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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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母亲她们回到家，一得了消息，立刻赶来医院，直到看见哥哥确无大碍，睡得沉酣才算放下了些心，崇文过来规矩地分别给母亲和妈见礼，这是母亲头回见着他，上下细细地打量了，笑道，‘跟我想得差不多的样儿——只是一向听说你斯文，看着更是，却毕竟是少年人，也贪玩儿，竟也跟磐峙这野孩子一起出去淘气。’
崇文道，‘实在是惭愧，是我拉了磐峙出去野。’他低头道歉，神色却甚坦然，并没见惶恐。而姐姐却一脸不安，看看母亲又看看崇文，目光中尽是紧张担心。
‘母亲，哥哥他们也未尝就是淘气。’我一个忍不住插嘴，再又看眼崇文打着精神给母亲陪笑道歉，却不能全掩住疲惫神色，心里也不知怎的不平，‘登山锻炼，强身健体，又锻炼意志，也没什么不好。’
‘哦？’母亲挑了挑眉梢儿，瞧着我，‘锻炼强身——可这身没强，却几乎摔断了腿。’
‘这也是意外。不过是赶上急雨路滑。如今这世道这样子乱，谁又知道哪天忽然什么军打进来就枪林弹雨了呢？就坐在家里，也不见得就安好。。’我也不知道怎么便说出这样番话来，也或许就是这些日子听他们说得多了也看得多了，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胆子。这话一出来，妈立时又是惊又是急，上来一步伸手在我胳膊上暗暗地狠掐了一下，
‘姝欢可是昏头了！’她对母亲不安地赔笑，‘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都是我教得不好…’
母亲轻笑，‘二丫头说的这些，你能教得出来？’她摆摆手，‘昨儿个老爷来信，他事情办妥，过几日也就到家了，特地交代了严加管教几个孩子，千万别学别人，看不该看的书，做不该做的事。不过这儿可不是教训孩子的地方。我留下在这儿陪磐峙，你带着她们俩回家去吧。’
妈狠狠瞪我一眼，回身忙对母亲笑道，‘我留下跟姐姐也好照应。’
‘随你。’母亲看了看崇文，‘你也快些回去，别叫你父亲担心。’
那天崇文跟我们一路从病房走到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夜风甚凉，姐姐出来得匆忙，穿得单薄，才一出了医务楼，便连打了几个喷嚏，崇文把王妈让他换，他却一直没来及换的干长衫递给姐姐道，‘别冻着了，啊，回去别忘了煮些姜汤驱寒。’
姐姐抓着衣襟，低声道，‘多谢你。你回去也一样。母亲…母亲从来慈祥，只是心疼哥哥，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崇文摇头，‘只是我似乎觉得伯母并非为了磐峙受伤，恐怕是…’他轻轻皱眉，抬头看我，脸上竟全是歉疚，轻声道，‘姝欢，我倒是真想能帮你忙，不过只怕非但不能帮你，连累了磐峙和你倒是真的。’
‘你能连累我什么？’我无所谓地笑道，‘从小到大，姐姐从没受过任何教训，姐姐乖巧自不必说，可最紧要的你可知为何？只为父母全部能用来教训的气力俱都花在了我身上，再没半分可给哥哥姐姐。哪里还用得到你来连累？’我见司机老刘已经迎着我们过来，拉起姐姐的手，对崇文笑道，‘要紧的，你倒是回家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改日神清气爽地再来拜见母亲，别要因为今日这落汤鸡样子，让母亲失望了，拿不到那方绣工精致的红‘帕子’是正经！’说罢，我早有准备地飞快地跑了几步，钻进车里去了。
那全是句玩笑话，只是因我从小便爱逗姐姐，自认识崇文之后，跟他更是觉得亲近，那句玩笑，在当时，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它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然而，半月之后，父亲回来，一起来的还有个总穿西装，有着1／4洋鬼子血统的鹰钩鼻子的男子，在我家住下来，固然我从小心思并不细腻，也发觉家里似乎处处并不对劲，姐姐更是没来由地忧心仲仲，心神不宁。有天很晚了，我已经睡下，姐姐竟到了我房里，坐在我床边，只是发呆，却不说话，我催问来去，她终于说道，‘父亲最近，竟然一点儿…一点儿也不提我跟崇文的亲事，照说崇文10月要去英国，父亲跟修家原本说的要在那之前办了婚礼，可现在半点都不提此事…我心里…’
若在平时，我怕是又要逗她，这时竟然跟着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随即摇头道，‘你可别瞎想。咱们跟修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三媒六聘地做足，亲朋好友都晓得的亲事，哪里还能有变更？你是想太多了呢。’
姐姐低下头去，眉头还是蹙着，低声道，‘我那天听小玲儿说，前几日父亲去跟修老爷见面，谈的什么事情，不欢而散…’
‘那必不能是你的事情…再说，父亲去修家，小玲儿怎么知道？你听她给你胡说。’
‘她是听修家的小雨说的。前些日子…哥哥不是说崇文受了风寒，犯了小时候咳嗽的老毛病，我…我照从前那个老神医曾给奶奶治咳嗽的方子配了些调养的药，让…让她给送过去 ….’她的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头也低得恨不得便要埋到胸前。
我半晌没说话，不知怎的，竟然再也开不出半句玩笑来，过了好久，只是握着姐姐手道，‘不会的，就有再多不妥…修家跟林家，也都断不能在这事上出尔反尔，你放心。’
姐姐幽幽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丝微笑，‘小妹，你知道姐姐，从小，从没有过什么非分的念想。父母让我学什么，做什么，我都勤力去做，为让父母满意，为给妈争气。妈是二房，又没生个儿子，这么些年，心从未真正放平稳过，我是妈的大女，一定得给她争气。我之前从来不知自己也能想要什么，连些幻想都没存过，那么也就无所谓高兴，也无所谓伤心。谁知道，那天，那天看见他…’
我惊讶地望着姐姐，她脸上那丝如梦似幻的笑容，极美，却隐约地透着凄凉，‘我有了幻想。但只是幻想，在心里实在忍不住偷偷地想的时候，都吓得恨不能掐自己。我脑子里…’她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手微颤着，从怀里掏出几张半张帕子大小的纸，递给我，我看过去，立时惊得掩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一张张的铅笔速写。我知道姐姐专长工笔和水墨，并不长于速写，但那些画，画得真是动人。几张纸上的画其实内容大致相同，都是一个略显消瘦的男孩子，低头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那画并无色彩，但是男孩脸上的笑容，却让人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下午阳光的温暖和明亮。十年之后的另一个午后，崇文在淞沪会战的战场上浴血杀敌，我在家里收拾些多年没动的旧东西，竟然翻出了这画，公公恰巧领着袤延进来，看见这画，说，原来从前姝欢也画画？我摇头，说是姐姐当年画的，跟着一些她的旧东西，就这么留下来了。公公长叹一声，说当年你父亲让我评黛西的画，我说画得极精致，功夫娴熟，难得，只心里觉得，黛西过于拘谨拘泥，画缺了神…没想到，她其实画过这么有神的画。
姐姐长到17岁，只有过这样一个让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梦，然后，这个梦几乎圆满地实现了，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只是，上天似乎不能允许完美的存在，便就在这个梦想离实现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让她蓦然惊醒，告诉她，那只是玩笑一场。
5天之后的中午，大哥跑进我的屋子然后就关严了门窗，一脸的震惊慌乱，他喘着气跟我说，昨儿个崇文的父亲被吴大帅请去‘喝茶’一晚上都没回来，今儿个父亲跟几个至交会面，说吴大帅怀疑崇文父亲暗中资助广州的革命党，父亲还说…吴大帅因林家与修家的关系，也对林家见疑。父亲说毕竟林家世代都不卷入政治，如今更不敢，只求安生，黛西是父母心肝，刚不愿意她身入纷争，所以，若是修老爷跟革命党有所瓜葛是真，那么，他会去向修家…退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