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身陷何处不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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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图索骥这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也很容易。骆县并非是峰峦叠嶂、河道纵横、急流浅滩无数的险峻地界，实际上，骆县的地理地貌相当平整，有山——小山包，有水——小溪流，再加上，莫冠文留下的地图上标记明确，故此，姬云霆与张崇亮等一行人出城不久便找到了第一处标记地。
张崇亮带来的几个壮汉倒是很有把子力气，确定了地点后，就开始甩开膀子干活。所谓的干活其实也没有什么难度，就是挖土、挖土和挖土。
一个半时辰后，五个大汉停下手，派了其中一个上前来，“二位爷，这样挖法不行啊，都快挖出一口井来了，可是除了土坷垃之外，啥也没见着啊。”
姬云霆不说话，等着张崇亮开口。他本来就是个凑热闹的，现在当然也只是负责看热闹而已。张崇亮拿出地图，反复对照，“没错啊，就是这里。挖，接着挖。”那几个汉子见东家这么死心眼，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本来人家雇了自己就是干活的，继续卖力气就是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大汉又过来了，“二位爷，真不能再挖了，再挖下去，我们哥几个就都成穿山甲了。”
姬云霆瞟了两眼地图，“要不，找下一个地点吧。”张崇亮似是有些不死心，一个劲地在那个挖出来的大坑边上转圈圈，嘴里叨念着，“不能啊，不能吧……”
“既然莫冠文精通消息机关，那么，设置一些虚假的标记来混淆视听也不是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没有发现，说不定下一个标的……”他话还没有说完，张崇亮就窜上自己的小轿，命令轿夫去往下一处地点。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找到了第二处标地。在一个稻田边，汉子们又开始了挖掘，这次倒是没有多久，他们就有所发现，还是那名汉子过来汇报，“二位爷，这个地方没戏了。明显已经被人挖过，土都是没填平整的，坑里边还有两把用过的小铲子。”张崇亮立时毛了，赶紧就张罗着去找第三处。
第三处依然是被挖过的坑，里面有一把破伞和一件被虫咬鼠啃烂了的短衫。
如此这般，整整一日找寻下来，虽掘地三尺却是除了一些废弃之物外，一无所获。张崇亮气恼得险些撕了那地图。姬云霆倒是淡定，居然还笑着安慰了他几句。最终，这一队人马在黄昏时分回城，约定好休息一日，第三日的五更天再次出城，往南边地界去找找看。讲妥了，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回住处。
姬云霆由自己那院子的侧门径直去往了书房，关严门窗后，他拿起笔将心中默记下的地图画了出来。画好后，他才长出一口气，坐下去凝神静思。这幅图，从表面上看，并无特别之处，但是若在懂得奇门遁甲的人眼中，那就不一样了。图中那些红叉的排布，分明是一个五行八卦阵的阵局！姬云霆对于这类玄学只略略懂得皮毛，还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因此他最多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排布极为巧妙的阵势，至于是个什么阵？这个阵的生门、死门和阵眼在哪里？他是一概不知的。但是，这些并不重要，他现在关心的是，莫冠文为何要弄这么一个阵在骆县城外？保护他自己么？不对，他自己就住在城外，而且还是在这个阵势之外。那么，照这样推论，他刻意住在阵势之外，应该是为了方便自己发动这个阵，那……他是打算困死谁？
他拿起笔，在地图的左下角画了一个穿着长衫的骷髅，写了三个字——张崇亮。扔下笔，他觉得有点遗憾，为了自己无法亲眼目睹张崇亮被困死在阵里面的情形，摇头叹息。
与张崇亮的两日后的约定，他自是不会去的，但是他有兴趣在几日后，打听打听张崇亮的生死结局，或者说，他有兴趣知道张崇亮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里。在今日挖第二个标注地之时，他就明白了，莫冠文做这份地图就是为了诱使拿到图的人前来挖坑，只是不知那几个明显被挖过的坑是莫冠文故意诱人更近一步的狡诈所为，还是曾有人也拿到了这样的图，也干过类似的事？不过，不管是谁，挖个坑干等人往里跳这事，干的都有些缺德。
“也不知道莫一念知不知道实情？”一想到她，姬云霆的心中就有些翻腾。那一日她交给顾春衫的兽皮是什么东西？其实，姬云霆这几日一直都在怀疑，莫一念那么固执地要求开馆验尸的真意，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拿到那块兽皮而已。这女人，不会是一直在耍着他玩吧？虽然不想接受自己这样的想法，但是，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所谓扮猪吃老虎应该就是如此的行为吧？这样推想着，他竟隐隐难过起来，却不知真正是为了什么，被欺骗？被利用？被无视？被践踏了真心？还是因为又遇到了一个能算计的“聪明人”？他琢磨不清楚，也许不是为了具体哪一种，而是这所有的都是原因。“我是真的打算帮你……”他轻轻的如吐气般的说。
那一夜，下了雨，雨势不大，但却一直连绵了三日。姬云霆被这阴雨天弄得心里更加的阴郁，觉得自己都快长毛了。这种天气，老百姓连官司都懒得打，衙门口也清净，姬云霆无事可做，闲得只剩下望天。无用也劝他，“看看书，写写字，画幅画，哪怕绣个花什么的也算修身养性了。总抬脖子看天算怎么档子事，这副小样儿就差泣血了。”姬云霆不想理他，初时还给个耳朵听着，到后来干脆就自己把自己关书房，图个耳根清净。
第三日的黄昏，肖非悟在书房外面敲门，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用晚膳，他没好气地回了。不想才过不多时，敲门声又起，虽然是轻轻的三声，但听在姬云霆的耳中，就甚觉烦躁。他猛地一推椅子，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边，呼啦一声打开房门，“吵什么吵，你……诶？你……”他心中窜起的愤怒小火苗仿佛一下子就被门外的雨丝浇灭，就连脑子仿佛都被雨浇了，空白一片，想不起后面要说什么。
身着橘粉色对襟长裙的莫一念撑着一把水墨纸伞站在门外，因敲门而举起的左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僵在半空中。略显尴尬地回手，她顺势拢了拢鬓角。“有事？”他好不容易想起问这句废话。她敷衍地笑笑，稍稍屈膝算是行了礼，“大少爷来了，命我请您过去。”
姬云霆又怒了，顾春衫好大的架子！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不去。要见我让他自己来。到这来。”说完便一甩衣袖背转过身。身后半晌没有动静，他心里犯嘀咕，自己刚刚的语气是不好，但也还没到声色俱厉的地步，怎么莫一念就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呢？忍不住回身，一看，门口除了一小洼水渍之外，空空如也。
“莫、一、念……”他咬着牙将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
顾春衫没有亲临书房，莫一念也没有再回来。姬云霆在书房内咬碎了牙生闷气。
翌日天明，雨终是停了，日光耀目。老百姓们也都来了劲头，一大早就有上衙门口递状子打官司的。姬云霆穿戴齐整，升堂问案。听书吏简略地讲了两句，不过是个邻里纠纷口角升级至两个家族群殴，打架打输了的那一家子不服气，闹上公堂来。
可是，一看到两家人上堂的架势，姬云霆就知道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堂下跪了二十来口子，有一半带着伤，其中又有一半重伤。姬云霆微微蹙眉，“原被告分开来跪。”堂下跪着的众人呼啦啦地分开来，姬云霆放眼一望，原告竟有一片，被告那边才跪着三个人，而且身上都受了伤，有一个伤势还不轻。他低头看了状纸，原告方写出的争执起因竟是被告方的二儿子拐带了他们家的小女儿，因为伤及了人家姑娘的名节，故上门去理论，但是被告一家穷凶极恶，不仅不讲道理更将上门理论的二人打成重伤，这才惹怒了原告一家，招呼了整个家族的壮年男子前去讨要个明白。
“被告，原告所告你之事，可属实否？”
“太爷，不实，一点实的地方全没有。”被告那边的一名老者连忙否认。
“嗯，那本县问你，实情为何？”
“太爷，我家儿子与他家女儿原本就两情相悦，后因一点小误会，两个孩子闹别扭，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先找对方将话说明白，就一直相互不理不睬的逗闷子。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他家就着急了，逼着女儿嫁给邻村的刘员外做填房，他家女儿不干啊，趁夜偷跑出来，是她自己跑的呀，根本没我儿子啥事，只不过那天我儿子从外面回来得晚些，他们就污蔑他拐带了他家女儿，这不是真的呀，太爷！”
他刚说完，对面有一中年胖妇人便破口大骂，姬云霆待那妇人骂够了，才一摔惊堂木，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声。那妇人便借机拉开架势在堂下撒泼打滚，姬云霆头疼不已，威吓着要用刑，才阻止住她的胡闹。
这种事，传来那对男女才是正经，可是待传上来，姬云霆却犯难了。男子是被人用一张木板抬上堂来的，全身上下包得像个粽子，还有几处正往外渗着血。而再观那名女子，披头散发，目光呆滞，被人半搀扶半搂抱着拖上堂，几乎不会自己走路了。但是当她一眼看到躺在木板上的男子时，却疯了一般的挣脱了身旁人冲过去，伏在他的身上，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是我不对，是我害了你。”再次被人架着双臂拉开时，她左右挣着，连踢带咬。待衙役们上了手，强行将其按在地上，才堪堪将她制住。女子再难挣脱，只得瞪着愤恨的双眼直着脖子哀嚎。许是这几日哭得太多，她的眼中已没有泪水，只是干嚎着，其声却撕心裂肺，宛若子规泣血。
姬云霆看着这一幕，心中泛酸。如此情景，他只觉怎么判都显仓促草率，遂一摔惊堂木，命原被告先行退去，各自为儿女调养身体，待他们身体复原后，再上堂来听判。他又特别叮嘱原告那一家，至下次上堂前，不得将女儿嫁出，否则按重罪论处。
下堂后，他心中更添郁郁，就觉得有个解不开的疙瘩堵在胸口。一个误会就让两家反目成仇，就险些让一对鸳鸯天人两隔，这世上的事啊，这纠缠的痴男怨女啊……
他一个人闷声踱步，心中纷乱，思绪也纷乱，不断浮现各种各样的情形，莫一念第一次求他为父伸冤时的情形，莫一念跪在坟前的模样，莫一念望着他的眼神……
他是不是也误会了莫一念呢？昨日傍晚，她是不是也误会了他？
他怔住，怎么就联想到了他们俩？他甩甩头，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发昏。眼见八角凉亭就在近前，他才惊觉，自己竟走到了后院。方要转身离去，他的眼角却扫到了从房内行出来的莫一念。他已是无处藏身，扭头就走又未免显得格外小气，只得僵站在原地等待莫一念走进。
“太爷，日安。”
“嗯。”一眼瞥见莫一念手中捧着的一堆衣物中，露出一角熟悉的颜色，他心中哪里能安的下来啊？好在他装模作样的姿态还过得去，莫一念并未发觉什么，匆匆由他身前走过。“去做什么？”他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一叠衣服。“晒衣服，下了几日雨，怕发霉。”莫一念脚底下没停，好像晾晒衣物是件很急很赶的事。姬云霆讪讪地站了一会儿后，也不好再留，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
他坐在花厅里心如猫抓一般地喝完了一盏热茶，就又走回后院。当然，这一次，他走得很小心，左右张望着，确定四下无人才溜边儿往凉亭那里去。他也觉得自己这种如做贼般的行径有些可笑，但是心中就是好奇得要死，想要证实莫一念手里那堆衣物中，是不是真的有自己当日送给她的那件披风。可是，就算有，又怎样呢？他要证明什么？他问了，却没有答案。
藏身在边廊的赭色廊柱后面，偷眼望着斜对面的凉亭，莫一念还在亭中。她就站在那件淡青色的披风对面，双手轻抚着光滑的缎面，摩挲了一阵后，又用双手拽起披风的两侧，缓缓地将自己裹进去，就仿佛那是一个怀抱，将她紧紧抱持住。
姬云霆眸光如水，默默望着不远处的她，望着她将自己裹进披风，望着她微闭双眸缓缓晃动着身体，恍似正与情人相依相偎的怀春少女……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身陷何处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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