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红尘中人 很多人都会 ...
-
很多人都会羡慕成崖余的好运气,一从新闻学院毕业便进入大电视台,做两年即可独当一面,每次承担的报道都能够获得最多的关注,年纪轻轻便坐定副主任的位置。然而他自己并不觉得,他的人生在他这里,是一天一天的渡过,他知道自己付出的努力,受过的煎熬,挨过的痛苦,享受的开心。一分一秒都是真实的,那些所谓运气也融入了这些细密的真实里,没有庆幸,只是存在。
所以当同事们都恭喜他这次山西之行报道成功,新闻现场一炮打响的时候,他并没有很高兴。
当日读新闻专业,是因为受了“无冕之王”这种说法的蛊惑吧。一支笔一张嘴,写尽人生百样态,道出天下不平事。那时候他不懂,自己也是这百态中的一态,这红尘中的一人。众人皆醉我独醒?谈何容易!
一个星期的报道终于结束,成崖余中午到家,看到门口大红色木柱,梁上彩色图绘,像来到另外一个世界,却再无力气进行探索,只想沉沉睡去。睡梦中,感觉到一个人的亲吻,起初以为是做梦,睁开眼睛,只看到一双睫毛在傍晚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就知道此刻真到不能再真。嘴唇深深的迎上去,双臂撑开,抱个满怀,此刻的世界繁花盛开,铺满去路。
“成崖余,你是人是鬼?”方应看沉迷着在耳边轻问。
“方应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成崖余咬住他的脖子。
“我如果是坏人,你就要一口咬死我吗?”
“嗯,咬死你,然后再自……”没等他说完,嘴巴已经被堵上。
……
欢愉太短,沉默很长。
“我这次在山西,还遇一些上访的群众,几个月前,他们的家人被埋在矿井下,只得到微薄赔偿……”成崖余靠在枕上边抽烟边说。
“崖余!”方应看打断成崖余:“我们多日没见,能不能不说这个!”
成崖余转头盯着他:“可是应看,我几乎没有一刻脑子里不想这些事情。那些人,孤儿寡母,拖老携幼,我无法不动容。我拍了照片,等我找给你看。”说着就起身。
“你还是别让我看了,免得我的反应另你失望。”方应看冷冷的说, “崖余,我在这个圈子将近十年,到得今天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是清白之身吗?”
“那天我们在阳台上聊天,你也为那战争中受苦的人流泪。”成崖余不甘心。
“我不是为那战争中的人,我是为你。崖余,这个世界上,我只能对你的感受感同身受。”
“即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能体会我此刻的痛心呢?”
“我能体会到。可是我的感受呢?你为什么不为我想想,你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方应看要是心慈手软之辈,早下十八层地狱了。”
成崖余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话。终于到了这一天,他们开始拿这段感情讨价还价。
成崖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材料已经一个钟头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做这个案子。上一期营救直播做的那么成功,这个案子刚好相关,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着眼点也可以在失事赔偿上,并不一定非涉及幕后老板不可。可是,到底在犹豫什么?正沉思着,忽然电话响,是赵副台长让他过去。
“崖余啊,新闻现场第二期的策划有了吗?”
“有几个,还没定做哪个?”
“崖余,工作是工作,不可牵涉私人感情啊。我听说这次在山西,有××群众找到你。那个案子就很有做的潜力嘛!”
成崖余开始疑惑:“台长……”
“我们做新闻的,最重要是要公正,我相信你能把握的。”
“好的。”
离开台长办公室,成崖余心乱无比,他不知道自己同方应看这段感情要走到何处。或者真的是天意?也许这个案子完了,他们也完了,如果那样也算解脱了吧。
如果此时,成崖余不是一心只想着方应看对这件事的反应,也许能想起当初冷凌弃是怎样重回电视台的,他就可以重新审视目前的状况。
可是现在,他满心满脑的方应看,他甚至在想,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要对方应看说什么。就在这种心情中,他开始了这个案子,这次他决定不再出镜,那样的话,伤害也许会少一点。
成崖余晚上加完班准备回家,出了电视台大门,看到外面居然飞飞扬扬飘起了雪花,想起刚回国那天晚上,方应看在雪夜里站在街边等他。一时恍惚,开始问自己,到底有没有后悔遇见他。却是没有答案。
回到家里,看到方应看正埋首在书房工作,脸上表情专注。听到成崖余推门进来,方应看抬起头来,某种不明情绪在眼神中一闪而过,既而微笑:“崖余,你回来了。我让阿姨给你留了宵夜。”“好啊,你来陪我一起吃吧。”成崖余柔声道。
两人在灯下宵夜,冬天室内,窗户的玻璃上凝上雾蒙蒙的水汽。成崖余盯着那水汽看一阵子,忽然转头问方应看:“方应看,你后悔认识我吗?”
方应看去摸他的额头:“傻了啊,问这种问题!”成崖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还是沉了下去。
新闻现场的第二期节目很快出来,带着孩子的农村妇女,诉说自己丈夫的悲惨遭遇,眼睛里仍然有坚定的尊严。
“方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任怨问方应看。
方应看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说:“等!”
隔天各大报纸对“新闻现场”节目进行综述,再加上自己记者的调查,有桥集团的名字眼看就要又一次浮出水面。成崖余此时正在湖南出差,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出差是不是逃避。在网上看完这些报道,他并没有很当回事,方应看对付媒体的本事他早就见识过,即使自己的节目影响大,这事恐怕过不几天也就被压下去了。只是一回北京,他跟方应看的关系也就完了吧。
然而事情却越演越烈,隔几天就有几家报纸开始在标题中出现“有桥集团”,公司股票更是节节跌落。这个状况,让成崖余很快联系到上一次的事情,这才想起这期节目赵副台长有授意,而赵副台长不是一直跟方应看关系不错。到底怎么回事?他这次又想做什么?
成崖余急忙完成在湖南的工作,回到北京。迫不及待上有桥集团总部找方应看,一见到他,就开始心疼。方应看整个人仿佛老了几岁,脸色疲惫,双眼无神,好似受到致命打击。看到他叫一声:“崖余!”成崖余心里慢慢收紧,却告诉自己不可被他欺骗,他一向演技超群。硬着声音问:“这次你又想玩什么?”方应看颓然落椅:“崖余,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赵副台长跟你关系一向不是很好,为什么他会授意我做上一期节目。”
“崖余,不一样了,此一时,彼一时。我爸在位的时候,谁跟我关系不好。现在我爸退了,他之前的铁腕策略,得罪了多少人,我怎么是他们的对手!”成崖余一听,不禁皱眉,他说的有理,可不过还是这些争斗。
Alice敲门进来:“方总,国税局又来人了。”
“跟他们说我马上过去。”又转头对崖余:“你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成崖余没有说话,看他出门,也要离开。“成先生!”是Alice。成崖余停住看她:“有事儿吗?”
“成先生,我知道你是个不一样的人,要不然我们方总也不会……不过,人心都是肉长。我跟他多年,只见他流过一次眼泪,就是上次你在四川失踪的时候。”Alice一口气说完,盯着成崖余只望他有回应。
成崖余一时心内翻滚,却只说:“我知道了。”
方应看回到办公室,成崖余已经离开,他心里一沉,手机却响,打开来看是一条短信,正是成崖余发来:“我先回家了,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方应看不觉庆幸,却还是没底。
任怨进来:“方总,我们在各地的土地楼盘煤矿大部分都已经转手,只有两家在京的酒店和外贸公司暂时没办法出手,实在是太显眼。”
“没关系,那些也有限。”
“方总,这之后我们要怎么做?”
“我都有打算。你帮我盯紧米苍穹那帮人,我们近期的动作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
“我知道了。”
方应看回到家里,成崖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看见他回来冲他说:“去收拾一下,马上吃饭了。”方应看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这么好,亲自下厨。”
“恩,赶紧换了衣服来尝尝如何。”
“一定美味。”
两人吃完饭去客厅看电视,成崖余拿遥控器在各个新闻台之间转来转去,方应看走过来,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在成崖余对面坐下:“崖余,你是否要离开我?”
成崖余本想等他度过这次危机再跟他说,没想到他竟直接提出来,也只有答道:“是的。”
“为什么?”
“应看,我觉得我快找不到自己了。我天天看着他们递上来的策划案,生怕看到同你相关联的字眼。这次这一个案子,我思前想后,都不能下定决心。还是赵副台长一句话,我竟没有多想,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么软弱。”
“崖余,这次事情我并没有怪你,即使没有你的节目,他们也还是会找其它借口的。”
“我并未觉得愧对你,坦白讲,我并不相信你真的处在危机之中。对你的不信任折磨着我,我总是会想起你上次是怎样利用媒体。方应看,当我发现我还是不相信你的时候,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方应看脸色剧变:“崖余,我们一起这么长时间,你从未信过我?”
“信过,曾经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怀疑你。可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把我的信任又给消磨了。”方应看说不出话来。成崖余声音平静继续道:“无论你这次危机是真是假,我都会陪你渡过,然后我们就分开吧。”
方应看抬头:“如果我就此一败涂地呢?”
“你的实力我不是完全不了解。”
“那是以前。你可知道我爸在位时,有一段时间实行的是铁腕政策,能得罪的人几乎都得罪过了。”
“即使他现在退休,势力未必就瓦解了。虽然我讨厌这些争斗,却也了解一些。”
成崖余的固执让方应看忽然失控,指着门口,大声吼道:“成崖余,你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成崖余心痛难忍,起身拿了随身的包向门口走去。外面寒风冷冽,一阵风吹到面上,刀割一样,却并不觉得痛。巷口理发店音响里妖娆男声唱道:“离别或是抱紧,心底不禁问。原来情缘里,永远都太多可能。”成崖余感觉有什么东西爬到嘴边,抬手一摸,竟是自己的眼泪。他们分手的场景他已经想过无数中可能,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他也没想到,原来真的会这么痛。
方应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很久,身体有点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本来是准备挽回的,可是成崖余,为了陌生人你命都可以不要,为何唯独对我,一直苦苦相逼。这一次,难道真的完了吗?生意场上,明枪暗箭,他方应看从来都没有犹豫过,而面对这一段感情,他却时时不能控制自己。难道这就是命?命又如何!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命运究竟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