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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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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头,借着黑色的夜幕的隐藏,退去伪装,他才发现,如今他的心是多么的古怪,一半冷一半热。付出的谋划,苦苦地蛰伏,甚至差点儿牵扯到自身,换来的不过是人家一句我乐意。可不是,人家早知道了,早明白了,人家乐意,关你屁事儿!心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之所以还热着,只是因为还愤怒着。
明天起,只剩我一人了。
挥退了仆从,黑夜中只剩他一人在暗暗的苦笑。
贾环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另一处书房,有一个人跟他一样,也在暗暗苦笑。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的面前摆着一盆寒兰。他背对着书房的门,正轻柔地抚摸着寒兰纤长细腻的娇叶,脸上的表情似喜非喜,恍若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凝视着这寒兰许久,直到外头传来了下人的敲门声,他才不舍的放下兰叶,坐回到椅子上。
不多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躬身走了进来,对其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才道:“爷,秦家的小公子已去了。”老者的声音平平淡淡,若同正在说得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那男子听了老者的话,神色淡漠的沉吟了一会儿。待他开口,却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后头的那几条小鱼呢?处理掉了?”
老者闻言,脸上一僵,未完成任务让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坎坷,此时无论做什么多余的辩解都是错的,唯独只有让那周身的神态动作更加的恭敬谦卑才行。老者并未让男子多等,便惭愧地道:“那些人一出了城便消失了!”
男子听闻,倒被激起了几分兴趣,身子略微前倾,有些玩味地笑道:“那小鬼倒是有几分本事儿,想不到那死老太婆倒是还有几分福气,没有儿子福,倒是有孙子运......”
老者听了此言,不由得有几分害怕,这位主子向来喜怒无常,他此时也拿不准主子的态度,只得试探着问:“那小子既是如此有本事儿,不若先从那小子那里下手?”
男子一听,脸色立马沉了下来,阴渍渍地看了他良久,看得老者双腿都在打颤,才慢悠悠地道:“不要自作主张,老头子前几日提到了那小鬼,神色间颇为看重,别叫我驳了老头的面子。不管他,盯着就好,只要他不出头,坏了咱们的事儿,咱们也不必理会。”再着说,过了今天,他会站在哪边还不好说呢。
那老者听了男子的话,急忙唯唯诺诺地应下了。又见他主子半响没开口,也不敢再自主主张,只在一旁垂首侍立。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他主子道:“吩咐下去,这件事情都给放下吧,别管了。过些日子爷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那些东西便先叫他们快活两天又何妨?”老者听了刚想应下,冷不防又听到他主子问:“王家这回有没有送东西过去?”
老者一听,便知道这问得是王夫人有没有和娘家联系,换句话说就是问这秦氏之死和王家有没有关系。这根本就是废话,外头死了这么一个,宫里头那位眨眼就出头了,那还是王家的亲外甥女儿呢,王家当家眼看着也要高升,内外连成一气。这么好的事儿,就算原本没关系,也变得有关系了。这主子心里如今也一定是门儿清的,突然问起这遭来是什么意思?他斟酌了半响不得要领,索性闭口不言。
也幸好他没开口,书案后头那位原本就是心血来潮问的,本来也没想要答案,该做什么,他早就已经想好了,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就算不是,他认为是,那就一定是。
这样想着,他也就没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让老者出去了。
老者得了令,也不敢再多做停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那男子一人留在书房侧首看着窗边的兰花。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失眠地绝对不只一个两个人。此时此刻,在贾府的后院,整个贾家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也陷入了沉思。
贾母今日不知为何很早就休息了,甚至没等宝玉回来。谁知睡到了下半夜的时候,却又突然惊醒。
里头一有动静,鸳鸯也跟着一块儿醒来,急忙掀被子下床,倒了茶水,开床帘给贾母送过去。
贾母就着鸳鸯的手只喝了一口,便摇摇头不要了。
鸳鸯见此,便把茶水放到一边,要扶她躺下,谁知老太太道:“别弄了,我这会子也睡不着,你多拿一个枕头来给我靠着,陪我说说话。”
鸳鸯听了,转身往箱子里拿了一个枕头,边给贾母垫着边道:“老太太今日是怎么了,这天还早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事儿呢。”
贾母听了,摇摇头道:“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这会儿心里还有些迷糊呢,哪里还睡得着?这事儿每天都有,不急在这一刻。”
鸳鸯听老太太这么说,连忙开解道:“就是事情多才要多谁一会儿,过几日林姑娘回来了,林姑爷又去了,往后还有得忙呢,到时候想要休息都找不着功夫。不然我现在去沏一壶安神茶来,老太太喝些也能好过点儿。”说着,便要出去。
贾母听了立马给拦住了,道:“且不忙这个。我问你,宝玉晚上回来了没?”
鸳鸯听了会意,便道:“早回来了,只是二爷怕回来的晚了惊扰到老太太,便住在了外头,是以老太太没听到动静。”
贾母听罢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他哪里是怕惊扰到我,他是怕今儿个去了秦家哭得狠了给我看到,叫我不自在。”
鸳鸯听老太太如此说,知道老太太是在瞎抱怨,抿嘴一笑,也乐得为宝玉辩解:“老太太也说了,他那是为了怕您不自在,不也是一片孝心么?”
贾母听了,顿时摇头失笑,无奈地拿指头戳了戳鸳鸯的脑袋道:“他如今这么个样子,都是给你们宠出来的。”
鸳鸯给这么一戳,忙道:“那他也是托了老太太的福气,咱们也是因为跟老太太一颗心才敢宠着他,换了别人哪能够啊?二老爷第一个不依的。”
贾母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可笑了一会儿,再细细品味着鸳鸯这句话,又渐渐地冷下了脸,笑不出来了。良久,才听她开口道:“是了,我还不如你看得明白啊!他们那些狼心狗肺地东西,一个两个的都是没廉耻的。也就是我在一日,还能保得了宝玉一日,若是我哪天去了,哼!”
停了一会儿,贾母才道:“抬起头来吧,你是个好孩子。”
这番话其实鸳鸯早就想说了,老太太待她如珠如宝,人常道‘士为自己着死’,她又何尝不想报效一二。可惜她有得一切都是老太太给的,唯一能够给的起的便是在紧要时候还老太太一片清明罢了。故若老太太犯了糊涂,别人不敢说,她敢说。老太太忘了的事情,就是再诛心,别人不敢提醒,她却敢。
她很清楚,老太太最放在心上的人,除了宝玉,别无二想。这些年,她冷眼在旁边看着,知道宝玉是个好的,可也早看出了宝玉不好的地方,甚至是最能置他于危险的地方。
她几次想提醒老太太,可都没法说出口。一来,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尖尖。这人都是一样的,心里头越珍贵的地方越是不能容易别人去碰触,她也就一直找不着合适的机会说这番话。二来,正是因为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多少人盯着呢!多少人想要除之而后快,若是她贸贸然这么说出来,不只是打草惊蛇,叫那些别有心思的人知道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丫鬟哪里还有活路。
是以怎么多年了,她也就这么看着,看着老太太偏宝玉偏到了极致,却也没多说什么。
可今天晚上,恰逢今日老太太提起这个话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只得把话说出来了。
这些话一出口,鸳鸯也就不敢说话了,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待得听清老太太后头的话,才慢慢地抬起了头,见着老太太眼中含泪地看着她,一时间所有害怕的心思都不见了,忍不住也红了眼眶,哽咽道:“老太太还要好好保重才好。”
贾母听了,点了点头,附身过去将鸳鸯垂在胸前的细发拢到了后边,趁此机会,在她耳边轻声道:“大老爷前些日子常常把环儿叫去,是说了些什么?”
鸳鸯听了,身子微微一震,立即回看着贾母,低声道:“环三爷是什么个样子,老太太也是知道的,就是大老爷把他叫去了,又能得到些什么?至于大老爷会说些什么,老太太心里头也是清楚的。只因前些日子宝玉特地自己跑来我这儿,跟我说了三爷去了大老爷那儿的事情。我看他那样子,自己先告诉了我,好似是要我把这事情密下。我以为是他和三爷两个在捣鼓什么,也就没多管了......”
鸳鸯话还未完,贾母心下已然惊怒,口中急道:“糊涂!宝玉不懂事儿,你怎么也跟着犯傻。两个小孩子家家的,没经过事儿,一个脸嫩没成算,一个皮厚脑空,成天只知道玩闹,他们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也跟着一道犯糊涂?你大老爷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成日里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之所以叫人盯着他,就是怕他乱来,你这丫头!!!!”说着,便咳嗽起来。
鸳鸯见了,也急了,忙转到贾母后头给她拍着后背道:“老太太别急啊,鸳鸯知道错了,往后绝不敢擅自做主,还请老太太缓缓,别气坏了身子。”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贾母咳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见鸳鸯这样,也不由地有些心软,于是躺了回去,对着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也就这么一遭。老婆子老了,精神也不济了,将来还是要靠你们啊。你们也得学着聪明点儿,别傻呼呼的给人筐了都不知道。”说着,想想后事,心下越发的丧气,不由得升起一丝贾家无人之感,还得强撑着给鸳鸯把眼泪抹了。
贾母躺在床上,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床顶,嘴里细细地叨念着事情:“如今这事情是越来越多了,甄家完全倒向了江南那位那边,眼见着分出了多寡。世代的亲戚,得给他们在这边留条后路,也是给咱们自己家在那边留条路子。东府那个死了,咱们家的闺女得着了机会出了头,可站起来的却是王家,还是咱们贾家无人啊!还得等个十年,等着宝玉长大。如今这王家兴旺之势已经挡不了了,往后各个家族都会向王家看齐,咱们贾家反倒落了下层。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不用多久,等咱们家的宝玉长大了,几个姑娘也能嫁人了,这风水可就真得轮流转了,别看王家现下风光在际,那王家小儿还嫩着呢。老婆子我十年前就布置好的东西,哪里是他能抢得了的,王家的下一代到底不够看,待得以后,他王家拿了多少,还是得给咱们拿回来的。叹可叹,我史家自湘云父亲之后也衰败了,不然哪里轮得到王家放肆。这些个外家,本以为林家能撑得长久些,哪知女婿愚忠,竟然死在了任上。剩下我可怜的外孙女将来还不知道该怎么是好?老二家的不肯松口,又弄了薛家的破落户来打擂台。就是我那外孙女有几百万的嫁妆也成了羊入虎口了,想想都叫人发愁。不过咱家贾家如今这光景,眼见着大丫头要回来了,要想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没有这笔钱还真是不行,也只有暂时委屈颦儿了。只是这钱给她们了,也不是白给的,账册还握在我手上呢,想用完就翻脸,想都别想。嗨!一切还得等到宝玉长大啊,只有等他大了,才好叫他母亲就范。”
贾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才看着鸳鸯道:“丫头,你给瞧瞧,还有什么漏了吗?”
鸳鸯听着贾母说话,猛然见她如此问,倒是有些愣了,想了一会儿,方道:“这些大事儿鸳鸯也不太明白,只是今儿晚边时候,听外头的人说,二爷和三爷从秦家回来之后大吵了一架,二爷气得把杯子都给淬了,还把三爷赶了回去!”
贾母听了,倒也不以为意,阖上眼睛可有可无地道:“这也没什么,那些孩子不都这样。今天你生气,明天我生气的。两个玉儿并一个环儿,你自己算算,他们有哪一日是不闹腾的。叫凤丫头说的,你不去管他们,他们自己个儿也能好。一个环儿倒是不算什么,连带上他那个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从环儿落水开始,老二房里头这些年做下的蠢事儿又有哪一件是咱们不清楚的?安静了这么些年,再来也不过就是那样了。倒是他那个奶姆很有点儿意思,只是如今宝玉那儿的李嬷嬷都出去了,再过些日子她也得出去,这样一来,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说着,竟是渐渐地阖上眼睛睡着了。
鸳鸯等了一会儿,见贾母睡安稳了,便也放下床帘,收拾了东西,出去躺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