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川歌》牧垚

5、人生若只如初见（4）

　　晚间在湘儿的房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你这大隐隐于市的画师，是如何识得吴霜阁主这样的人物的？”
　　湘取下青隐发中的银簪，乌黑的长发如瀑而下。湘一边拿了梳子将她的头发梳理通顺一边道：“几月前，我到月画山北麓采风，遇到北川狼袭击，幸而碰到在山间采药的沐楚萧，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想到聊起来也甚是投机，便成了朋友。不过，你说我是大隐隐于市，我看你才是更胜一筹。你明明是习尽百家武学，功夫怕是沐楚萧都比你不上，对着江琇萦你居然还能坐在那里说‘疏于练武，怕是连防身都不足以’。若是她那样挑衅我，我肯定要和她打一架，给她点颜色瞧瞧。”
　　青隐自镜中看到湘气结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回身握住她的手道：“她只是个小孩子，我又何必和她计较些什么。更何况——”青隐想到白天的场景，不觉一笑，说道：“更何况，似我白日所说，这姑娘敢爱敢恨，倒也不失为一种真性情。”
　　修习铸剑一道这样久，青隐早已过惯了不争的生活。于画作一道，湘可以融于自己的心情，而她却不能将心情融于铸剑之中。
　　也不是不曾争过。
　　和湘相识之时，两人不过总角。彼时湘已经是名震叶国的神童画师，坊间如此相传“叶国乐正湘，人小名气响”，而她的画作更是被炒至数百金一幅。不知多少文人雅士散尽了千金，只为求乐正湘的一幅真迹。湘来到藏剑山中的那一日，两人便一见如故。青隐拉着她的手跑遍了山庄上下，告诉她此处景致最佳，又或者此处可以看到泣歌山的落日。
　　第二日，湘把一幅画卷送给庄主。画卷展开时，青隐默然许久没有说话。远到泣歌山波澜起伏的山势，龙渊映出的落日斜阳，近到藏剑山庄的每一方景致，雕栏画栋，细若蚊足，连扫地的门人都似在一下下将落叶轻轻拢起。
　　那日送走湘，青隐把自己关在铸剑堂中许久，她不解为何湘和她一般年纪却早已登峰造极，而她日夜与矿石铁华为伴却还铸不出一把好剑。
　　“孩子，乐正这丫头在画作一道的确已经是常人不能所及，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修为造化。况且人各有志，只要你肯坚持必定有一天你也会同她一样。”
　　自从师父和她讲过这些后，她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剑若破山、裴旻，历经十数载横空破世，干将莫邪为了铸剑将血肉之躯投入剑炉。她一个小姑娘，修行的路上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
　　“诶？湘，你和容羽打算何时成亲？让我算算，你们在一起可是有两年多了吧。”
　　“青隐！”湘娇嗔道：“我们都还没急，你倒是比我们还急！”
　　“怎么？若不是你当年来我家做客，也不会有你和容羽的相识啊，更何况我还等着作你俩孩子的干娘呢。”
　　“哎呀，你还说，你还说，那时候太丢脸了。”
　　青隐想起那日容羽把人事不省的湘扛回她家时的那副样子就忍不住笑个不停。

　　无茵和乌砥原本是同宗同源的国家，后来两族发生纷争，分庭抗礼。数年的战争，最后让无茵和乌砥以灵川为界分成了两个国家，但即便如此，相互之间的彼此吞并的野心从未有所消减。乌砥自乾元之乱后与无茵再次并为宗国，宗襄公丰子颜驾崩后，儿子丰隽康也就是现任国主继任，然而丰隽□□来体弱，名为国主实则大权都掌握在宗褒公的异母弟弟兰陵王丰隽倾手中。
　　这兰陵王手下有无茵四师——匠作师水慕霜，堪舆师镜明先生，炼器师欧阳楠勤和制香师容羽——相传都是整个赤州传奇一样的人物。前三者都已是天命之年，只有容羽，年方弱冠就已位列四师。
　　“朱颜”是蓟淇最为出名的一家香料铺，上至宫闱贵人，下至坊间的妓伶歌女，无一不爱他家的香料。而这家香料铺的主人便是无茵四师中的容羽。
　　这四师之首匠作师水慕霜正是青隐的父亲，也因着这个，青隐打小就自由出入王府，和兰陵王和四师之间自是相当熟稔。虽然后来前往藏剑山庄跟随欧阳楠瑾学习铸剑，但只要回家就必然要到王府去和父亲的好友们小酌两杯。
　　两年前，无茵国都蓟淇，水慕霜府上。
　　青隐正在自己房里读书，忽而感觉窗外闪过一抹影子。她也不慌张，反倒放下书打开了房门，倚着房门缓声道：“好不容易把你请来就别鬼鬼祟祟的了。”
　　一抹倩影自房檐上轻盈落下，身着象牙白的蜀丝衫，头发只是简单梳了个辫子，来人一双杏眼半嗔半怒地望着青隐：“怎么一点都见不着你惊讶，也不怕是歹人进了你家院子。”
　　“我父亲是匠作师，若是那么轻易的让歹人进了我家院子不是自毁名声么？况且我这小院内的石阵是我们俩人共同设下的，怕是除了你我别人要想过也得花些心思吧，”青隐转身为她倒了杯茶，递给她道：“给，上好的香片早就为你备下了，就等你大画师到了。”
　　青隐隐约嗅到空气中有种不寻常的香味，细细闻起，源头竟来自湘的身上：“丫头，你这是用了什么香料，气味竟是这样特别。”
　　“这是乌砥国主送给叶国的礼物，说是乌砥十数年才产一次的荼蘼香，”说着湘从怀里取出一只镯子递给青隐：“这只给你，我们两人一人一只。”
　　虽说无茵和乌砥两国并不和，可好东西却不分两国。青隐将桌子拢在腕上，荼蘼的香气沿着手臂蜿蜒向上，慢慢地将她笼罩，细细密密的味道沁入五内，一下子让人舒爽了许多。
　　“刚巧我也有东西要送你。”青隐取出一方匣子，湘打开后是一支笔。
　　“这是——龙翔？”
　　龙翔笔相传是画圣李墨兮当年最喜爱的一支笔，通体墨玉，上刻腾龙山石云海，笔锋则是仔牛的胎毛制作。李墨兮驾鹤西去后这支笔便不知下落，湘没有想到它竟然会出现在青隐手中。
　　“刚巧这支笔在岐国太子手上，而他又百般托人请我剑庐帮他铸一把好剑，于是就好剑换好笔，也算是合算的交易吧。”
　　“要我说，岐国太子呀，亏了！”说罢就躲开作势要过来打她的青隐，提着裙子坐到桌子另一边喝着茶。
　　“不闹了，这会儿日头高，等过了晌午我带你出门逛逛。”
　　午后湘依旧穿着晌午那身衣裳，可是裙摆上多了一幅青影红心图，青隐不禁有些头疼，不是因为她把画画到了衣衫上，而是她的画着实会“招蜂引蝶”，这也是为什么宫内的贵妇嫔妃们都喜欢她的画作的原因。这不院子门还没出，就已经有蝴蝶绕着她低飞了。
　　湘很是豪气：“不用你陪我出去了，我自己出门儿逛逛，晚饭前准回来。”
　　“那也成，不过你把这个带上，省得惹了麻烦解决不了。”
　　青隐递给她的是兰陵王府的腰牌，在无茵拿出这块腰牌，怕是谁也不敢欺负她。湘接过去朝青隐挥了挥手就出去了。
　　湘知道，青隐喜好安静，故而自己出来。
　　一条青石板小径婉转延伸进幽深的巷子中去，尽头一扇枣红色的大门吱呀呀的打开，一个鲜活的仿佛白瓷彩绘一般的人儿，沿着小径向外走去，身边蝴蝶两三蹁跹相伴。
　　鸳甃巷正是水府所在，入了这巷子仿佛与尘世隔绝，除却了鸟语花香，静谧处不若凡间。可出了这巷子，河边樱花如绣，烟柳画桥，放眼望去尽是鹅黄嫩绿的景致。年青男女珠翠锦衣，骑宝马架香车结伴而过，小贩携了琳琅的货物在街巷中叫卖吆喝，间或又有清歌雅乐流连而出。
　　萧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榭。望千门，嬉笑游冶，钿车罗帕。花光独好，这便是蓟淇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叶国在赤州大陆的最北端，终年气候寒冷，所以也被称作“落雪国”。虽然每年湘时常相邀至各国作画，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流连在宫闱之间，达官贵人的府上，真正有机会出来游玩的时间也并不充裕。幸而青隐邀她来无茵做客，于是乐得推却手上所有的画稿来蓟淇放松下心情。
　　群芳楼中，一曲《长歌》唱的如泣如诉，引得湘抬足便想走入。只是一方红绡帕子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同时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响起，此人正是群芳楼的妈妈：“哟，姑娘，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回过神来的湘撅起嘴巴对着那女子道：“我为何不能来这儿啊？”
　　那芳妈妈一听是个不谙人事的小姑娘，不禁掩嘴娇笑道：“姑娘啊，这群芳楼是只有男人才能进的地方。你若想在坊间随意逛一下，隔壁那家胭脂铺就不错。”
　　“若只是男人才能进，那为何你还在这里呢？”湘依旧不依不饶。
　　芳妈妈已经失却了耐性向她再多做解释，厌烦的挥了挥她那方帕子：“这姑娘怎么这么麻烦，快走吧快走吧！”
　　“哼，不让我进去我还偏偏就要进去。男人又能如何，本姑娘就变个男人给你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