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莫名其妙的女人 ...
-
马头前面正立着一个身着土黄色粗布衣裙的高个妇人，披散的头发、重眉毛、大眼睛、大脸盘子、高耸的前胸、魁梧的身量、满脸络腮胡子……胡子？！胡子……
姬云霆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撞坏了脑子，导致对性别的辨识出了问题。定了定神，他又再次将这个陌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再次确定这是个女人。男人就算是前胸生瘤子也长不出来那么高的胸脯。姬云霆向来自诩在品鉴不同类型的女人方面颇有心得，但是，在踏出马车之前，他从来就不知道所谓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品种。
他饶有兴味地边揉着脖颈边踱步到这女人面前，第三次将她的周身前后、左右瞧了个遍，才笑眯眯地摇头慨叹道：“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姑娘这长相真是太败火了。”他这话说得对面的女人一怔愣，肖非悟恰好趁着这当口，猛的使力，挣脱了一直被女人钳制住的双臂，窜到姬云霆身后接手为他的太子殿下揉着脖子，还不甘心地从姬云霆的肩上探出头观望着女人的反应。但见那女人用一个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瞪圆双眼高声问：“姑娘？你说我是姑娘？”
姬云霆那双眯成月牙儿样的眼睛霎时间也瞪圆了，“怎么？已经不是姑娘了吗？嫁人了？”他啧啧出声，一挑拇指赞道：“你家相公真英雄也！”
“真英雄？”女人冷冷一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真英雄是什么样的。”她猛地跨前一大步，抬手抓向姬云霆的前胸，揪住他的衣服厉声喝道：“交出身上银两，留下马车。”
肖非悟双手停下揉捏的动作，噌的一下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到了姬云霆身后，姬云霆也仿佛被吓呆了，慢腾腾地抬手，乖乖地从怀里掏出了他仅有的那八两散碎银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陪笑道：“这位壮士，马车里还有一个存色心、念衰经的和尚，我也一并送给你了，多谢惠顾啊多谢惠顾。”
女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银子，挑了两块最小的，剩下的五六块碎银子又被她塞回了姬云霆的手心里。“和尚又不能卖钱，我不要。”松开揪着姬云霆衣衫的右手，走向马车，她高声吆喝着，“车里的大和尚，这车归我了，你下车。”
“和尚我遇人不淑啊，竟差点被拱手送出，阿弥陀佛！”无用口尊佛号，从车中探身出来，迎面见到女人，他立时笑成一朵花，“女施主生得好面相啊！日后必定富贵荣华、福寿无量且能于身后流芳，为后世所景仰。”
“下车。”
无用窝着肚子上的层层肥肉坐在车辕上，望着她笑而不语。
此时，姬云霆已经利用刚刚二人说话的时机来到了女人的身后，伸出食指戳了戳女人的肩，“咳咳，我说……壮士，你看后边骑驴狂奔而来的那两个人可是为了追赶你？”话音未落，纷乱的声音已经隐约传来。女人头也不回，抬手抓住无用的僧袍，扬手一扯便将坐在车辕上的无用拽了下去，几乎在同时，她一跃而上，偏身跨坐在车辕，右手挽了马缰绳后一抖，吆喝一声，“驾……”
“驾……”
“驾……驾……”
女人很着急，因为本应拔蹄狂奔而去的马儿却仍旧呆在原地，对于她不断的催促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淡漠。姬云霆适时地出声了，“壮士，我们家的马，认生。”
“那，那怎么办？”女人不停地抖着缰绳。
“呃……就得跟它处熟了才行。”
女人扔掉缰绳，跳下车沿着车辕向相反的方向撒腿就跑。姬云霆不紧不慢地伸出一条腿，女人便在那一瞬双脚离地，直直地腾空、直直地下落、直直地趴在了地上。一团灰白的人形身影裹带着惊呼扑来，“姐！”
姬云霆蹙眉看着扑到自己脚边的人，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涨红了脸努着嘴试图将趴在地上的女人抱住后翻转过来。
他正在做第三次努力……
姬云霆蹲下去托着腮看，根据他鉴赏女人的经验，从这个女人趴在地上的长度看，姬云霆通常会将之归到“修长纤细”类。不过，前提是，此女这幅粗壮的腰身缩小两圈。
女人哼哼唧唧地爬起来，跪在地上揉着胳膊肘，眼睛瞟向站在不远处阴沉着脸牵着驴的那个精壮汉子。汉子不言语也不看她，依然阴沉着脸但是放开了驴。
“姐，你脸上那乱糟糟的是什么？”
“我，想扮成男人……贴的头发。”
“姐呀，你……这事干的，我都没法夸你。你是以为你这样一伪装，我们就认不出你了？还是以为把头发长脸上，别人就能把你当男人了？”他的眼神露骨地定在她高耸的胸上，“男女有别！有别的不只是胡子，还有别的别！姐呀，你逃出家的时候咋不把脑子也栓裤腰上带出来呢？”
女人默默抬手，一点点撕扯着自己脸上的“胡子”，看得蹲在一边的姬云霆直咧嘴，替她下巴疼。
汉子依旧不言语，依旧面色阴沉，一步一步靠过来，揣手看着女人将脸上贴的胡子去除干净后，俯身钳住她的手腕，“跟我回去。”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阴阴沉沉。
女人垂目不语，身子像打入地里的木桩一样纹丝不动。汉子冷声喝道：“起来！回去！”
女人闷闷地说：“我要去迎新上任的县太爷。”
“县太爷今日晚些必到县衙，你回去到那里等。”
女人把自己的屁股坐到脚后跟上，慢吞吞地闷声说：“我要真回去的话，你们就会再把我关起来，是不会让我见到县太爷的。”
“我保证，一定让你见。”
女人用木木呆呆地眼神望着汉子，“一定让我见，只要我不提开棺验尸的事，对吗？”
“对。不仅不能提，日后更要连想都不能想。”
“那我们就在这里耗着吧，反正这是县太爷的必经之路，我就一直跪坐在这地上，总能等到他的。”
女人从方才开口和汉子对话开始，声音就一直是像条直线般的没有波动，面目也平板木然，仿佛没有什么能够撼动她等在这里的决心。汉子跺跺脚，双手使力，想要将女人拽起来，奈何女人竟是跟他扭着劲，将屁股使劲往下坐。两人这样较劲的结果就是女人的整个身体被扯得前倾，又趴在了地上，被汉子拖拽着向前蹭了一段。女人没挣扎、没出声，像条死狗一样，任由汉子扯拽。
地皮上有清晰的拖痕，姬云霆一直盯着看了许久，连近在咫尺的男童大声嚷嚷、汉子高声骂都没能让他抬眼。“你可是有怨？”他的问话虽低声，却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周遭安静了那么一刹那。旋即，汉子继续大口喘粗气，男童接着自己给自己喊号子，一而再地尝试着是否能拦腰将女人抱起。没人搭理姬云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他扯着嘴角自嘲般的向上翘了翘，双手按着膝盖站起，用指尖轻轻掸去身上的浮尘，撩袍跨步上马车，甩给紧随其后的肖非悟一句，“启程、赶路。”
无用在姬云霆甩落车帘后，晃晃悠悠地迈着四方步经过那两男一女身侧，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女人，呵呵笑了两声，继续晃悠着向前去了。
汉子的声音高亢嘹亮，“你快给我起来，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是等到了县太爷也得被当做疯婆子乱棍打了，说不得还要治你的罪。”
没有女人的声音传来。姬云霆蹙了蹙眉，伸直食指和中指，夹起车窗帘的一角，睁一目眇一目地向车外窥视，发现女人坐在地上的姿势未变，恰好是后背对着他，看不到现在正是一幅怎样的表情。
无用上车，肖非悟一声吆喝，马儿迈着碎步拉动了车子，以不快不慢的步调匀速前行。
姬云霆眉宇不展，垂眸静静坐着。无用在他身侧转着念珠默默诵经。
“师父，我心里有点堵得慌。”
“没事，以后堵习惯就好了。”
“提到开棺验尸，那必定是有人命案，可为何那男人死活都不让她见官？”
“见官？见官做什么？”
“审案、伸冤啊。”
“前任县令怎么不审？为何不理？以我朝严苛的吏治来论，当负失察之责，然，其不审不理却升了职涨了薪俸，这……”后面的话，无用用一连串嘿嘿嘿的笑声替代了。
“师父，其实后面的话你不是故意不说，而是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和尚我说不说得出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实真相为何，不是和尚说了算。”
姬云霆身体后仰，背靠在车壁上若有所思。
平板的声音、木然的神色、不可改变的固执，那道清晰的拖痕……
姬云霆突然展臂猛击车壁，“调头、调头回去。”
“啊？”肖非悟连忙勒紧缰绳将马车停稳，探头进来，“马上就进城了，怎么又回去干……”姬云霆眼珠略斜，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肖非悟立时干笑着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吞进了嗓子眼。
天已擦黑，姬云霆透过车窗，隐约看到那三人仍旧在呆在原地，那女人坐姿依然，位置未变，但与他走时不同的是，那汉子和男童也都跌坐在了地上，垮着肩膀耷拉着脑袋，看似累得不轻。一见此情此景，姬云霆便揣度着在他离开的这段时辰中，女人与这二人展开了怎样精彩绝伦的较力。想象着他们的窘态，他的心情有点小愉悦。
跳下车，向三人走去，姬云霆看到正对着自己的汉子满脸惊疑，而那男童晃了晃女人的胳膊，让她也转头看看去而复返的他。
女人似乎不像另两人那么诧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近，而后突然开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这下，轮到姬云霆挂上满脸惊疑的表情了，“你知道？”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姬云霆针对女人那副笃定而平静的神态，表现出了等量的嘲弄，“我走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会回来，敢问这位壮士，你可是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
“我只知道，我拿了你两块碎银子。”
“……”姬云霆的滔滔不绝被彻底打断，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用难以置信加哭笑不得的双重表情搭配着充满疑问的话语，问道：“你……莫非……是、以为，我的去而复返，只是、只是为了那点碎银子？”
“是啊，怎么了？难道你不是为了拿回银子？”
“哈、哈、哈哈。”姬云霆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为了区区两块碎银子？！碎银子？！”
“真不是要拿回银子？”
“当然不是！”
“哦，那我就放心了，银子还是归我的。”想想，又好似还不放心，她又找补了一句，“这可是你刚说的，不拿回银子。”
“我，我说、我说的是……”姬云霆再次愣住，他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好像自己是被这个看上去蠢笨的女人给耍了？而且，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人家还是在不经意间就把他给耍了？他看了看无用，无用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阿弥陀佛，人在江湖，难免阴沟里翻船、平地上摔跤。以后摔习惯就好了。”
“姐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怎么总是……”
“总是什么？我莫一念攥在手心里的每一文钱都是有得来的那条道的，没有赚钱的道道，我怎么把你养这么大的？”
看着眼前这对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姐弟，姬云霆暗自宽慰了自己一番，好歹他知道了这女人的弟弟还算有些良知和品德，好歹他也知道了这女人有个算得上好听的名字，好歹他还知道了这女人生活在自己所任职的县城，而且，还需要他帮她破案、伸冤……
姬云霆的双眸忽地一闪、再闪、闪了又闪，仿佛被瞬间燃亮的跃动烛火，愉悦的笑容又出现在他的脸上，嗯……看来，未来的生活并非如他之前预想的那般乏味无趣，说不定，会有趣得很。他眉弯眼笑地望过去，心中雀跃得好像一只跌进羊圈的狼。
莫一念，莫一念，来日方长，咱们慢慢走、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莫名其妙的女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