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胜局》辛不是蒜

6、磨耗

　　C6 磨耗

　　赵奎贤忽然无措。
　　金在中于郑允浩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者从前他并不对此感兴趣，亦不看好他俩的长久。

　　赵奎贤心底是明亮的，眼前的这个翩翩公子，的确有着异于常人的果敢和决绝。一个眼色之下，无人能阻挡他所想要的结果发生。
　　衬衫笔直的线条，领带深色的华丽。微微抿着嘴唇低头的样子可以秒杀万千少女，接人待物亦是滴水不漏的圆润，眼观鼻，鼻观心，无论何时都能坐镇最核心的位置。
　　身手不凡，走遍万水千山。曾经在电视银幕里作为青年代表讲话，慷慨陈词着，讲述着年轻人该有的奋发和勇气。指点江山，气度不凡，大大有别于所谓的纨绔子弟的形象。

　　不是说郑允浩在说谎。
　　他是真心的希冀着他辉煌的，不依靠父亲而撑起的一片天。他不认同平淡无奇的，毫无野心的生活。
　　并且，他从不掩饰他对他们的蔑视。

　　赵奎贤曾听说过这样一件事。
　　郑允浩还在T大的时候，曾经遭遇到一次事故。那个冬夜刚好他高烧不退，流窜犯飞车抢劫，郑允浩挣扎几番，右臂便被眼红的同伙深深的刺了一刀。推搡之间他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被发现是已经脸颊青紫，送到医院去亦是昏迷了足足七天。
　　郑老爷震怒。下令在X市全城搜捕，不到48小时团伙便全数落网。记者蜂拥至病房，希望郑允浩能发表一些足以成为“新闻“的言论。而郑允浩只是看着罪犯落网的那则报道，微微笑了笑。
　　一时间，菲林定格。X市都被他感动了。真是宽容大度的有为青年啊。

　　而当事后，T大的教授在思想道德课上提及此事的时候，追问了一句：“那么，允浩同学，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能一笑置之呢？”
　　而他只是在足足三百人面前淡淡笑笑，嘴角又好看的上扬的弧度：“不过是，人被狗咬了一口，怎能斤斤计较，自降身价？”

　　赵奎贤不想点破那些优越感强盛的人。
　　他知道，这就如同千金小姐的鄙视：我从来不坐着我家的豪车招摇过市，我宁愿步行回家，真不懂那些出卖尊严的女人为何痴迷于此。
　　她没发现的却是，她选择步行回家，或者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因为她知道，不管何处只要她累了乏了，一个电话总能招来家里的那辆豪车。
　　而有些女子，境遇是她从未体验所以也无能理解的，就是她们或者连一处安宁的房间都无，而出门面对的这个世界，她们寸步难行。

　　最炫耀自我独立的人，其实恰恰最依赖于权势所带来的依附。只是无人敢拆穿而已。
　　就像郑允浩，此言一出，竟无人敢在课堂上再发出任何声音。

　　赵奎贤同郑允浩，不是相熟到烂的关系，总是有着，隐隐约约的工作和朋友的淡如水的距离。
　　或者正是因为赵奎贤所知道的这些，他不愿意走近，这样的人，他并不推崇和欣赏，更不愿与之莫名敌对，所以，相安无事最好。

　　而金在中的失踪，让他好奇。也许是很阴暗的心理，可赵奎贤忍不住这种微妙的喜悦感。他应诺了郑允浩帮他找人的要求，同时也用心地在履行着。
　　心底有偷窥的满足感。终于能见到这个男人烦躁失态的样子，他终于也有了软肋，褪去那一份骄矜的不可一世。这是很私秘的部分，赵奎贤知道，或者只有他和金在中本人见过这个无懈可击的男人落魄慌乱的一面。
　　而这种心境不能维持多久，就被巨大的惊讶压倒了。这么久，他看得出郑允浩对金在中是认真的，甚至超过了郑允浩自己的想象，赵奎贤终究有恻隐之心，他决定更加努力的寻找金在中。
　　可是那个清晨，在爱人的怀抱里醒来的他，却听见郑允浩带着哭腔的痛苦和愤怒。

　　温流一脸疲惫的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一见是赵奎贤，立刻像是遇见了救星：“奎贤哥你终于来了，救救我吧！书记从昨天就没走出过这扇门啊，饭也不吃，电话也不接，谁也不见。你看，这上头正催着他解决那爆炸案呢。”
　　温流是低奎贤一届的学弟，八面玲珑而且很懂分寸，郑允浩这个秘书真是选对了。
　　赵奎贤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去沙发上歇歇吧，我来。”
　　“还是学长你好。”紧紧握着赵奎贤的手，温流在心底宽泪。

　　敲门。
　　“允浩，是我。奎贤。”
　　随即赵奎贤便在温流同志惊奇羡慕的目光里进了门，那个他无论怎样都敲不开的门。

　　郑允浩的领带耷在地上，衬衫也散开了，微微发皱，下巴有青色的胡须隐隐冒出，头发是凌乱的。他紧紧闭着眼，烟的火光一闪一灭着，烟头更是散落在每一处。屋里没有开窗，赵奎贤一时受不住，狠命地咳了几声。
　　随即一把拉开窗帘，回头看，郑允浩还是闭着眼。

　　“你在怕什么。允浩。”对着他坐了许久之后，赵奎贤沉声发问。
　　“怕你睁开眼就发现这是在朗朗青天而不是烟雾梦境，还是怕你睁开眼就会有泪水掉下来？”不等回答，赵奎贤接连发问：“你知不知道魂魄往往渡不过忘川，如果在世的人不能给他们安宁。”
　　“你希望看见什么，是金在中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还是你在梦里夜夜看见他难以抹去愁容的脸？”
　　“这不是我认识的郑允浩。这也不是金在中所爱的郑允浩。”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无言的人忽然暴怒：“他爱我？他爱我什么？！他就这么死了，你凭什么说他爱我？！他是个混蛋，混蛋，我为他付出那么多，那么多……他竟就这样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他这个混蛋！”
　　赵奎贤深深的凝视着他。郑允浩的引爆点其实只是一个瞬间，然后说着说着，竟有了哽咽。他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埋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赵奎贤不禁为此心惊，用情至深的人往往能理解同类心意，所以会莫名心酸。他起身走近允浩，伸手轻轻揽上他的肩，“无论怎样，允浩，你别哭。”
　　褐色桌面上已经有了滴滴泪渍，赵奎贤温柔的拥著他：“他不愿你哭，你知道的。你要你安心，他才能安心，所以，你要去寻。”

　　郑允浩曾经以为他的心是铜墙铁壁，只留一扇门给最爱的那个人，以保护他周全完整的爱和幸福。
　　彼时年少，意气风发。以为世间一片坦途，爱情永生永世，从未挫败过的他让所有人羡艳，他深信不移的坚定，他会一直一直，紧紧握着金在中的手，分享这世间一切的美景。
　　他为他放弃犹豫和挣扎，不惜以倔强的面目同父亲冷战到底，他年轻聪明，懂得进退，并且从不以此为患，因为深信父亲一定会妥协。
　　但他没有等到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心期盼的胜利，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就不见了。
　　像临阵磨枪的战士忽然迷路，刀光剑影的声音“腾”的一下就离的好远好远。毫无征兆的离别甚至一丝留恋的情绪都没留给他追踪，像死了心一般同他安静的决裂。
　　郑允浩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是如何熬过的。一直牢牢立在地面上的双脚忽然离地，随意地漂浮着，茫然的不知去向哪里。心底有这样一种直觉，知道若是再找不回爱人，便会是真真正正的失去。
　　然后，便似水到渠成，好像被提前告知过什么一样，真正面对的时候，竟然不如想象中那样惊讶，只是那种痛，便深入骨髓了。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你为何要离开我，你却已经，彻彻底底的离开了。

　　赵奎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曾经金在中也总是这样哄他入睡。郑允浩的泪，忽然止不住，全线崩溃的防线就那么让洪流冲垮了一切，肆意泛滥。
　　也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赵奎贤维持着这个拥抱，见郑允浩的痛楚平息了些，便问道：“你，同我一起去辛未酒吧么。”
　　郑允浩没回答。却贪恋怀抱的温暖，没有松手。
　　叹了一口气，赵奎贤继续道：“你陪我去吧，我们去帮在中找回安宁。”
　　感觉到左肩上的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发丝划过他的耳垂，竟然有一些温柔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