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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烂泥可否开繁花 ...

  •   通过初试的女子有三十九名。对于这个结果,骆县民众相当不满。全县三百余名参选女子,仅十中取一,这实在让百姓们愤懑不已,当真骆县的闺女们都如此的不堪入目吗?被淘汰姑娘们的亲朋接连数日聚在县衙门前要求县令大人给百姓们个明白的解释,他们家这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就连通过初试都成问题了呢?

      当顾春衫和姬云霆一同站在县衙大门口,迎着耀目的艳阳,神色淡然地面对群情激奋的民众时,不满的声音便于刹那间消默了。

      此时,众人方知,在初试中十中取一,已算是宽泛了。

      此时,众人方知,如花似玉的不是他们家的姑娘,是面前这两个少年,一个如花,一个似玉。任谁每日里看惯了这两张面孔,都不会再觉得膺选的姑娘们有多么的好看,好看的有多么的多。
      同时,众人一心,觉得没被选上也是一件好事。

      同时,众人一心,盘算着该怎么才能将自家的姑娘嫁给这位如花和这位似玉。

      同时,众人一心,想到了那件引发他们极度不满、导致他们持续抗议的事,他们家姑娘在怎么挫也比莫一念强百倍吧?

      众人分列两侧,用疑惑的眼神、请教的口吻、委婉的用词、恭敬的姿态向县太爷提出了这个问题。姬云霆呵呵一笑,用手指着身旁的顾春衫,“你们问他,是他非得要莫一念通过的。”

      众人分列两侧,用鄙夷的眼神、讥讽的口吻、大胆的用词、叫嚣的姿态向县太爷身边这个如花提出了抗议。姬云霆又是呵呵一笑,用手指着身旁的顾春衫,“你们敢这样对他,他是顾家的大少爷。”

      “顾家?”
      “尼玛,我也是顾家大少爷,怎么地?”
      姬云霆轻咳一声,“此顾家非彼顾家也。”
      “什么此顾家、彼顾家的,能是哪个顾家?难道还能是那个顾家?”
      姬云霆颇为同情地点了点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这位自称同样姓顾、同样是大少爷的仁兄。

      众人齐刷刷地站到了这位草根顾少爷的对立面,齐刷刷地吁了一口气。

      草根顾少爷汗如雨下,僵硬地挤出笑容。顾春衫侧目,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好,你很好。”

      草根顾少爷“咕咚”一声跌坐在地,周围鸦雀无声。顾春衫垂眸,声音轻而寡淡,“你若以为,众目睽睽之下,我便不能耐你何,你就错了。”

      草根顾少爷座下的地面缓缓的湮湿了一片,众人掩鼻。姬云霆满面无辜,神情纯粹得宛如一名稚童,“顾大少,原来你是在和下官说话啊?哎呀,恕罪恕罪,下官刚刚着实没有留意啊,恕罪。”

      “装蒜。”顾春衫冷冷甩下这么两个字,转身入门再不理门外面面相觑的一众人等。

      微风拂面,艳阳依旧高悬,浮云万朵缓缓悠游在湛蓝晴空。如此怡人的天气,本应致人身心愉悦,但是刚刚经历了顾大少冷然离去的人们,是如何也愉悦不起来的。姬云霆看看走得只剩背影的顾春衫,再看看门前阶下怔立着的众人,面露为难之色,尴尬笑道:“顾家的大少爷么,行为处事难免乖张,众位乡亲无需惊惶。”他又拾级而下,亲手搀起草根顾少爷,对其报以歉然一笑,“受惊了,莫怕、莫怕,再大的罪过都有本官一肩承担。”众人闻听此言,又见此景,再感此情,皆眼眶泛红、双目含泪,纷纷叩谢县令大人,口对心地由衷赞道:“父母官啊,太爷真是我们的父母官啊,骆县百姓有福了……”

      约略半柱香的时刻过后,姬云霆安抚完众百姓,施施然地回返至花厅。凉风习习,吹得花香四溢。钩花雕窗下有数盆颇为名贵的白玉茉莉随风袅袅,静静舞动着缕缕幽香。姬云霆盈窗而立,眼中望着廊檐外延展的碧空,耳间听着廊檐下风吹玉振,鼻端嗅着茉莉花醉人的芬芳,他整个人似要醉了,不由得微微闭目,不自禁地轻轻晃着头,这一刻,他是悠然而自得的。

      无用盘膝坐在一个大大的景泰蓝花瓶旁,手攥念珠,斜眼望他。姬云霆初入花厅时并未留意,只当是他师父又在打坐参禅,但在他由窗边走至桌边落座后,他隐隐觉察出了一丝异样,喝了两口茶后就更加感觉不对劲。“师父,”他凑上前,用手肘支着景泰蓝大瓶,“在做什么?”

      “在装蒜。”
      “……”“师父,这么冷嘲热讽的有意思吗?”
      “为师觉着……相当有意思。”
      “顾春衫将经过都添油加醋的和你说了?”
      “嗯,加了二两油四两醋,故而为师现在牙缝泛酸。”
      “所以说,师父,装蒜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啊。”
      “呵呵,打算借此事件走亲民路线啦?”
      “正是。”
      “正事?为了哪件正事?”
      “我说的是‘正是’,不是‘正事’。”
      “是正事啊,为师问你是哪一件正事?”
      “……”“没有正事。”

      “啧啧啧,县令大人啊,你都没有一件正事可干啦?你说你是怎么混的这日子啊?这要是让百姓们知晓了,要是让吾皇知晓了,要是让皇后知晓了,要是让太后知晓了,要是让国舅知晓了,要是让……”

      “师父,”姬云霆认命地一叹,“请师父为徒儿找点正事干吧。”

      无用双手合十,口宣佛号,“莫姑娘替父伸冤之事你就放下不管了?不是答应了人家要开馆验尸的么?”

      “不是要我放下手头所有事宜,专注选秀么。”

      “受命放下一切事宜的是你,又不是莫姑娘。”

      “当然是我。”姬云霆蹙眉,少时后,“师父,莫不是你欲启发我,让莫一念自己去掘她爹的坟?”

      “我是说,她怎么会跑来参加选秀?怎么会在见到你面之后竟对他父之事只字不提?怎么会没有像以往那样死缠活追地要你为她伸冤?”

      “师父,这事不是该去问莫一念本人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修佛之人怎么笑得如此阴险?”
      “徒儿啊,装蒜次数多了,小心惹得一身臭。”
      “师父,彼此彼此。”
      “为师念经念得已经够臭了。”
      “所以我买了茉莉花。”
      “那么,你我师徒二人一起沐浴花香吧。”

      站在茉莉花前,师徒二人将窗口堵了个严实,皆不再言语。几只雀儿落在窗台上,蹦跳着唧唧喳喳,无用面含浅笑地看着眼前的雀儿,轻声自语,“骆县是个有秘密的地方。”

      “是么?”

      “秘密大到国舅爷非得派了自己的儿子来亲自守着,方能安心的程度。”

      “是么?”

      “到目前为止,你还不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

      “你知道?还不是就会故作神秘,虚张声势。”

      “我自然也不知道,不过,至少我知道,你此次前来赴任也是为了要继续守着这个秘密的,而不是想方设法地弄清楚。”

      “师父,你知道的太多了。”

      “徒儿啊,你说你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要是让吾皇知晓了,要是让皇后知晓了,要是让太后知晓了,要是让国舅知晓了,要是让……”

      姬云霆转头,侧目凝视无用,片刻,“师父,总玩这一套有意思么。”

      “相当有意思,随着你越来越长大,难度也相应的越来越高了,为师乐在其中。”

      姬云霆挥袖轻轻一扫,雀儿便啾叫着跃起,飞离了这块方寸地。目光追随着飞鸟的身影,他轻声说:“师父当做不知道吧。”

      “什么事当做不知道?”

      “就是……”姬云霆一笑,“就是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吃饭吧。”

      师徒二人齐齐转身,举步向厅堂外,“徒儿啊,你是如何说服莫姑娘来参选的?”

      “我?我没有。”
      “你没有?”
      “没有。”
      “那她为何要来?”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也不是你唆使的?更不是你想要利用她查出些什么?”
      “我想利用她查出些什么,比如开馆后做些手脚什么的。但是,她来参选绝非我受益。”
      “所以,刚刚为师问及此事之时,你不是装蒜,竟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

      无用凝眉默默踱步而出,走在长廊中,伴着穿廊而过清风,他心中感念良多,有些时候,你不知道对方此举何为,不知道对方所言何意,猜不透对方心内所想,不是他不让你懂他,而是你想得太复杂……

      他回身看看跟在身侧的姬云霆,想着自己刚刚的感念,笑笑,此言适于姬云霆,更适于莫一念。

      县衙小小的后院中,最角落的一间小房中。即便房外阳光灿烂,明媚异常,房中却不甚明亮,仅有几缕光线透过一扇小方轩窗射/进去。

      房内一男一女,一站一坐。

      “莫一念,你既这么不上进,那日又为何口口声声要我帮你夺得前三甲?”

      “我,我……”莫一念低头看看被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饭碗,无言以对。

      “把饭碗给我,这是我最后一次维持着礼貌。再不给……”顾春衫突然探身逼近,“我就抢了。”

      “可是,我真的很饿。”低头再次看看饭碗,“里面只有半碗饭,都不能吃完吗?”

      “不能。”顾春衫回答得斩钉截铁。

      莫一念无奈地将碗递出去,吧嗒着嘴,恋恋不舍。

      顾春衫带着满腹怒火瞪过去,吼道:“你都胖成这样了,还想着吃!你见过宫中的宫娥、女吏有你这身材的吗?”

      “没见过。我又没进去过皇宫。”话才出口,她就被顾春衫凌厉的眼神瞪得缩成一团,“大、大侠,你眼睛里怒火那么盛,不、不好。”

      顾春衫咬牙切齿,“我这眼里要是三昧真火,我立时就炼化了你。”

      莫一念将头埋在身体里,蜷成一团坐在墙根。顾春衫更是看她不顺眼,“你看你这副模样,你来选秀做什么呀?你为的是什么呢?”

      莫一念悄悄抬起头,看见顾春衫离自己还远,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想吧,我若是被选中前三甲就可入宫,入宫就可被封为女吏,那样,不管能否成为太子选侍,至少都有机会见到皇上了,见到皇上,我就可以为我爹爹伸冤了。”

      在听到莫一念关于自己为何来选秀的理由后,顾春衫彻底愣了。

      有句话说得好,心思越是简单的人,越是强大。这句话,刚好能够对应在莫一念的身上,仿佛量身定做一般的合适。

      自小到大,顾春衫身边围绕的都是聪明人。身前身后伺候的仆俾们都机灵的跟猴儿似的,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自小的玩伴、陪读不是聪明绝顶就是慧黠机敏;更不要说他的那一众长辈们,那是唯有用这么一句话才可形容——没有最聪明,只有更聪明。故而,他从来就没有和不聪明的人打过交道。顾春衫悲哀地发现,他有一种缺陷——面对不聪明的人时,他完全言语不能了。就像此时此刻,他除了用一脸讶异的表情瞪着莫一念之外,便全然不知该再作何反应了。

      苦笑半日,他终于找回了声音,“莫一念,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能被选中成为本县的前三甲?”

      莫一念咧嘴一笑,“因为有你啊。”

      “那,那你怎么知道进皇宫后就能被封为女吏?”
      “那要是不能被封,后果如何?”
      “每人领二十两银子,卷铺盖回家。”
      “哦,那我不是还能得银子呢么,不亏啊。”

      “你、你……你刚刚不是说你选秀是为了能见到皇上,替你父伸冤?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变成为了挣银子了?”

      “能见到皇上固然好,那伸冤比什么都快,可若见不着,领了银子回来的话,不是还有县太爷呢么,他答应过要为我爹爹开棺验尸呢。”

      “哈哈哈哈……”窗外爆出一阵近似癫狂的大笑。姬云霆笑得弓着腰,使劲拍墙,“绝,真绝!莫一念你要是个生意人,你绝对是那种挣得盆满钵满的奸商。”

      顾春衫横跨两步拽开门,对姬云霆冷眼相看。而姬云霆愉快的心情丝毫没有被这样的眼神冰冻,他笑嘻嘻地踱步近前,探头往里张望了两眼,“顾大少,这次,你是输定了呢?是输定了呢?还是输定了呢?”

      “不过才开头,你高兴的未免过早。”

      “哎呦,咬得牙都碎了吧。”姬云霆笑得活像个强抢民女得手的恶少,“我静候佳音啊。”

      顾春衫将牙齿咬得更紧些,“等着瞧,就算是一棵铁树,我也能让她开出花来。”

      姬云霆推开挡在门口的顾春衫,一边向屋内迈步一边闲闲搭腔,“铁树开花有什么难,难的是沼泽地上开鲜花,开的还不能是狗尾巴花。”待他看到莫一念有些失了血色的脸,倒是颇觉意外,转首问:“你不会三天里没让她吃过一顿饭吧?”

      顾春衫冷哼一声,“你问问她,哪顿饭她少吃了。”

      莫一念可怜兮兮地说:“可是每次就只有很少的小半碗。”

      姬云霆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悄没声地出了屋子。站在小院当中,仰首望一轮耀目骄阳,仿佛看到了神色比刚刚更加颓然的顾春衫,他的嘴角便在一时间难以自抑地上翘、上翘、再上翘,完成一个完美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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