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囧囧有情》雪落无涯

6、春风吹不散笑容（上）

　　流云半天，艳阳高悬，微风习习，柳絮飘散。午后的街市上，悠然行路人两三，高檐下盘膝拉着二胡的半瞎摇头晃脑地独醉其中，六七小童在不远的山墙下追打嬉闹，稚童的欢颜衬着探出高墙的三五桃枝，愉人耳目，悦人心神。姬云霆自县衙出来这一路跨马缓行，眼见之人、景、物皆令他心生欢悦之情，不觉诗兴大发，随口吟诵的五言、七律和着马蹄嘚嘚倒也别有一番韵致。

　　“骆县民生如此，看来富足安逸，前任果然治理的不错啊。”姬云霆由衷而表。牵着马缰的肖非悟一脸谄媚样，“此乃吾皇英明神武、太子天赋异禀方有如此繁华盛世，真是大齐之福，万民之幸！”跟在马后的陆二虎则嘿嘿干笑两声。姬云霆在马背上转头问：“陆捕头，我们也已走了近半个时辰了，离莫家不远了吧？”陆二虎紧走两步贴在马侧回道：“回太爷话，至少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还有半个时辰？这……眼看着就要出城了。”“莫家就是住在城外。”姬云霆缓缓收回讶异的目光，低垂双目盯着油亮的马鬃轻轻吁了口气，想起莫一念接连数日、一日两次往返于县衙与城外家中，倒也不易。

　　主仆三人由城西穿过城门，来到城外，姬云霆更觉赏心悦目，放眼望去一片花红柳绿，耳中尽是鸟叫虫鸣。穿过一片不甚大的果林，便可见二三十栋依溪而建的青瓦房，在垂柳的掩映中错落毗邻。姬云霆面浮浅笑翻身下马，踏着一地落花负手缓步前行，脚步起落间，岸边柳絮纷纷飘飘摇摇地沾上衣袖，随后又不安分地飞走，他不由想起那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轻轻笑道：“其实飞絮也不错。”来至溪上石桥正中，有略带湿气的微风携着微乱的发丝滑过面颊，他驻足，微闭双目略略昂头，深吸一口气，便有清甜的花香纠集了微涩的果香飘进鼻端，再沿着喉沁入心脾。他不禁笑叹，“倒是选了个极好的住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跟着在前引路的陆二虎，姬云霆绕过几户人家，行至溪水上游处，顺着陆二虎的手指望去，不远处有一道篱笆墙围拢的小院，院子当中有两株桃树，桃树旁边是一条青石长凳，在长凳左侧，建了两间茅草房和一间半新的低矮泥瓦房。

　　“这是莫家？”
　　面对县太爷明显的质疑，陆二虎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姬云霆微皱眉头，步履迟疑地试探着往那里走去，一路行来，他所见、所闻、所感皆是一派富足丰盈、无忧无虑，哪知行至此间竟是出现如此大的反差，到叫他如何能够安然接受？站在篱笆墙外，姬云霆正踌躇着，身后跟来的陆二虎便亮着嗓门喊了一嗓子，立时便有人应声，只见从最右侧的茅草房中跑出一个小人儿，穿着浅灰色粗布裤褂，虽打着好几处补丁，但浆洗的很干净。姬云霆笑着挥挥手，算是打了招呼，倒不是他故意端架子，确实是因为小狗屎这个名字他还是叫不出口。陆二虎一把抓住小狗屎的肩，骂道：“娘的球蛋，你小子又逃学，你姐为了能让你念书费了多大劲，你他娘的就是不争气，真是狗屎糊不上墙。”肖非悟扑哧乐了，“是烂泥糊不上墙。”小狗屎跟着乐，被陆二虎罩头打了一巴掌，“你乐个球蛋，你二虎哥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到现如今想说个啥词儿都说不对，你也想这么着不成？”小狗屎不乐了，讪讪地挠着头，吭哧着说：“我没逃学，是没带学费过去，让先生给赶回来了。”陆二虎眉毛一竖，“个球蛋先生！他球蛋的……”后面的话让肖非悟拽着他的袖口给拦下了，他嘿嘿干笑两声，躬身看着姬云霆，“太爷……”

　　姬云霆俯身问小狗屎，“你大姐在家吗？”
　　“不在。”
　　“哦？她还没回来……”
　　“不是没回来，是又出去了。”
　　“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小狗屎竟微微红了脸低头小声说：“谁知道要受几家的气才能借着交学费的钱。”
　　“怎么不跟我说？你个……”陆二虎又要开骂，肖非悟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再次将他后面的话拦下了。
　　“我姐说不能老是麻烦你，你还得攒钱娶媳妇呢。”
　　姬云霆负手笑问：“你姐蒙了我的那二两银子呢？难道还不够交学费？”
　　小狗屎舔舔嘴唇，“给老娘请郎中、抓药，花的差不多了。”

　　姬云霆低低“哦”了一声，再次打量着整个院落，心情不由得有点低落。小狗屎仰脸望着他，挠挠头，面露窘色，“太爷，我们家实在是破败简陋，所以才一直不敢请您入内，您恕罪。”姬云霆闻言一愣，明白自己必是面色不佳才让人家孩子以为是自己在怪罪他慢待了他们。他伸手拍拍小狗屎的头，温和笑道：“不碍的，你引我进去看看你娘。”

　　小狗屎引着他来到那间泥瓦房前，薄薄的一片木板就算作是门了，推开这扇虚掩着的木板门，姬云霆尚要微低着头才能进入室内。室内有些暗，唯一的一束光亮是从右边的纸窗中投射进来的，光束中能看得到无数微尘浮动其中，如此便更衬得屋内的另一面阴暗黑沉。角落里传来几声兜着痰的咳嗽声，小狗屎赶紧跑了过去。姬云霆顺声看去，在左侧的墙角仰躺着一个妇人，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在枕上，满是干瘪皱皮的手正抓着小狗屎的胳膊，像是要使劲坐起来。小狗屎一条胳膊被她抓得牢牢的，另一条胳膊环抱着她的背，帮她半撑起身子，但是似乎没办法将她完全扶着坐起。姬云霆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小半步，又停下了，眼见着床上床下的娘俩奋力挣扎了半晌也没能如愿坐起，他终于冲着门外召唤了一声，把陆二虎叫进来帮了这个忙。床上的老妇用半拉身子靠墙勉强坐着，呼噜呼噜地喘，一听就知道必是有一口浓痰随着喘息在喉管间上下。姬云霆就觉着自己的嗓子眼也似是堵着什么，揪着喉头往下使劲咽了咽，又想往外吐，最终实在憋不住，闭着嘴咳了几声。小狗屎攥着袖口擦着鬓角的汗，转头朝他憨憨一笑，仿佛有点明白姬云霆的不适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化解，只得一直傻乐着。姬云霆忽然觉得那团原本堵在喉口的东西瞬时蔓延至胸口，憋闷得上不来气。他旋身出门，站在院子正当中使劲吐息，方才觉得好过些。

　　“太、太爷，我们家没有茶叶，您将就着喝碗白开水吧。”

　　姬云霆回首，看见小狗屎正一脸憨笑地用双手高高捧着一个粗瓷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清水。他摇摇头，“我不喝。”小狗屎听闻，却是把碗举得更高了些，“太爷，您别嫌弃，我们家的碗我姐刷的可干净了，还有，我们这里的山泉水可甜可清凉了，您尝尝呗。”姬云霆不自在地伸出左手接过，却依旧端着没往嘴边放。小狗屎用充满期盼的热切眼神仰视着他，僵持了不过片刻，姬云霆终是无奈一笑，喝了一口水。“嗯，是有点甜。”

　　得到这个肯定答复的小狗屎立时眉开眼笑，“是吧，我不会骗太爷的。再多喝两口吧，太爷。”
　　既然喝了第一口，也就无所谓了，姬云霆索性将碗中的水都喝光了。肖非悟有点担心，“这水干不干净啊？我们家爷可是……”说至半截就被姬云霆瞪了一眼，“废话真多。”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又有嘚嘚马蹄声传入耳中，众人转头向门口的小路望去，一匹白马驮着两个人漫步而来。小狗屎眼尖，撒着欢地迎过去，“姐，姐你回来啦，你咋骑马回来啦？姐，你咋能骑这么漂亮的马啊？姐，你看这马这精神的，姐，马缰绳是银丝吗？！是吗？是吧？”此刻，小狗屎的眼里只有马没有他。他，就坐在莫一念身后，他是这匹马的主人，他叫顾春衫。

　　顾春衫阴着脸收缰下马，用马鞭虚扫了一下小狗屎站立的地方，赶着小狗屎往后连跳了几下，待他离开自己的白马足够远了，顾春衫才再一把将莫一念从马上拽下，虽然没摔着她，但那副动作却也稍嫌粗暴。莫一念双手攀着马背站稳，尴尬地赔笑道：“大侠，我都道歉道一路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我哪知道您和县太爷攀得上交情啊，我就是吓……”

　　顾春衫冷冷扫了她一眼，“我和他攀交情？我需要和他攀交情？”
　　莫一念尴尬地笑着，“我说错了，错了，是大侠您和太爷有交情。”

　　姬云霆抱肩冷眼旁观至此，不禁嗤笑道：“与妇孺斤斤计较太没气量，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我认识你，你还偏到处嚷嚷，也不怕给我丢人。”

　　顾春衫冷晒道：“你立在这里吹凉风喝凉水多久了？既然猜到了我出府衙来做什么却不知道好生打探打探人家的行踪，直不楞腾地往人家家里来干嘛，到底还是让我先见着人了。”

　　莫家姐弟俩迷惑地望着对面相视而立的这两位俊美少年，陆二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瞪着俩眼发愣，只有肖非悟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凉凉地兜着下唇往脑门上吹气，似这样的唇枪舌战他早已听得耳朵都快起糨子了。两道寒芒齐刷刷地刺到他的身上，顾春衫冷冷地瞪视着他开口，“你摆出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是做什么？”

　　肖非悟嘻嘻一笑，侧滑一步紧贴在姬云霆身后，“回大少爷话，天儿太热，小的翻个白眼凉快凉快。”

　　顾春衫也懒得正经理他，冷哼一声就作罢了。随后，他一扯马缰将马头调转，“以后少对那种人低三下四，再有什么难处也犯不上被人家当狗都不如的对待。”莫一念知道他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虽看似顺从地点着头，但是嘴角却撇了两撇。这细微的动作也不知怎么就让一直没正眼看她的顾春衫给瞄见了，只听他冷冷一哼，“怎么，我说的不对？”

　　莫一念无奈，垂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您说的都对，可我不是求着人家借钱么，那低三下四都还嫌不够呢，”她仰头笑笑，“您是贵人，从没为什么事犯过难、求过人，我们不一样。”

　　“我刚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了。是给你的，无需还。”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我们今生、来世都愿为您做牛做马……”
　　“行行行，谁稀罕你做牛马，就看不上你这低贱相。”

　　莫一念被他呛得脸红，生生咽下后面感恩的话，掰着手指头无所适从。

　　顾春衫跃身上马，也不与姬云霆打招呼，只对着尴尬万分的莫一念甩下一句，“我会在县衙住很久，日后若再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不必理会旁人。”

　　一众人等都带着怔愣与不解的神情目送顾春衫一人一骑的离去，唯有姬云霆的嘴角抽搐着，不停地抽搐着，仿佛一个渐渐加深的嘲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