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胜局》辛不是蒜

8、深灰 C8

　　C8 深灰

　　金希澈的依旧穿着那件桃红色的毛衣。架着眼镜，翻阅报纸的模样一如往常。
　　四溢的香味飘进来，放下报纸一跃而起，金希澈奔向厨房：“庚呐庚，今天这是什么菜啊这么香。”
　　沈昌珉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额头汗津津的。金希澈站在厨房门口一脸骄傲的笑：“我们庚，最近手艺长进很多呐，菜的样式也不断翻新呢。”
　　沈昌珉笑笑，继续把注意着灶台上的火候。金希澈静静看着他，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腰身：“我的庚，最好最棒了。你看，我们就这么静静过着一辈子也是很好的，对不对，庚？”
　　沈昌珉没有动作，只是随他挂在身上。移动范围受限，幸亏沈昌珉长手长脚，终于把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金希澈的微笑，有时纯真如同孩童。看着他一脸雀跃的舀着紫菜蛋花汤，沈昌珉藏在筷子后面的脸上莫名纠结。

　　桌上的金希澈倒是健谈得很。
　　“庚，你说我们周末要不要去道观？昨晚我可做了不详之梦呢，虽然我也不怎么信的，但是我们还是去一趟吧，又散心又拜佛，岂不很好？”
　　“还有还有，金在中快生日了，我们去探望他吧。就一天，郑允浩我还是可以忍得，你别担心。”
　　“我要跟沈昌珉说说，脑科刚新来的那个申东熙，要好好查查他。说不出为啥，就凭我希大人的直觉吧，总觉得他有违和感。对了，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走廊里我遇到的，长得非常好看的，眼神如小鹿斑比一样的男孩子？我看他总和另一个猴子一样的男孩子从申东熙的办公室走出来，但是，总觉得他在强忍了着什么一样，眼神里全是惊慌。”
　　“唔，庚，这个糖醋排骨真是好吃，明天你还是要给我做！”
　　“庚呐，我怎么好像越来越困了…。”
　　沈昌珉在听见申东熙三个字时，眉头微微蹙起了。

　　没过多久，金希澈就伏在饭桌上，睡着了。沈昌珉对药效把握精准，时间正好也让金希澈把饭吃完。他抱起金希澈，轻轻把他放在卧室床上，拉上窗帘，又端来一杯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好好睡。”沈昌珉伸手帮他拉上被褥，“一觉醒来，我也就回来了。”

　　金希澈本是个激烈的人，和韩庚在一起也没磨掉多少锐气，不过也有妥协。
　　沈昌珉记得金希澈某次闲聊时曾经说过，装修选窗帘时候，他看上了一个大红色的。韩庚倒不是厌恶红色，可这个色跟卧室的风格完全不搭调。后来金希澈又说要黑色的，韩庚连白眼都懒得给他。金希澈最后说，那就白色的吧，还强调要乳白色。韩庚终于爆发了，把他晾在一边，告诉装修的人，要烟灰色。到底他还是拗不过金希澈的浓色口味，又说，加一层黑色底帘在里面。
　　于是房间里，隔绝了日光的窗帘，映下一些稀薄的倒影，带着卧室里的人一起，陷入深灰。

　　沈昌珉回到医院，走廊上正遇上金钟铉，发现他额角有些许青紫。
　　“怎么了？”沈昌珉是金钟铉的学长，一直很是关心这个学弟。
　　金钟铉不以为意的摇摇头：“算了，昨晚不是什么大事。……那个，希澈哥，好些了没？”
　　沈昌珉点头：“已经睡下了。”
　　金钟铉叹了口气：“醒来之后就神志不清，把你认成韩庚哥。真是…后来辛苦你了，要将错就错照顾他。他肯听你话安静的去睡觉，真不容易。”
　　沈昌珉笑笑，却想起了包里的那盒镇定剂。这边金钟铉是真心唏嘘：“他和庚哥，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沈昌珉拍拍他的后背：“你不是也有？”
　　“我？”金钟铉闭上眼，“他，他才不是……”
　　沈昌珉不愿为难他：“好了，你先回办公室吧。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今天是第三天，停尸间还是要派人好好看管。那个，物件都已经检查好被警方带走了吗？”
　　金钟铉点头：“恩，昨天就都被带走了。”

　　沈昌珉刚坐下，就想起金希澈在饭桌上的话。便拨了电话给脑科：“申东熙医师在不在？”
　　“额，申医师今天休息。沈主任你找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他不在找你也行。那个，我要你们部门一个月来的病人资料。”
　　“啊？”那人不解。
　　沈昌珉笑了：“我抽查患者的就诊情况和事后评价，不行么？”
　　“行行，当然行。您等着，我这就给您送去。”

　　小鹿斑比一样的眼神么。
　　翻看着照片的时候沈昌珉还是为金希澈这个形容折服着。不过随即他的目光便停下了，也真切体会到，金希澈的这个形容并不夸张。
　　那是一头栗色碎发的男孩。眼神深邃清澈，形同大海，看的沈昌珉都有些心神荡漾。
　　“李东海？”不知为何，沈昌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目光在落下去，正式申东熙的记录笔迹，停在“治疗原因”这一栏。
　　电光石火间，沈昌珉忽然明白了。
　　就是这只小鹿斑比，如今已经残败地横尸于医院冷冰冰的顶楼太平间里。那只小鹿，再也不能与你对视，美好纯真。
　　而这时，金希澈在一片万籁俱寂的深灰里，缓缓睁开双眼。

　　崔珉豪面无表情地对着落地窗外的明明晃晃。
　　崔家财大气粗，能在半山有这么一栋别墅，一点也不过分。风吹起，树木沙沙摆动，露天游泳池里的水纹粼粼。不知怎的，崔珉豪忽然升起一种，庭院深深深几许的错觉。
　　有人推门而入，不用看都知道那是谁。他有一个太过独断专横的哥哥，真是不幸。
　　转头含笑看着他，崔始源的脸色同昨晚一般难看。

　　“笑什么笑？你真是屡教不改，崔氏这几天内忧外患，你倒好，又出去鬼混？！”
　　崔珉豪嬉皮笑脸：“内忧外患？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我的好哥哥，你一向能干，我一直放心。奎贤哥不是帮你摆平了闹事，允浩哥也答应你，不管案件定性如何，都不会牵扯崔氏，不是么。”
　　崔始源冷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崔珉豪只是长久的看着他：“你更清楚你在说什么。哥，我一直找不到他，我以为他嫌弃我不过是纨绔子弟。可是我不曾料想，竟然是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做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崔始源挥挥手：“我不过授意，手下那帮人做事没个轻重，这才伤了他的腿。后来我给了他一大笔钱……”
　　“钱？钱能让他继续重新走路么？钱能让他继续念书么？钱能买回他被你亲手毁掉的一切梦想吗？！”崔珉豪忽然站起身来，竟比崔始源还要高上一些，“我当年不过是痴缠了他，你也不必心狠至此！”
　　崔始源语气强硬：“你为什么这么傻，崔珉豪？他为什么会接近你，你到底有没有仔细想过？他是金基范，你知不知道？他是来报复我们的，三年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崔珉豪笑了：“是，三年前你告诉我，金基范是来复仇的，你给了他一笔钱，把他和崔氏的事情私了了，还送他出了国。对不对？”
　　“是。我一直知道，他就是M大的金基范。我查过那次事故的当事人的家属，那是他们的儿子。”崔始源松松领带，“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又重新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的是你。我昨天根本就不知道他也在那里。坦白说，现在的我对他除了负罪感已经不剩下什么。你没说错，感情是虚无的，我连面对他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再走近他了。”
　　崔始源耸耸肩：“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欣慰。但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崔珉豪轻笑：“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说的呢，你就全部相信？”
　　“何意？”崔始源皱眉。
　　“他承认过，他是来复仇的，对吗？”
　　“当然。我亲耳听见，否则也不会随便下手。”崔始源抚摸着手表，“倒是没想到如此严重，我后来也惩罚了他们，做得过了头。”

　　崔珉豪笑出声来。“让我把真话告诉你。金基范的双亲都在加拿大，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日，经常看见他在宿舍与他父母视频通话。”
　　“什么？”崔始源的手猛地握紧。
　　崔珉豪把目光盯进他的双眼。“没错。他是M大金基范，可是M大未必只有一个金基范。我想，那时他之所以承认，不过是和血吞下被打落的牙齿，等着你日后自投罗网。”
　　崔始源彻底愣住。
　　“你所找的那个金基范，正不知在何处部下天罗地网。昨日他对你露出的嘲讽的微笑，你真的只当做是他的逞强意气？”崔珉豪忽然激动无比，“他在等着你，等着你沦落。他用真实的复仇者向你复仇，真是快慰。”
　　崔始源呆视崔珉豪微微扭曲的笑。
　　“我也在等。等葬送我的那场爱情的大独裁者，如何栽倒在他的狂妄的魑魅和骄傲的愚蠢上。”

　　崔珉豪推门而出，天际的血红色云朵被深灰色的阴暗笼罩着，一场大雨即将倾城。
　　“那么，我的哥哥，在此之前，请你先尝尝一下这份深刻的悔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