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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低调摸鱼不作为 ...

  •   姬云霆沉默地望着马车外如墨夜色。官道旁树木的枝桠如一只只或扭曲或高扬的手臂,随掠过的夜风呜咽,似有着诉之不尽又无法明言的隐情。与他的沉默相反的是无用响亮的笑声,姬云霆不大清楚他师父在笑什么,纳闷地转头看过去,无用正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用手指揩着眼角笑出的泪,一边对着他说:“徒儿啊,这个小子太会说笑话啦,他说啊……哈哈哈哈,你猜他说……啊哈哈,啊哈哈哈……”姬云霆揉了揉额角,“小、小……”“小狗屎,这名字多好记啊,太爷您怎么就记不住呢?”姬云霆尴尬地笑笑,“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小名儿么?没有大名?”“有是有,就是平时没人叫,连教书的夫子都叫我这个小名儿。”“哦……那你的大名是……有没有字?有号吗?”

      “徒儿啊,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名叫狗屎和名叫黄金并没有什么不同,更谈不上低俗、高雅的区别,让你叫不出口的不是名字而是你内心的看法,此谓区别心,由区别心又会生出偏见,人一旦有了偏见便无法保持澄明和公正。”

      “师父,你……这么一本正经的,真让人不习惯。”

      “一本正经?为师我念的经有哪一本不是正经?”

      小狗屎抱膝蜷坐着,将下巴放在膝盖上,瞧着这师徒二人嘿嘿的傻乐。姬云霆转头问他,“小……,你姐姐方才说,她是为父伸冤,你可知你爹爹是如何亡故的?你姐姐又为何执意要开棺验尸?”

      “我不知道,我今年才六岁,她爹都死十年了。”
      “哦……原来你与她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谁说我和我姐是一个娘生的啦?”
      “不是?不是一个爹也不是一个娘?”

      “我是我姐捡来的。”小狗屎一脸平静,“我姐捡我回家时我还没满月,因为这事,好多人都说我是我姐偷了人之后生的。不过我不信,太爷你看我从里到外可有一点像她的地方?”

      姬云霆盯着小狗屎的脸端详了半晌,又探头望向车外,不远处的莫一念坐在毛驴上晃晃悠悠地与马车保持着并行。“哎,确实没一点相似之处。”

      “是吧,还是太爷英明。她那个长相、那种脑筋,能生出来我这么受看又机灵的孩子么?”姬云霆才被他认真地神情逗笑了,不想他却双眉一皱,撇着嘴将头压低,“太爷这样的明眼人终究还是少的,不然,姐也不会被这样的谣言连累,都二十了还嫁不出去。”

      姬云霆瞟了一眼窗外莫一念骑在驴上的身形,“你确定她嫁不出去是因为那个谣传?”

      小狗屎盯着自己的脚尖,“二虎哥也说不是因为我,我还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宽我的心。”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姬云霆,“今日太爷竟也这么说,我倒有些信了,说不定我姐真的是像二虎哥说的那样,眼界高,因为看不上周围那些猥琐男才不嫁的。”

      姬云霆咂咂嘴,又无言地闭上,默默将头转左,看着骑在另一头驴上的陆二虎,脑中重复着小狗屎刚刚的那句话,再回忆起他拖拽莫一念时的蛮样,眼中陆二虎的身影就渐渐地和他坐下的毛驴重叠在一起,融合为一体。姬云霆颓然地闭眼,双手揉了揉脸,又使力按了按双眼,以便令到自己能像无用说的那样,不带区别心不生偏见。即便如此做了,他的心底依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一声叹息,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刚得知陆二虎就是他将要赴任的骆县县衙的捕头,领导着县衙内二十余名捕快。这样的捕头……只怕相当考验自己的执政水平呢。头疼,实在是头疼,不过此时此刻,他姬云霆除了用淡淡的笑容来掩饰心中的抑郁之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无用不怀好意地笑着,“无话可说之时就闭嘴,无计可施之时就睡觉。”

      姬云霆真的闭眼睡了,他倒不是因为听话,而是他一直都认为,当人面对未知的前路时,唯一能做的对自己有利的事,就是养精蓄锐让自己平静地面对,而睁着眼睛是绝办不到的。他在睡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无用说的,“思无涯而睡亦无涯,人生苦短,不如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睡眠当中去。”

      时光似水流,姬云霆再次睁眼时,还以为自己只是迷糊了一小会儿,不想肖非悟却说现时已经过三更了,他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自己竟睡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骆县了?”他眯着眼问。

      “咱们都已经进到县衙后院内了。”肖非悟殷勤地为他揉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抬眼扫视车内,无用和小狗屎已经不见了,想必已先他一步下车。陆二虎的大嗓门突然响彻夜空,车内的主仆二人同时抖了抖。垂眸片刻,姬云霆轻轻推开了肖非悟为他揉着额头的手,“醒了,这下可是真清醒了。他这一嗓子比你揉几十下子都管用,提神醒脑啊。”一挑车帘,姬云霆就明白陆二虎为何嚷那么大声了。正对着自己的莫一念,嘴唇上有艳红的血,侧身对着自己的陆二虎,左手捂着右肩正恨恨地瞪着莫一念。任谁被狠狠咬了一口,都会叫的。想想刚才陆二虎那一嗓子虽然大声,但却并没有叫得很凄惨,姬云霆竟然有些佩服他。

      “你咬他做什么?”作为新任的父母官,姬云霆不得不问上一两句。

      “他又要将我拉走关小黑屋。”莫一念说话时眼睛还是在回瞪着陆二虎。

      “哎,冲动了不是,做人要懂得审时度势、量力而为,鲁莽蛮干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听见新任县太爷的教诲,陆二虎一个劲地点头,对着莫一念嚷嚷,“你听听,你听听,太爷说的字字在理,你就是冲动、鲁莽、蛮……”

      “我说的是你。”
      “我?”陆二虎侧头,“我?”

      “就是你,怎么,说冤了你了?”姬云霆跳下马车,站到陆二虎面前,却伸直手臂指着左侧的莫一念,“她这副身板、这体格,你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拉的走?又不是没失败过,怎么就不知道动动脑筋,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呢。”

      陆二虎膛目结舌,傻站在当地。莫一念却不理他这一套,直愣愣地插话道:“太爷,您在城外可是亲口答应过民女,要为民女伸冤的。您说话可要算数啊。”

      陆二虎使劲挤眼睛,姬云霆假装没看见,笑着点头。有些事,即便心底再不情愿,表面上也要做个有模有样的姿态出来。哪能让别人挤眉弄眼的暗示一下,自己就混不认账的。“太爷我自会做当做之事,有分寸、有分寸。” 所谓官腔便是如此,模棱两可又义正言辞,唯有深谙此道的旁观者——譬如无用,方会皮笑肉不笑地在心中叨念一句:精辟的废话。

      莫一念不是无用,自然不会知道姬云霆说的是左右都挑不出毛病的废话,还当是县太爷给了自己一个承诺,当即倒身拜谢。直到目送着姬云霆进入后宅的宅门,她才牵着小狗屎的手转身走入了茫茫夜色中。

      “没做过一天的官,打官腔的技巧倒这般娴熟。”

      姬云霆佯装没有听出无用话中的嘲讽之意,“虽没有做过官,但我这些年见过的官可不少,耳濡目染、无师自通。”

      “对啊,如此,和尚更加感慨圣上英明,让你做做官也算是因才适用。”

      “师父,你这捉住人痛处猛戳的癖好算不算是造口业?身为出家人,这可是不对的,小心佛祖怪罪,惩戒于你。”

      无用呵呵笑道:“佛不分是非对错。因是非者,无非世人心中是,世人心中非,分来何用?此谓佛法不二。佛向来如此,一多不二,怎么佛到了你这里,佛就二了?”

      姬云霆拱手认输,之于佛法,他自是辩不过无用,现时他也没心思辩,他的心思全在陆二虎身上。

      月色一帘,落辉点点斑斑。立身在这个县衙小小的后院当中,姬云霆一边等着陆二虎处理好伤口后过来见他,一边观察着自己的新居所。四四方方的一个院子,目测一下,大概是他所居承乾宫的一小半的一小半。院子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椭圆型水池,池子的正中间立着一块假山石。他微微皱眉,心中不满于前任县令的审美,觉得这样的摆置颇为小家子气。再将目光左移,角落里有一道半圆木门,透过镶有镂花扁窗的围墙,隐约有扶疏花木,灯影绰绰。无用正大踏步想那个小门行去,姬云霆大叫:“我要住那里。”无用挥挥手,“行,为师住正房,东西厢随你挑拣。”师徒两人一前一后转到门里,发现确实是个小院子,约略是后院的一半,格局倒也清雅。有小廊、轩窗、翠树、琼花,廊间檐角各挂有数盏气死风灯,整个院子中有三间相连的房子,直对着他们的是一个小小的花厅,建在花树交错之中。姬云霆一见之下,倒也觉得堪堪能住。

      坐在花厅中,姬云霆左右看着,心中盘算着明日起,就要让肖非悟采购些应用之物。比如,窗下要置一个香炉,兴许此间买不到太心仪的,不过至少也要有形有色些,不能是以一只蠢笨的鼎或单调的炉应付了事。左侧墙角太空,要放一个青瓷大瓶或大型盆栽才好,右手边拱形雕花格栅上悬着的垂幔流于俗气,换上淡素色丝缎或青色头纱的才耐看。眼前,眼前的,眼前的这个胖和尚消失了方能称心。垂目看着盘膝坐在自己身前的无用,姬云霆着实觉得碍眼,相当碍眼。

      心中正自掂量着这些,肖非悟已将包扎好伤口的陆二虎带到了他的面前,端详了半日,姬云霆终于开口,“陆捕头,民女莫一念所言其父有冤之事,你所知几何?”

      “太爷,莫一念她爹之死并无冤情,就是不慎失足跌入河中溺毙的。”
      “哦?那她为何口口声声要查明死因,为她爹伸冤?”
      “嗨,太爷,她有病,还病得不轻!”
      “什么病?”
      “失心疯。”
      “失心疯?此话当真?”
      “真,绝对真。全县城都知道她有这个毛病。”
      “哦……这么说,她的话全部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是,绝对是。全县城都知道她编的这个故事。”
      “哦……这么说,她的事无需理?”
      “无需,绝对无需。”
      “嗯,你下去吧。”

      陆二虎依言退去。姬云霆将目光投向盘膝坐在地上,一直如泥塑般垂目打坐的无用,“师父,地上不凉?”

      无用依旧微闭双眸,淡淡吐出一字,“凉。”
      “那你还坐地上?”
      “外人面前,总要装装蒜吗。”
      “现在就剩你我二人,又何必继续装蒜。”
      无用起身弹弹僧袍上的土,“正是正是,何必继续装蒜呢,徒儿?”
      姬云霆将刚刚无用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掷回,“外人面前,总要装装蒜吗。”

      “那位女施主的事……”
      “师父,夜深了,洗洗睡吧。”

      无用望着姬云霆晃晃悠悠走入内室的背影若有所思,独自呆立了半晌,也不禁心生疑窦,这孩子到底心里有个准谱没有?

      翌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太爷没空。”
      “怎么没空了?”
      “新到任上,事情多。”
      “那太爷什么时候能有空?”
      “不知道。”
      “那我站在这里等,等到他有空。”
      “随便。”

      莫一念就这样一直站在县衙门前,从日出站到午,回家吃饭,吃过饭后,再过来,听闻太爷还是没空,便又由午后站到日暮。

      第三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太爷没空。”
      “怎么没空了?”
      “新到任上,接待乡绅呢。”

      第四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太爷没空。”
      “怎么没空了?”
      “新到任上,查阅卷宗呢。”

      第五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太爷没空。”
      “怎么没空了?”
      “新到任上,找捕快、衙役挨个谈心呢。”

      第六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你还有完没完?”
      “太爷有空没空?”
      “没空。”
      “陆二虎总有空吧。”
      “陆捕头一大早就出门了,何时回来不清楚。”

      第七日清晨,莫一念伴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前,“我要见县太爷。”
      “……”

      莫一念静静地站立在县衙大门前的石阶下,静静地望着县衙大门内,静得就像大门两侧的石狮子。

      街对面的拐角处,姬云霆也如莫一念一般,静静地站立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站得笔直的背。她连着来了七日,连着站了七日,他亦连着望了她七日。

      第八日清晨,他依旧踏着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县衙对面的拐角,而她的身影却遍寻不见。失望的神情霎时遍布他的脸。原来天大的冤屈也不过如此;原来固执如她的坚持也不过如此;看来,这个女人,他之前预想的懦弱。双眉紧蹙,他低头呆望着地面上的一小滩积水,心情有些萧索,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只是,他说不上来这种不好玩的无趣感觉源自什么。

      一阵急促、清晰的鼓声响起,将姬云霆的思绪拉回,他收神抬头找寻着鼓声的来源,一眼便望见了一个宽宽的背影,他一愣,旋即笑了,那是一个熟悉的背影,被他望了七日的背影。随着咚咚咚地鼓声,莫一念亮开嗓子喊道:“阴天大老爷,民女有冤啊,求阴天大老爷为民女伸冤,为民女做主啊……”

      姬云霆再次愣住,笑容凝在他的脸上,阴天大老爷?阴天?

      他隐隐发现,不好玩的感觉貌似源于——她的行止举措,竟皆是他无法预测得到的。虽然,他极为不愿承认,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他认为她会放弃时,她坚持;他认为她会坚持时,她似是欲放弃;他又认为她要放弃时,她出击;他以为她是求着他的,结果,她不求;不仅没有低声下气地求、寻死觅活地哭闹,还击鼓,还叫他阴天大老爷……

      自古百姓见官,言必称“青天大老爷”,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低调摸鱼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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