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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爱你在心口难开 ...

  •   顾春衫此来骆县是必须要见姬云霆的,所以,他到底还是亲自来到了姬云霆的小书房。

      自秋分之后,姬云霆便在书房里燃起了紫檀香。顾春衫不大喜欢这味道,举起衣袖轻掩鼻,“去花厅吧。”

      “不……要。”

      “这味道太浓,我闻不惯。”

      “我闻得惯。”

      “闻着这股味道我就难受,吸到鼻子里怪怪的。”

      “不闻这股味道我就难受,说不了话,谈不来事,头昏脑胀,心情沮丧。”

      最终,这次较量以顾春衫的妥协为结果,他毕竟是有皇命在身,不可能一味地与姬云霆斗嘴争强,办正事要紧。他隐忍地坐在远离香炉的位置,“传圣上口谕。”

      姬云霆站起身来,正头冠整衣衫,撩袍跪地,等待顾春衫传达圣谕,但顷刻,他又忽地抬头,“这口谕是吾皇说给儿子听的,还是说给臣子听的?”

      “儿子。”

      姬云霆霍地站起,食指与中指并拢直指顾春衫面门,“好大胆的佞臣贼子!竟然占我的便宜!看我不禀明圣上治你的大逆之罪!”

      顾春衫淡然一笑,“大逆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你是打算要大齐亡国吗?”

      “嘢?算计不到你啊。”

      顾春衫冷哼,“好玩吗?”

      姬云霆摇头,“不好玩。顾春衫,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无趣之极,日后谁要是嫁了你,与你一同生活的日子一定比住进棺材还闷。”

      顾春衫竟不急不恼,用衣袖做扇,扇散紫檀香的气味,“这也没什么,反正你已经与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这么活蹦乱跳的。最大的影响也就只是脑袋会偶尔不好使而已。”

      “唔……顾春衫,其实你从未担心过,日后我继位,你的日子会过不下去么?”

      “那也得你能活得到那一天。”

      “哼,早晚宰了你。”

      “哼,你撑不到早晚了。”

      “走着瞧。”

      “坐等。”

      俩人就如同黄口小儿般的,斗嘴斗得不亦乐乎,仿佛谁占了上风,谁就赢得了一切似的。正没完没了地僵持,门外肖非悟轻叩门,“爷,昨日派出去查访的梁班头回来了,此刻正候在前边,您现在见吗?”

      “见。”姬云霆一个箭步到了门口,拉开门就走。顾春衫更是迫不及待地起身逃离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房间,跟在姬云霆的身后去往前堂。

      梁班头是自陆二虎被关押后,姬云霆亲自挑选的捕头,四十岁上下,在公门内干了十多年,人很精干。他见姬云霆与顾春衫一前一后地走来,虽离着尚远但他也立时先跪下问安。待二人走到他眼前,坐稳,才又再次叩头。姬云霆抬手示意他起身,“事情怎样?可查出了什么?”

      “回大人话……”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顾春衫。姬云霆了然,他既然默许了顾春衫跟来,自然不会特意瞒着他什么,但是出于习惯,他依旧要调侃,“大少,你看……方便吗?”

      顾春衫冷冷瞥了他一眼,当然知道他在装蒜,也不答话,只用双眼淡漠地看着垂手肃立的梁班头。梁班头被那两道冰冷的目光看到周身泛寒,求救地看向姬云霆。此刻,姬云霆才淡笑着,“说吧,越详细越好。”

      梁班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拱手,“大人,大少爷,在小的说之前,还是先看看小的带回府衙的东西吧。”他一挥手,便有衙役抬上来一张宽厚木板,上面有一个人形凸起,凸起的上面盖着一袭白色麻布,麻布上面沾染了些暗紫色的凝固液体。姬云霆站起上前,俯身探看了一下,伸手欲揭开那块白布的一角。哪知,他甫一抬手,手掌便被从旁快速伸出的一支剑柄阻住,他转头,挑眉看着手持宝剑的顾春衫。宝剑“铮”地一声跃出剑鞘半尺,露出闪着寒芒的剑刃,顾春衫手腕一翻,出鞘半尺的青锋长剑便连同剑鞘一起从姬云霆的颊侧旋过,架到了梁班头的脖子上。

      全场皆惊,连肖非悟都差点喊出声,唯有姬云霆神色自若地抱着肩膀站在原地抱怨,“你喊一句‘先别动’会死吗?”

      “不会。但是,说不定你会。”

      “就知道玩剑花耍帅。”

      “出一剑比说三个字要快。”

      “骗谁啊。”

      “骗你啊。”

      梁班头吓得腿肚子发抖,动也不敢动,只敢哆嗦着嘴唇问:“大少,您、您这是何意啊?”

      顾春衫冷笑,“木板上抬的什么?”

      “死尸。”

      “几具?”

      “一具。”

      “死因?”

      “不知。”

      “都有谁动手搬过尸体?”

      梁班头哆哆嗦嗦地伸手指认,那四个被他指认出的衙役也都应声跪地,浑身颤抖,不知下一个被剑搁到脖子上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没有你?”顾春衫依旧双眼紧盯梁班头。

      梁班头使劲摇头,他是班头,手底下带着人呢,怎么会自己动手搬死尸。顾春衫又审视了他半晌后,才将宝剑收回鞘内,冷着脸看向那四个衙役。衙役们立时觉得有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场猛地由头罩下。“脱掉上衣。”顾春衫命令道。没有人迟疑,四个衙役都乖乖地快速脱了上衣,顾春衫上前俯身,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四人的手心和前胸后背,甚至检查了他们的眼底和口舌。直至他满意地点点头,“穿回衣服吧。”四个衙役如释重负,都险些瘫坐在地。他们都知道,自己刚刚是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但是,为什么会转这一圈,却是不知道的。

      姬云霆也不知道,但却猜出了个大概——尸体有毒。找来仵作验尸,确认这确实是张崇亮的尸体,死因是中了一种名叫“红蛛泪”的剧毒。据梁班头说,他们是在城外四里河的河沿边上找到的尸体,地面上有一道拖痕,梁班头他们推断应是此人在垂死前挣扎着爬行了一段,想要到河边喝水或求救。他们沿着张崇亮爬行的痕迹一路找寻过去,发现痕迹起于一个新挖出来的大坑。顾春衫不明就里,姬云霆却是心里明镜儿一般。“他身上有张羊皮地图吗?”

      “回大人话,小的们当时急于回衙门复命,没有来得及搜查他的身上。”

      此时仵作答话了,“大人,刚刚小的尸检时,发现了这个。”他用带着鹿皮手套的手捏起羊皮地图的一角。顾春衫用剑鞘挑起,转头看了看姬云霆。

      两人重又回到了书房。“说实话。”两人同时说出同样的话。“你先。”又是同时。顾春衫垂眸片刻,“我先。”他将剑尖上的羊皮抛到地上,“上一次,在莫冠文的棺木中发现了一件东西。”

      “嗯。”

      “圣上的意思是,莫冠文的死因既如此蹊跷诡异,杀他之人必极为凶狠残暴,故,让你莫要摄入此案之中,且远离莫一念。”

      “嗯。”

      “此乃圣上口谕。”

      “嗯。”

      “该你说了。”

      “不对吧,顾春衫,这可不是实情啊。听你的意思,吾皇是早就知道莫冠文由发配地逃逸至此?”

      “是知道。”

      “放任他在此地过活还生儿育女,吾皇应该不是出于仁心仁德吧。”

      “确实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那么,莫一念可是一早就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

      “应该是的。”

      “她到处喊冤为的什么?”

      “她爹被人阴谋杀害,要讨个公道。”

      “是吗?”

      “是吧。”

      “你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姬云霆眯着眼睛凑近顾春衫,“大少,咱俩认识快十九年了。你该不会认为,我连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都听不出吧。”

      顾春衫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脸,几乎用附耳之态回道:“那就请去伪存真吧。”

      两人贴面而立,呵呵而笑。顾春衫突然收了笑容,推开姬云霆,转身坐到那个远离香炉的角落,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该你了。”

      姬云霆一笑,徐徐道来,“张崇亮拿着那副地图,说是藏宝图,找上了我要一起挖宝,但是这小子不仗义,说话不算,自己先跑去挖了,结果……”

      顾春衫看了看地上的羊皮,皮子大概是受了毒物的污染,变得泛黑,上面的图文已经模糊成一片。“这图你记下来多少?”

      姬云霆装傻,“我连看都没看过呢。”

      顾春衫冷笑,“此刻,我是否该用你刚刚说我的话来回敬你呢?”

      “那我也就只得回敬与你相同的话喽。”

      顾春衫起身用剑挑起羊皮,将之放入一个锦囊中,拴在剑柄上,“圣上的话,你最好听进心里去。”
      姬云霆敷衍地笑着应声,顾春衫临出门前忍不住回首望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姬云霆等顾春衫走没了影,才关上书房的门,回身坐到了书案旁边。他没有翻出那副凭着记忆画出的地图,而是从最下面的一层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香袋——当日莫一念送给他的香袋。放在手中把玩着,他的神色却不似手上的动作那般轻松。不多时,耳边听得无用在外面声如洪钟地言语,“顾春衫那小子,竟然担心起你来,要我过来劝导于你,可你们俩总得告诉和尚我,这到底又是闹哪样啊?”

      “师父,你是随口占偈,能指点迷津,但是,有些事,你不在局中,弄个不好就会越指越迷。”

      “越指越迷倒也未必,为师只恐你一心执念,将来若遇凛然之事,届时水打飘萍,你却深陷其中难以拔脱,那就神佛难救了。”

      姬云霆看着无用映在窗纸上的胖胖身影,咧嘴一笑,“没事儿,飘萍走我也跟着走呗。”

      无用猛地转身,整个前胸一下子扑到窗上,将两扇小窗堵了个严实,“徒儿啊,你这就已经没救了。”

      “当真没救了?”

      “当真。比珍珠都真。”

      姬云霆的神色竟一下子轻松了,“那就拜托师父将来超度我吧。”

      师徒俩隔着一扇纸轩窗,一里一外,一个坦然一个担忧,一个笑一个愁。

      转日,天高云淡,艳阳高照,清风怡人。姬云霆一大早到了前堂,匆匆处理了昨日积压下来的几件公务,便回后堂脱去官服纱帽,换上了一袭亮蓝色绣银丝团花儒衫,高挽的发髻用银色缎带扎起束紧。站在铜镜之前,他对自己这副装束相当满意,摸了摸轮廓分明的面颊,他打了一个响指,指着镜中的自己,赞赏的神情溢于言表,“谁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也一样啊一样,越长越帅气。嗯……真乃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也。”

      他在自己房内臭美的当口,莫一念正坐在后院的鱼池边上抱着膝发呆。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适合发呆,更适合思念。她在思念一个人,一个与她相邻而居,却相见不易之人。她记不得自己是从何时起有了思念他的习惯,好像已经很久了,而且好像这种习惯日益严重,仿似已渐渐成瘾。每当见过他一次,这样的思念就会更重,持续更久,直至下一次相见。

      眼眸低垂,莫一念怔怔望着地面,此刻,她的脑中没有他的清晰影像,心中却知道自己想着的就是他。

      忽然之间,身后出现一道阴影,遮挡住了正暖的日光。莫一念似乎无所察觉,阴影慢慢转到她的身前,一双银缎子面的靴子停在她的面前。低着头的她,刚好可以看得清楚,连那双靴子上的齐整绣线都看得清楚。她怔怔地抬头,双眼循着蓝色长衫一路往上,站立得笔直的身形、负在身后的双手,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淡粉色的双唇、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眼睫,微微上挑的双眸和眸中被日光映出的神采。

      莫一念愣愣地盯视着他的眼,被那双眸子中的某种东西吸得拔不出神来。

      将负在身后的手伸出,姬云霆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一朵红珊瑚雕的小巧簪花,轻轻插/进了她的发。“我想你了。”

      她依然是呆愣愣的模样,似乎还未明白,他说的“我想你了,”是什么意思。

      “听说这里的西山有红叶,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吧。”

      “啊?”她终于对他的话有了回应。

      “收拾收拾,将自己打扮得像点样子,过了午我们就走。”他的话说得不容质疑,说完了,他转身就走,将还没能回神的莫一念依旧丢在鱼池边。

      直到过了进半柱香的时辰,莫一念才从怔愣中缓过神来,突然回身望着身后鱼池中的水面,眨眨眼睛,看见那朵朱红色的珊瑚簪花还在。捏了捏自己的脸,发现也感觉得到疼,她总算相信了刚刚的那一幕是真实发生过的,却又开始抱着膝发呆。呆了好久后,才开始无声的傻笑,将脸埋在双手的手心里笑得险些跌进鱼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爱你在心口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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