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裳》当世一白

4、第四章

　　冯四在西街上有个馄饨摊子，从早卖到晚，他的馄饨鲜香滑嫩，薄薄的面皮儿入水捞出后几可透光。干冷干冷的冬季，热腾腾的一碗端上，撒一把嫩嫩的香菜叶，那味道顺风能飘出十里，将来往路人的口水都引了出来。
　　这几日，冯四的手艺越发见长，馅料儿也下得足。李铁匠捧着一碗馄饨吃的啧啧有声，末了，打出一个饱嗝，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珠，咧嘴笑道：“冯老弟，你这是下了大工夫，怪不得那神仙似的小娘子见天来吃。”
　　冯四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几下，又抓抓头发，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
　　李铁匠口中的小娘子是位白衣姑娘，几天前刚来镇上，每日都会来冯四的摊子上吃碗馄饨，有时是早上，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

　　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姑娘不喜说话，只用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看他，然后指指锅里的馄饨便安静的坐下等待。冯四用大勺子在锅里搅一搅，满满的盛出一碗，洒上香菜叶榨菜丝稳稳端到姑娘面前，姑娘的眼睛弯的更深了。
　　一到这时，冯四就会很没出息的转身擦擦锅台，摆弄摆弄碗筷，整理整理袖子，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放哪儿才好。姑娘吃完了就会在桌子上放三个铜板，起身离开，留下一个白衣袅袅的背影让冯四呆上一呆。

　　李铁匠用筷子点点见底的汤碗继续道：“我那婆娘说她就住在王姨婆的隔壁，还串过门子学怎么生火做饭。”
　　冯四舀一勺热汤添进碗里，李铁匠撇撇嘴，端起喝了一口：“房子就她一个人住着，平时也见不到有外人出入，是个正经姑娘。”
　　四五个馄饨滑入碗中。
　　李铁匠的嘴咧开的大了，呼噜呼噜的连着汤水咽下。双掌交替的抹抹嘴，再用抹完嘴的手拍拍冯四的肩：“兄弟可提醒你了，得空便往王姨婆家凑凑，让她给你说说好话，保不齐这天仙儿就归你了。”
　　冯四继续红着脸嘿嘿傻笑。
　　李铁匠抚着肚子一步三摇的回了铁匠铺。

　　红彤彤的太阳懒懒爬上中天，西街上的酒楼摊子也渐渐热闹起来。
　　几个娃娃追逐打闹，小脸蛋跑的红扑扑。噗，一个娃娃撞上个白衣姑娘，姑娘手中的纸包呯地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娃娃重心不稳向后跌去，痕裳下意识伸出手抱住。

　　追在娃娃后面的几个哄的散了个精光。过一会儿，从这个柱子，那个凳子后面慢慢探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个抓到元凶的漂亮姐姐。

　　娃娃仰着小脸不知所措的看着痕裳，小手讨好般拽拽痕裳的衣袖，雪白的衣衫上立时印出一个污漆漆的爪印。
　　痕裳叹口气，轻弯下身，掏出帕子将娃娃的两只小手擦干净，走到卖糖葫芦小贩前，从草靶上选了一串，递给娃娃。
　　娃娃愣愣的看看她，双手背到身后绞着衣衫，忽然一个转身，蹬蹬蹬跑一到个小伙伴的身后躲了起来。

　　不喜欢？
　　每次她喊药苦，师父便会哄她下山时给她带串糖葫芦，说那东西冰冰凉凉酸酸甜甜，一口便是满嘴生津。听得她口水哗哗，再苦的药也硬着头皮灌下。
　　时光荏苒，现在的糖葫芦对小娃娃已经没了以前的吸引力？

　　痕裳蹙着眉头，伸出舌尖轻轻添了一下。冰冰的，甜甜的。
　　浅色的唇微微张开，咬下一颗。眉头舒展，酸甜香脆，依旧是记忆中的味道。

　　行人如织的街道上，痕裳如雪的裙角微微翻起，侧首一笑，风止云舒。

　　路旁的茶肆中，一只修长的手从窗口收回，墨绿色的衣袖随之滑入。

　　冯四殷勤的将筷子摆好，双手捧上一热腾腾的馄饨。
　　痕裳笑笑，没有动筷子，略有为难的看看手中的糖葫芦。
　　冯四怔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的倒出一个筷子笼推到痕裳面前，抓抓头发，期期艾艾的说了一句：“放这里就好。”

　　一个小小的身影围着馄饨摊探头探脑，痕裳不动声色的继续吃着，不一会儿，装模作样的撇过脸，目光望向远处。
　　娃娃慢慢蹭过来，踮着小脚使劲够着桌子上插有一串糖葫芦的筷子笼。小手在空气中一挠，一挠，近了，又近了……
　　痕裳轻笑回眸。
　　娃娃抓住筷笼撒腿便跑。

　　离西街不远的巷子中，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袍的男子接过娃娃手中的纸包和一串少了颗红果的糖葫芦，向肉肉的小手中放上一锭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