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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风吹不散笑容(下) ...

  •   听闻县令大人微服出巡来到自己家竟然是为了向自己了解案情,莫一念感动得热泪盈眶。

      姬云霆坐在院中的青石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小狗屎新给他续上的白开水,静静看着莫一念由讶异到感激涕零的表情,心中升起小小的满足。几片花瓣随风飘落在碗中,在水面上悠然的浮着,让这碗淡淡的白开水也沾染上了一丝媚气。他略仰头,看了看身侧那两株桃花树,上面的花已是开得凋败,挂在枝头的残花也所剩不多。“毕竟近夏了,再过个三两天,也就没花了,今年的花期算是开得晚、开得长的了。”莫一念站在他的身侧轻轻说着,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姬云霆将碗放在长凳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神色悠然。莫一念被他盯视得周身不自在,低垂着头,用脚尖搓着地面。这副扭捏模样若是让其他妙龄女子做出来,必定会别有一番娇羞惹人怜爱,只可惜眼前人是莫一念这个人高马大、身形肥硕的女人,如此这般惺惺作态便惹得姬云霆嗤笑连连。如此一来,莫一念更是不知道手脚该如何摆放,一时间竟又红了脸,窘态毕现。

      姬云霆好容易停下笑声,用手点指着她,“你怎么自在便怎么站吧,无需太过拘谨,咱们私下里聊聊,不必太过拘谨。”观他面上仍有笑意未曾收尽,口中言语却又说得温和,莫一念隐约又有些感激,“嗯……太爷……喝水。哦,要不,我再去给太爷换碗热的吧。”

      “不想说你为父伸冤的事吗?”
      “啊?”
      “不想说就算了,我这就叫陆二虎他们备马,回府。”

      “别!”莫一念心里起急,一把抓住了姬云霆的胳膊。

      垂目看了看紧捉着自己的那只手,五指尖尖,倒也白嫩,他摇摇头,“只是力气使得过大,”见莫一念也随着自己的目光看着她的手,怔愣愣地呆立,他遂将头凑近她的,一字一顿地说:“我刚刚的意思是,我被你抓得很疼。”她这次明白了,慌忙松开手,又想再抚上去为他揉揉,“我,民女,一着急就……”他闪身躲开去,“你我还是说正事吧。”

      莫一念识趣地悄然退后两步,与他拉开适宜的距离,再度垂下脖颈,眼睛看着地上的黄土与落红,低声说道:“我爹爹过世于十年前的深秋,连我娘都说他是自己不小心跌入护城河中淹死的,可我不信。我知道爹是被人设计暗害的。”

      “证据呢?”

      “没有证据。但是我爹说过他会看着我出嫁,亲手将我送到迎亲的大红花轿中。所以,他绝对不会自己跌下河淹死。”莫一念坚定的神色与她斩钉截铁般的语气极为匹配。

      姬云霆半晌无语,“你……也是这么对前几任县令说的吗?”
      “一字不差。”
      “你挨过县令打吗?”
      “没有,前几任太爷都当我是疯子。”
      “那么,”姬云霆掸落沾在衣襟上的数片花瓣,“如果我打了你,是不是就证明我还当你是个正常人?”
      “太爷觉得我疯吗?”

      姬云霆饶有兴味地望了她半晌,才缓缓答道:“我觉得你不疯,只不过是有点傻而已。”

      莫一念竟然双目含泪,突然直挺挺地跪在姬云霆面前,重重扣了一个头。这举动彻底把姬云霆惊着了,全身不自觉地向后弹了一下,强稳住心神后,他的头仍旧有些发蒙,“你,你这是,做、做什么?有话好说吗。”

      “太爷,十年了,这十年里,唯有太爷您当我是个正正经经的人,唯有您没有骂我是个疯婆子。”

      姬云霆觉得鼻梁中段发酸,抬手揉揉、搓搓,“咳,那个……你,你起来说话。”

      “太爷,请为民女伸冤。”

      姬云霆露出十足的苦笑,“你不能仅凭你爹爹的一句承诺就认定他是为人所害,你这冤从何而来呢。”

      “太爷,只要太爷命仵作开棺验尸,自然明了。”想了想,她又神情执拗地加了一句,“太爷不答应,民女就长跪不起。”

      姬云霆讪笑挑眉,“威胁?”

      “抵死相求。”

      “无凭无据就以命相要挟,单凭此条本太爷就可以将你杖毙。”

      “既然左不过个死,就请太爷成全,民女便是死,亦不足惜。”

      姬云霆俯下身,审视着她面上的神情。四目交对,二人具是心中一惊。姬云霆惊的是,他根本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会拥有如此清亮的眼神,这眼神透亮到让他不忍再瞪视下去。莫一念惊的却是,她与他对视的一瞬,便觉寒彻骨随。

      瞬间的惊诧过后,姬云霆收起“眼刀”,“开棺验尸倒也不难,不过……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民女并无欺瞒。”

      “是吗?那么,莫姑娘你为何一口咬定只要开棺验尸便定能查出你父被害的证据?”说完,他端起身旁的碗,一口一口喝着水,胸有成竹的等着看莫一念的脸上变颜变色。

      “因为我爹曾经说过,若是他意外身亡,那必定是为人所暗害,要我哪怕穷尽毕生也要为他鸣冤。”莫一念理所当然的语气再一次与她的神态配合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因为自小跟着师父无用练习坐禅,姬云霆的定力还算过得去,他相信自己此刻一定已经从凳子上摔下去了。“你是真傻啊……”

      起身欲走,双腿被莫一念死死抱住,姬云霆深吸口气,隐忍地道:“莫姑娘,放手。”

      莫一念将自己整个上半身和左半张脸全部贴在姬云霆的小腿上,拼命摇头,“太爷即便要走,也要看一看我的诉状,看过之后,若太爷依旧要走,民女唯有跪送,绝不阻拦。”

      姬云霆颇为不耐却也颇为无奈,“好吧,将你的诉状拿来。”

      莫一念由袖口内掏出折着的状纸,双手捧着。姬云霆复又坐下,展开诉状,见娟秀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他粗粗扫了几眼,被其中的那个名字勾住了眼神。“莫硕……”隔着一张薄薄纸张,他沉声问:“你父名叫莫硕?”

      “正是。”
      “字冠文?”
      “是。”
      “曾因其是洛琼林最器重的幕僚而获罪,被发配至关外服苦役的莫冠文?”
      “是。”
      “那他怎么会出现在骆县?还娶了妻生了子?”
      “太爷现在是否相信了,我爹爹的死并非意外?”

      姬云霆不得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将眼前这个看似笨拙的女子由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到头,审视半晌,方自唇间挤出一句判语,“你不傻。”

      “只要太爷答允为民女伸冤,民女傻不傻全凭太爷一句话。”

      抖了抖手中的状纸,姬云霆问:“这状子上写了些什么,你可知晓?”

      “全部知晓。”

      “找谁写的状?”

      “状上所述均为民女亲笔所书。”

      “你竟识字?”他怎么都无法将诉状上那般秀美的字迹、引经据典的修辞与眼前这个肥硕粗鄙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民女的父亲曾是名满天下的文士。”

      “嗯,哼哼……还曾是名满天下的谋士。”

      莫一念垂头默然,静静地跪在当地,仿似不曾听到姬云霆刻意加重了语气所说的那一句。

      姬云霆微微扬起下巴,眼睑微垂,“前几任县令都没看过状子?”

      “前几任都没有太爷您这样的耐心与涵养。”

      “唔……这奉承话说得还真是不着痕迹,看来你果然不傻。”

      “民女只是凭心而言。”

      “心?嗯,你确实是个有‘心’之人啊,不仅有心,还很会用心呢。这一点,倒像极了传闻中的乃父。”

      跪在地上的莫一念缓缓将头仰起,迎着姬云霆似笑非笑的眼睛,毫无惧色,“十年来,民女唯一用心做的事就是替父伸冤,想尽一切办法、找寻一切机会求告,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我也会用尽全力地去做。即便如此,”她的脸上露出淡而苦涩的笑,“却仍是历经十载光阴方才寻到一位愿意看我诉状的县太爷。”她静静看着姬云霆,半晌,说:“我的爹爹曾经是谁,曾经做过些什么,我从未放在心上,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爹爹,是生我、养我、待我如珍宝的亲人,他走得不明不白,我就必须要弄明白,要为他伸冤。”

      “如此执着,我倒也真是不信你只是为了查明他的死因,难道没有其他因由?”

      “没有。”

      “你父因罪获刑发配,而他竟然现身于此处,本就蹊跷。即便退一万步说,这事件背后无阴无谋,仅仅是他为了苟延残喘而私逃至此隐匿过活,可你这样闹将出来,也会因你父的身份而受到牵连,你就不怕吗?”

      “不怕。只要能查明我爹爹的死因,告慰亡灵,我愿代父服刑。”

      姬云霆不禁怀疑这样的回答,只是当他数度遭遇莫一念那晶亮的眼眸后,他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这个怀疑了。似这样的晶亮的眼睛和纯净的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人是他的胞妹,被众人呵护着长大的落霞公主,他曾经将这样的眼神叫做“无邪”。

      凝神静思片刻,他说:“带我去看看你父的安葬之处。”

      莫冠文的坟墓离莫家并不算远,只是孤零零的置在一大块空地上,显得有些突兀而萧索。莫一念蹲在坟前拔草,“才半个月没过来,蒿草就疯长到这么高,也不见旁人家的坟头都这样,我爹还真是逮着什么旺什么。”

      “怎么没葬在村子里的坟岗上?单独将你爹安葬在此处可是有何深意吗?”

      莫一念回头看看他,继续拔草,“能有什么深意,村里人因为我们是外来的,不让我爹葬在那里,说是怕抢走他们那块宝地的福气。”拽起袖口擦擦额角的汗,她似是笑了一下,“其实,他们就是眼红我家占了溪上游这个好地界,不让埋就不埋呗,有什么呢,都这么多年了,他们要是有哪天不给我们点气受,我还真不习惯。”

      姬云霆看着她宽厚的背,鼻梁中段忽然又酸了,“经年的被人欺负着,还能长得这么茁壮,也算不易了。你这副大身板,没点毅力还真长不出来。”

      莫一念呵呵笑了,扭头抹着汗,“不然呢,去死吗?我还有体弱多病的老娘、年幼的弟弟,我是他们的依靠。自从爹爹过世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疼我、护我、宠我,当我是掌上明珠了,我必须要做一棵野草,”她用双手使劲力气压住身前不高的一株草,再放开,“就像这样,即使无人照料也能长高长大,不管怎样被踩下去,都还要自己努力地爬起来!”

      姬云霆沉默地蹲下身,抓了一把草,将它们拔出泥土,“若是被人这样连根拔起呢?”

      莫一念又笑了,“不知道。这些年,我每天除了忙活生计以外,就只有夜深时才有空想想事,但也都是在想手里头这点钱该怎么掂配,怎么才能多赚点钱过日子,诸如此类的问题。所以说,像我这样的人,只能费尽心思地去想怎么活下去,没权利琢磨怎么个死法。”

      暮色中,她的笑颜被染上一层淡淡薄薄的朦胧。姬云霆隐隐闻到泥土和着草木的清香气,耳中听着她的轻笑声,竟体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斜阳外,归鸦万点;身近前,孤坟、碧水、黄云、凝暮、笑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春风吹不散笑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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