有爹爹和娘亲？”
沈娘的怒火在她的问话的瞬间销声匿迹，眼眶一晃就红了：“小姐啊！我可怜的小姐！”沈娘抱着她哭得几乎上不来气，“小姐，你有娘啊！你娘是仙女啊，她一定是被玄女带走了！”
沈娘似乎再也忍不住，絮絮的讲着她母亲的事情，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之后再也不曾提起过，云惜霏岁数虽小，还是清清楚楚记住了那一番话。
母亲是颜家的女儿，十八岁时嫁给了父亲。出身名门的母亲，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称，姿容绝世，文采不凡，更难得的是菩萨一样的心肠。
彼时爱慕她的人非常多，本朝男女大防并不算严，看到她的男子总是不免动心，就连帝皇也赞过一句风华绝代，若不是能断阴阳通天机的天机公子说她的命相不宜进宫，也许她会成为宫中的宠妃。
求亲的人委实太多，这一拖就拖到了十八岁时。
这一年，颜氏毫无预兆的嫁给了安国侯府的大少爷。彼时的大少爷也是京中有名的贵公子，文采风流，为人却很是严谨。但是大少爷已经娶亲，颜小姐竟然屈尊做了他的平妻。
那场婚礼很低调，很多人在婚礼结束后，才知道这一场嫁娶。但就是在颜小姐嫁过去的十二天后，颜府被抄，满门灭绝，仅剩个已为人妻的颜小姐。
沈娘哭着重复：“我不相信颜老爷通敌，颜家一门都是好心肠。”她哭得狠了，云惜霏就伸出小小的胳膊，抱着她安慰。沈娘哭一阵讲一阵，说颜氏嫁过来后，还是一贯的菩萨心肠，无人能不被她的笑容所打动，沈娘就是那个时候到颜小姐身边伺候的。
沈娘的丈夫做工的时候跌断了腿，没有钱治病，躺在床上等死，是颜小姐出的钱，找的人给他治的伤。从此沈娘就一直巴着伺候颜小姐。直到颜氏死去，梅君菀仆役走尽，沈娘还是没有离开。
当时，大少爷也是极爱颜小姐的，在家的时候都呆在颜小姐的院子里，下人们都被撵的远远的。但是这样蜜里调油的日子并不长。
颜府被抄，天翻地覆。颜氏被远远的扔在了梅君菀，形如囚禁。起初大少爷还一直陪着颜氏，甚至因此和老太爷吵了一架。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少爷和颜氏关着门吵了起来，从那以后，大少爷再也不进梅君菀了。
就是颜氏生孩子的时候，大少爷也没有出现过，甚至在颜氏病死的时候，尸体不过被草席一卷，不知埋到了哪里？
“夫人最爱小小姐了。”沈娘摸着云惜霏的头，“夫人生小姐的时候伤了元气，那时候府中已经开始克扣梅君菀的东西。夫人剪了自己的裙子给小小姐缝衣服，亲自给您喂奶，还天天哄着您睡，就是拉屎撒尿的事，也是谁都不让经手。”
“夫人就是在这张床上去的，她走的时候，还一直抱着您！小姐三岁之前的衣服，都是夫人亲自做的。”
泪一滴滴落入云惜霏头发里，云惜霏似乎从她的叙述中看到了那样一个女子，对着自己慈爱的微笑。这种感觉十分奇妙而温暖，云惜霏自此记住了母亲，母亲是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也应该是自己最爱的人。
从此之后，她只要写了一篇字，背了一首诗，画了一幅画……她就会问沈娘，和母亲写的，背的画的像不像？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再没有离开过梅君菀，也没再去找羽姐姐，不光是怕沈娘流泪和挨打，还因为那一天，梅君菀中又多了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雪梅，是沈娘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番外 旧时朝华春尽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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