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吹牛合法不上税 ...
-
仵作闹肚子,仵作的小徒弟闹嗓子,骆县全县闹天气。
姬云霆坐在花厅里手捧盖碗茶,望着庭院里连绵的雨丝,愁肠百结。喝了一口热茶,他轻轻叹息,“风声雨声诵经声,竟能声声入耳?”
“金佛银佛玉石佛,不如立地成佛!”
姬云霆瞄了一眼身旁打坐的无用,继续看天。
“嫌为师这下联对的不好?那我再换一个,你听这个怎么样,我给你对……”
“师父,别再出声了,我心烦。”
“为师不出声,你心就不烦了?”
“有能解心烦的经吗?”
“没有,只能解腻歪。”
“……”
闷雷滚滚,似极力隐忍着怒气。雨密如帘、风动树影,天幕一片灰蓝。骆县已经接连下了三天的雨,仵作和他的小徒弟也已病了三天。这三天里,姬云霆一直在持续性心烦中度过。他的心烦源于三天前,他做了两件事:调看过莫冠文的户籍、讯问过莫冠文的死因。两件事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户籍上查无莫硕此人。不是人死销户,而是从未在册有过记录。而讯问衙役们所得的结果却是众口一词——莫一念的爹叫莫大,是个酒徒加赌徒,此人系酒醉后失足落水,溺毙。再调出莫大的户籍查看,十年前九月二十,人死销户,终年四十八岁;十八年前二月携妻带子安家骆县,酿酒为生,原籍贵州府安顺县。姬云霆向所有衙役确认过,甚至还曾找来两名地保一同确认,所有人给他的答复又是众口一词——莫一念自小就得了失心疯,全县城的人都知道,她爹哪里是什么闻名天下的文士,即便是“文士”这俩字她爹都不会写。
就好像太过完美的事物,人们总是会觉得不真实一样,太过一致的说辞也让姬云霆心生疑惑。问题在于,他找不到能够证实他的疑惑的证据。所有人的回答、户籍记录、意外身亡的案宗、所有这一切,都是如此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所有这一切,只有一个异数——莫一念。
而她,又被所有人证明是个疯子。
姬云霆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一个完美的死局之中。
负手行出花厅,他立在斜长的檐下,凝眸良久,“师父,风太大、雨过密,我竟怎么都望不出去。”
“无风无雨,你就能望得出去了?我佛早就说过,多看脚下少望天。”
“为何要多看脚下?”
“脚下有路有石子,石子挡路,看不见摔跤。”
如今,挡在他面前的石子是什么呢?姬云霆垂目盯着打在石阶上的滴滴落雨,脑中忽然闪出一张大黑脸,长着两只鱼泡眼,“陆二虎……”
陆二虎不在衙内,他已走了三日。三日前,他向姬云霆告假,言嫁入邻县的妹妹病重,托人捎信给他,盼望能见他一面。姬云霆很同情他,因为自己也有个妹妹,他能体会作为兄长听到妹妹重病后的心疼和心焦,所以他批了假,而且批了七日。而今,细想起此事,他不禁在心中打了个问号,三日前?三日前发生的事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太巧了?
庭院的角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前堂值守的衙役欠身而入,急匆匆地向花厅行来。眼见姬云霆就站立在檐下,他更紧赶两步躬身行礼,“禀大人,府衙有公文到。”
接过公文细读,上面简明扼要地吩咐了两件事:其一,停止各县衙中所有待办和正在办的一切事项;其二,全力以赴地遍选各县内才貌俱佳、色艺双绝的妙龄女子,择前三甲进京充盈掖庭。各地入宫的前三甲若被最终选定留用宫中,均加封为女吏,其中佼佼将被指定为太子侍寝。
姬云霆捏着这封公文默然良久,方再次走回花厅内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一口一口饮尽。
无用看着他喝光茶,又看着他呆愣愣地傻坐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拿起那封被姬云霆放在桌上的公文,看了一眼,又立时抬眼,带着满面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姬云霆,再低下头继续看,再次抬眼,带着满面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了看姬云霆,又低头接着看,又立刻抬眼,姬云霆终于忍无可忍,“师父你也惊诧莫名了吧,也淡定不能了吧,也连假装淡定都不能了吧,这叫什么事,你说说……”
“我不说。”
“……”无语半晌,姬云霆叹道:“师父,我现在不仅心烦而且还心乱,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嗯。”
“师父,吾皇这是想怎样啊?又是什么套路?我是真不解其意,需要开释。”
“嗯。”
“师父……”
“待为师入夜后,梦中问我佛。”
“……”
翌日清晨,“师父,昨夜可于梦中见到佛祖了?”
“佛不在家。”
“……”
“不过,佛让我给你捎个话,‘别遇着点事就麻烦我,我每天被人召唤那么多次,很忙你不知道吗。’”
“那么,佛的意思是——让我该干嘛干嘛,爱咋咋地?”迎着大亮的天光,姬云霆气结地瞪着无用。无用似乎浑然不觉,乐呵呵地说:“徒儿啊,你看这老天爷都已经灿烂成这么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了,为师认为……”
“认为什么?”
“认为我们该吃早饭了。”
顾春衫懒懒地从两人面前晃过,“早——”
“你怎么还在?”
“我还要在很久。”他狡黠一笑,“府衙交办的事要做好哦,我会监督你的哦!”
“这里有你什么事?”
“我是这事的总督办哦!”
“总督办?”
“圣旨上是这么说的哦!”
“顾春衫,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好——啊,”顾春衫斜靠在廊下的圆柱上,眯着眼睛将声音拉得老长,就似一只眯在太阳下晒毛的猫。“我这个总督办的办公地点就选在离京师最近的骆县县衙,顺便确保骆县选美的顺畅进行。府衙的公文就是在如实传达圣谕,你必须要按照公文上所要求的做哦!不然就是抗旨不尊哦!好大的罪哦!”
姬云霆也眯着眼睛却意带威胁地逼近他,“本太子在此,选什么美入什么宫侍什么寝,给谁侍寝?”
“这个我也不知道哦,反正现在作为县令的你要全力以赴地做这件事哦。哎呀,好饿,去吃早饭。”走了两步,他不忘回眸生百媚的一笑,“我看好你哦!”
作为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姬云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命,连提出异议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如果他拒绝从他的辖内征选美女,那么就会像无用提醒的那样,“会被知府臭骂后罢官的哦!”被罢官,他不在乎,但是被臭骂,他就不能不在乎。一朝储君被一个小小的知府臭骂,这种开创先河且可永表史册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所以,从这一日始,骆县的百姓们就在新任县太爷的带领下,展开了一场如火如荼、声势浩大的选美活动……
初始,各个主要街道都设立了报名处,并由地保组织大婶子大妈们进行挨门挨户地游说与宣导。以姬云霆最初的估计,这个选美的报名工作是会做得极为艰苦的,全大齐人民都知道,女人们进了宫也就是相当于做了个高级点的丫鬟,为嫔为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故而,谁愿意把自己家的闺女送进宫中伺候人,待五年宫役过后,已是人老珠黄无人愿娶了。不过,姬云霆忘了一件事,这次选美不同于以往,以往规律进行的选美确实是为了补充内庭的女吏,老百姓不愿送女儿进宫吃苦是真。但这次,老百姓们无需怎么动员,但凡听着信儿的都主动送女儿过来了,有的还一送好几个,因为,这次确实太诱惑了,全大齐人民都知道,太子是个软柿子,全大齐人民都知道,太子还没选定太子妃,全大齐人民都知道,这次是个攀龙附凤的好机会。
报名持续进行了两日一夜,全县还未嫁的女子几乎都报了名。接下来,便是要由县令按照名册中报名的顺序进行初试。
当文吏念到莫一念的名字,且看到莫一念本人亦步亦趋地上得堂来的那一刻,姬云霆的心情难以言表。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莫一念,你可知晓你报名参与的是何?”
“民女知晓,是为掖庭选美。”
“那你还来?”
“民女,为何不能来?请太爷明示。”
姬云霆睁大眼睛看着她,“莫一念,你从来不照镜子么?这是选美。”
“太爷的意思是说,民女丑?”
“呃……算了,你暂且下去等候结果吧。”
莫一念大着胆子仰起头向堂上望去,恰好看到坐在姬云霆身边的顾春衫,“大侠,您还记得我吗?”
顾春衫和煦地笑着,点点头,“你好啊。”
莫一念谄笑,“大侠,您前几日说过,日后有难处只管找您,您还记得吧?”
顾春衫再次点头。
“那,现在就有难处,您看……”
顾春衫继续点头,“就算你初试过关吧。”
姬云霆斜瞪,顾春衫假装没看见。
莫一念开心了,捂着嘴窃笑,“要是能得前三甲就好了,能得吗?能吧?”其实,她此刻是在自言自语地做着白日梦,不过,从来便是说者无心,只怕听者有意。姬云霆就在莫一念的叨念中,刻意大幅度扭转上半身,面朝顾春衫,问道:“顾大少,你看,人家莫姑娘又对你有请求了,若说,她这个请求也算得上是很‘难’的一个难处了吧?”
顾春衫无所谓地扯扯唇角,“这有何难。”
“哦呦,堂堂的顾大少要以权谋私啦,那倒也是,这选美一事您是总督办,谁第一谁淘汰,还不是全凭您一句话吗。”
顾春衫冷冷盯着他片刻,不声不响地起身,走到堂下将跪着的莫一念拉起来,上下打量了她数度,而后淡淡瞥了堂上一眼,淡淡地开口,“谁晋级、谁淘汰全由您‘孕停’县令定夺。莫家姑娘绝对会凭借自己的美貌与真本领入围三甲。”
姬云霆讪笑,“哎呦,这话说得真真掷地有声,只不过吗,漂亮话谁不会说呢,到时候她若无法入围,又当如何?”
顾春衫冷笑,“有顾某人从旁调教,入围这小小县城的前三还能成问题吗?”
姬云霆咋舌,看着莫一念这幅身板加容貌气质,他实在是想不出顾春衫凭什么如此笃定?这是需要怎样一种无畏到近乎无耻的勇气啊!他猛一拍案,“哎呀,你看,怎么天上一片黑?”再拍案,“哦呦,原来是牛在飞。为什么牛在飞?顾春衫在地上吹。”
顾春衫冷哼一声,“莫一念,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起居,吃穿住行都由我安排。”莫一念听后,突然双手护胸,急急地后撤两步,警惕地看着顾春衫,“你想要干什么?”
顾春衫又是一声冷哼,比刚刚的哼声大而有力,转身甩步回到堂上,“下一名待选上堂。”
莫一念尴尬地笑着,悻悻地站到墙边等着。
姬云霆则自这以后,保持了一整天幸灾乐祸的笑容和爽翻了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