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堂上堂下的遭遇 ...
-
所谓击鼓鸣冤自古有之，自古的规矩也是堂前鼓若被击响，县太爷便要即刻升堂问案。姬云霆一点都不想升堂，尤其不想在被人叫了“阴天大老爷”之后升堂，奈何，隆隆的鼓声已经吸引了一些好事之徒在衙前围观，一个个伸长脖子向着衙内张望，等待着县令升堂审案。姬云霆认命了，瞧这阵势，只要他还喘气，就必须升堂。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骆县新任县令坐在了县衙大堂正中。击鼓的莫一念跪在堂下。姬云霆漠然地扫视了一圈，引得大堂外围观的百姓私语连连，其中有几位妙龄女子还面带娇羞地偷笑。
“堂下所跪何人，为何击鼓鸣冤？”姬云霆的口中似乎含着冰，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冷硬异常。
莫一念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话。
“替父伸冤？”姬云霆微蹙眉，“状子呢？”
莫一念规规矩矩地用双手将一纸诉状高举过头，由旁边的衙役接过呈给姬云霆。用余光扫了一眼案桌上的状纸，姬云霆问：“呈上来做什么？让她念。”
衙役又将状子从新取回，扔给莫一念，“老爷让你自己念。”
莫一念垂目看着手中的状纸，半晌无语。大堂之上，肃立两班的衙役们或面无表情地呆立或暗暗鄙夷地嗤笑；大堂以外，围观众人或对她指指点点或以手掩口窃窃私语；大堂正中，姬云霆正襟危坐的淡然之下亦难掩一丝揶揄的嘲弄之色。又过了半刻，莫一念依旧沉默着，头越垂越低。姬云霆的唇畔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让老爷我枯等许久也未诵读一字。堂下女子，你是有意违命不遵呢？还是根本就不识字啊？”
无人回话。
姬云霆等了片刻后，仍然没有得到回答，那女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没回应事小，没面子事大，被这大堂上下几十号人、几十双大小眼看到新任县太爷让一个女人干晾在这，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他略带威胁意味地咳了一声，“堂下……”
没动静。
霎时，连围观众人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新县令。
死女人……姬云霆有一种翻过桌子扑上去掐死莫一念的冲动，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看似轻巧地拿起案上的惊堂木，而后高高举起，将自己内心的怒火化为一股强大的内力，统统灌注到右手手掌，五指用力，狠狠地将惊堂木摔在了桌案上。堂外围观的百姓虽然都看见了他摔惊堂木，但是这一摔的声响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因此，即便是眼睁睁看着，也有几个胆小的被惊得发出了叫声。跪在堂下的莫一念也打了一个哆嗦，虚乎着眼睛抬起头，而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姬云霆的双眼本就一直盯着她，从惊堂木摔下去的那一刹那，他就等着看她作何反应。待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做完，他却被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你……你刚刚……是睡、睡着了？”姬云霆问得相当不自信。
莫一念竟然脸红了，做一幅扭捏状，微垂着头小声道：“也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姬云霆很想把那块惊堂木扔她脑袋上。
莫一念抬头憨憨地一笑，“太爷，您刚才吩咐民女做什么来着？”
“回、家、睡、觉。”姬云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而后利落地起身，撩袍便走，再不看堂下一眼。两旁的衙役也识相地齐声高呼“退堂”。
莫一念在众人奚落的笑声中，被两个高大衙役架着腋下倒拖到大门口，再被他们像扔垃圾一样地扔了出去。
趴在青砖铺就的大街上，莫一念觉得膝盖有点疼，想必是在大堂上用一个姿势跪得久了，她自嘲地笑笑，怎么能在县太爷问话的时候睡着了呢，猪啊！看来，又要等明早再来了。今日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却用来睡觉，确实是猪。心里头骂着自己，她的手脚倒也没闲着，用胳膊撑着地，慢慢支起上半身，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噼啪几下拍干净衣服上的土，莫一念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此时，她已经不再骂自己了，反正骂了也挽回不了什么，倒不如多盘算盘算回家后要干的活计。那些秀活该交了，虽然连着三宿在赶工，但还是剩下一点没秀完，今日说什么也得完工，不然就换不来下一批活儿了。今儿还得把酒酿了，前儿她娘就催过她了，说是西街的福吉酒楼和南街的雅乐居都让这几天送酒过去。好像，小狗屎这个月的学费也该交了，交了学费，剩下的钱就不够她们娘三个过一个月的了，还得想法拆兑拆兑。还有……
“莫大丫头……”
正在想心思的莫一念冷不丁听见有人叫，就顺口应了一声。应完了，她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抬头，看见前边不远处站着两个着灰衣、短打扮的瘦长男人正对着自己歪嘴乐呢，她心里一激灵，调头就跑，不想那两人早猜着她会如此，两步就赶上来，一人一边抓住她的胳膊，她也顾不得腿疼了，连窜带蹦地使劲挣吧。那俩男人把她的胳膊往后一扭，再一起踹上她的小腿肚子，按着她跪在地上以后，蹲在她旁边一人一句地说：“莫大丫头，你再壮实也是个娘们，我们哥俩再不济也是大老爷们，还能次次都让你跑了？”“就是，就是，前两次你能从我们哥俩手掌心里逃走，那是因为我们不想难为你，也是想给你机会去筹银子，是不是。”“诶，你得明白这个。可是，你不明白。我们哥俩这俩天天天被我们家老爷骂，骂我们是废物，连这点钱都要不回来，就我们家老爷嘴里喷出的那唾沫星子，都、都……哎呦，反正我们被骂的那叫一狗血淋头！我跟你说……”“不是，三儿，你说被老爷喷唾沫星子，然后又说狗血淋头，那你不成了骂老爷是狗了吗？”“我……我、我就那么一比喻，你小子少咬文嚼字的，我告诉你，小六儿，你要是敢到老爷跟前告我一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诶，人呢？莫大丫头呢？”“诶？不是你按着她呢吗？”“没有啊，是你按着的。”“我、嗨！别管谁按着了，咱赶紧追上去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莫一念就又被他们捉住了。这次，她知道自己是怎么都逃不掉了，她被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唯一的窄小出路被两人并排挡住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两位大哥……”
“别乐，我跟你说，你别乐啊，乐也没有用。”
“就是，就是，还想给我们使美人儿计？你歇着吧，就你那笑容，还不如三儿呲牙好看呢。”
“行行行，你别每次都废话一筐，说点有用的。”三儿骂完小六儿，朝着莫一念恶狠狠地一瞪眼，“还钱。”
“没钱。”莫一念回答的干脆。
“没钱？没钱了不起呀？没钱你就厉害了？”三儿步步逼近，“你是不是下一句就要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啊？”
莫一念被他挤得一步一步倒退，“要命也没有。”
“嘿，我一直以为，骆县就属我们哥俩无赖，没想到，今儿让我碰上一个更无赖的。”小六儿也摇头晃脑地跟上来，“你钱也没有命也没有，那你有什么呀？”
“我……什么都没有。”
“哎呦，说你无赖你还就开始耍无赖了，是吧。”三儿开始卷袖子，“我们哥俩要债这些年真遇见过不少耍赖的，可也有的是法子对付。”
莫一念的背已经碰着了墙，她知道自己再没有退路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一挺胸膛，“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莫一念绝不会赖账。只是现在手头紧，等过些日子……”
“就更紧了。”小六儿把两手的关节挤得咔咔作响，狞笑着贴近她，“也有好多人像你这么说过，次次都这么说。我们早就不信了，现在手头紧，以后怎么能宽裕起来呢？欠了债的人都是越来越没钱，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欠的是高利贷，一文钱、十文息、利滚利、还死你。”
“那我确实是没钱，你们这么逼我也逼不出来啊。”
看着莫一念背靠墙、脸一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三儿和小六儿大眼瞪小眼，都有点傻眼。这种情形，若是换做其他欠债人，他们早就将人卖到青楼妓院里抵债了，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能卖给妓院？看身量跟李逵似的，倒给钱人家都未必要她。
莫一念见他们不似刚刚那么强硬了，便试探着与他们打商量，请他们再宽限些时日，她一定想办法去赚钱。不料，小六儿的眼珠骨碌一转，阴笑着说：“你有个弟弟叫小狗屎，对吧。”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你弟弟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卖到哪个大户人家做童子也能抵一些银子了。”说完，和三儿对视一眼，两人嘻嘻嘻的笑开了，就像两只刚偷了灯油吃的老鼠。莫一念头皮发胀，她已经明白三儿嘴里说的卖到大户人家做童子的真正意思了，若是小狗屎真到了那些以折磨男童为乐的人手中，那就生不如死了。她的双唇泛白，衬得那几道渗出血的裂纹更加刺眼，“你们卖了我吧，拿我怎么着都行，不许打我弟弟的主意。”
三儿和小六儿同时摇头加摆手，俩人心里都清楚，拿莫一念怎么着都换不来银子。
“我、我跟你们拼了！”随着话音，莫一念猛地扑上去对两人连抓带咬、又踢又挠，全然不顾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拳脚，不挡不避，被打得摔在地上了也要抱着他们的腿狠咬一口。
正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声高亢清亮的马啸传入三人耳中，让打红了眼的他们霎时清醒过来。莫一念仰面躺在地上，耳中听到了极富韵律的马蹄声，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韵律，她的脑中立时浮现出四个字——优雅高贵。优雅高贵的马蹄声？她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何会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马蹄的声音，缓慢地转动脖子，眼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看见四只雪白的马蹄，循着马蹄往上看，是健壮、修长的马腿，再往上看，是两条雪白的腿，还是腿？莫一念闭了下眼睛，再重新睁开、睁大，再看，还是两条雪白的腿，人腿。穿着莹白缎面厚底靴、莹白缎子长裤的人腿，再往上，是雪白的长衫，继续往上，往上，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当时，莫一念的脑中又浮现出四个字——太好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堂上堂下的遭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