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不明真相的路人和在他们身边什么都不知道的奴才——这两祖宗就是两疯子!
兄弟两个就在贾府大门口如此抱头大哭,也亏得天是黑的,不然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么一出,给外头的人瞧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呢。
这一哭实在是哭得狠了,宝玉到后来连身子都抽搐起来,吓得大伙儿忙把他抬回来了外书房。他们实在不敢在这种火头上送这两兄弟回内院,这要是给老太太瞧见了,一个不高兴,那就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责任。照顾主子不尽心,明知主子伤心也不知道劝着,怎么着都是他们的错。为着这个,贾环也被一起请进了书房,没回内院。
到了外书房,几个小厮手忙脚乱的一通收拾,送茶的送茶,端水的端水,一应东西都备齐全了,给这兄弟俩都收拾好了,才退了出去。
此刻贾环兄弟两个并排躺在书房里的床榻上,两人都沉默不语。今天真是太累了,不管再有什么事儿,贾环都不想再管了。就着大哭一场之后疲累的余韵,映着眼前忽明忽暗地油灯,贾环那双沉重的眼皮一点点地阖上了。
正在脑子一片懵懂地时候,迷迷糊糊地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幽幽地感叹:“原本这外书房还是为着方便咱们三个在一块才弄了来的......”
贾环此时不仅仅是眼皮子打架,脑子也晕着呢。这句话他听见了,可确是有听没有懂。此刻因着心里的劳累,连身体都懒得动了,何况是脑子。听到宝玉这话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的“嗯”了一身,脑袋朝着宝玉方向歪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就在贾环的思绪向更懵懂地方沉坠的时候,却冷不防地听到身边传来一句木木顿顿地问话:“今天你叫孙磊过来做什么?”
明明是疑问句,可是出自它主人之口时,竟明明白白的成了陈诉的语气,宛如这是句多么不要紧的话,答案是多么的无关紧要一般。可是这句话出现在这种情况,出现在这种时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它唯一代表的意义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真得不重要了,因为答案已经被说出这句话的人知道了。
贾环在听到宝玉平稳的说出这句话的一刹那脑中一个炸响,便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对上了宝玉那双在油灯的映照下亮得让人心慌的双眸。
此时此刻,贾环出乎意料地极其冷静,他和宝玉对视着,互不相让,慢慢地撑着床榻直起了身子,没有辩解,没有吵闹。在这一刻,贾环突然觉得,他们兄弟俩的关系直接从会吵会闹,变为了连吵闹都显得多余了。
他很累,不想再吵了,林黛玉在的时候,他们就不只一次的为了她吵,那个时候他们的精力就已经被磨得少了大半,所以后来秦钟来了之后他们反倒是默契地不吵了,唯一的一次还把两人都震得够呛。
现在,剥离了对对方最后的关心,看着这样冷静到绝望地贾宝玉,贾环突然变得平静了,缓缓地下了地,不紧不慢地拾起了自己的鞋子穿上,在他哥哥最后的耐心被消磨干净之前,贾环最后一次回头笑道:“哥哥不是已经猜到答案了吗?”
贾环这一笑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么的苦涩,多么的难堪。而宝玉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他被这样死不悔改地笑容彻底的激怒了,刷得一下将被子从身上甩开,宝玉狠狠地抓住旁若无人的穿着衣裳的贾环,压着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压住了狂吼地声音道:“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这样,他惹到你什么了?碍着你什么了?我喜欢的东西,我喜欢就够了!关你什么事儿?为什么你一直要这样?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
一连串的问句,一声声地控诉,直直地插入贾环心底的最深处,惨白着脸,甚至无暇顾及那痛得无力的心脏,宝玉那似乎隐藏着要命的信息的话语惊得他心凉。贾环一把揪住了宝玉的衣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嗓子发出的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你到底知不知道秦钟做了什么?”
宝玉被贾环揪着,下盘不稳,一个踉跄跌回了床上,无视着贾环依旧紧揪他的双手。那曾经被他成功压制住的怒火再也无法控制,那双闪亮着美好的唇瓣,刻薄地吐露出了他以为他绝不会说出来的话语:“知道,我乐意!”
这句话一出口,宝玉自己都有些愣住了,这样刻薄地话他是怎么说出来的?怎么会这样?而贾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便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无力地放开了宝玉,一点点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宝玉看着贾环的动作,脑子还没有转过来,下意识的就想去拉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生着环儿的气,甚至厌恶他,厌恶他对鲸卿的冷酷无情,厌恶着他的这种不识好歹。可是看着这样好似放弃一切的环儿,失去力量的环儿,却又让他莫名的心软,他不想让他走,至少不想看到他这样孤寂的离开,那是他的弟弟。矛盾而复杂,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贾环已经彻底的离开了他的身边。
他就这样在后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的背影,随后又满脸的倔强重新冰冻上了那张脸。不,绝对不能认输,在这个弟弟面前,任何一点的妥协都会让他得寸进尺,死不悔改!自己做错的事,自己就得承担。我是你哥哥,没错,可我只负责不能让别人欺负你,不负责你去欺负别人。任何人都没权力裁决别人的生命,不管那个人你是喜欢还是厌恶。他今天敢这样都是我的责任,鲸卿在天上看着呢,我不会再纵着你了,不会再给你机会!
贾宝玉这番决绝的心里活动刚结束,却听到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吓得他整个人都紧绷了。他僵硬的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床的内侧散落着无数的小瓷片,墙上一滩地水渍顺着墙往下流,看得心惊肉跳。待他回过神来,怒不可揭地朝贾环看过去,却见他寒着一张脸,一字一顿地对着宝玉道:“你跟秦钟一样,就是个死贱货!”
宝玉听到贾环的话,气得脸色潮红,可是心中却忍不住发寒。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心虚,他刚刚才在心里给贾环下判决,几乎在同一时间,那盏杯子便在他耳边炸响,再配上如今贾环这副尽在掌控的样子,他突然觉得心里止不住的恐惧,就是有万千愤怒也给堵了个干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弟弟真得是人吗?
随着外头小厮们冲进来的动静,宝玉的这种恐惧又渐渐地演变成了一种悲哀:难到这么些年我所谓的保护,竟然是在养虎为患吗?
外头的小厮们原本听见里头有动静,早就想进来了,可是却碍于没有各自主子的命令,便只能在外头侯着。如今里头这么大的响动,他们哪里还等得住,两拨人极有默契的一同冲了进来,就在贾环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
两拨人冲进屋子里,看到屋里里的境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看着各自的主子。宝玉这边,他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李贵从一进屋,看到屋里的情况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等了半天,见宝玉未开口,便想着自己站出来把事情了了。他虽看不上贾环,可到底天也晚了,今天这么多事儿,实在是不好再闹腾下去,有什么事情明儿个再说吧。
是以,他打定注意就要开口,可贾环完全没个他这个机会,漫不经心地从他身边走过,连停都不停一下,便径直走了。临走时只朝里头摆了摆手,孙磊几个便也跟着走了,从头到尾未发一语。
李贵见了,先是一愣,待他回过神来,不由得气得脸红。忍不住在心里头啐了一口,骂道: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一个模子的贱胚,主子下贱,奴才也跟着学,连基本的人话都说不出一句。
骂完了,还得紧着收拾床上坐着的那位小祖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