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迟归》月落声息

12、似是故人

　　一个月之间，奔走于兰心谷与逝雪楼之间，叶夕凉对于楼内的事逐步进行处理。至于白眉仙人，在谜团解开的第二日就回到了兰心谷，神色平和，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不过她知道师父是有愧的，所以才会回避她。不过刻意的躲藏还未持续三日就被她研制的新毒药所打破。

　　回到凤宇的第一件事，便是会一会她的“君主”七皇子凌凤眠。

　　“西湖的水我的泪，雷锋塔盼轮回，今生情尽缘灭灰飞，饮恨独自醉……”叶夕凉隔着纱帘，看着雅座里谈笑风生地朝廷重臣，富家子弟，缓缓唱道，婉转悠扬的歌声伴随着暗香指下的琴声，浅浅入耳，深深醉心，只觉所有的情绪全融入了歌声之中。

　　“好一句流芳百世千秋万岁，不及你浅笑一枚。”隐约间瞧见座中有一人起身拍掌，身形修长，光是远远瞧着，便能感受到他身上傲然于众人之上的雍容华贵。

　　“今夜晓月清风，实属难得，若是还能拥得美人在怀就更好不过了。不知夏姑娘可愿意与在下共饮几杯。”那人步步逼近纱帘，分明调侃的语句，却不觉得轻狂。

　　叶夕凉心下一惊，晓月清风正是她与七皇子定下的暗号，这么一说，纱帘外之人就是七皇子了，假意欢喜地说道：“公子言重了，能得到公子的赞赏，碧云已觉三生有幸，若公子不嫌弃，请入屋内一叙。”

　　“正和我意。”那人一手掀起纱帘，雅座间的人目光全集中在纱帘后端坐女子身上，然而却只瞥见抚琴之人，甚是失望。

　　叶夕凉瞧着掀起纱帘的修长手指，隐约的生起几分期待之心，那人进入屋内，却和她心中所想截然不同。她曾在心里描绘过千百张脸，唯独遗漏了这一张极为平常的容貌。然而七皇子的那双眸异于常人，浓得似化不开的墨，仿佛能看穿前世今生。

　　凌凤眠见她脸上闪过的失望神情，嘴角一扬道：“碧云姑娘是因为我的容貌失望吗？那真是可惜，我以为姑娘会与他人有所不同。”

　　叶夕凉瞧着那双眸入了神，良久才意识道他的话，淡淡笑道：“公子说笑了，一个人的容貌并不代表什么，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世人又岂会因容貌而忽略公子的睿智和才华。”
　　她顿了顿，示意暗香将机关开启，屋内与雅座间的门紧紧合上，隐藏在墙两侧的石门随着机关开启合成一道墙，如此大的举动，发出的声响却是不及屋外的歌舞声。

　　叶夕凉这才继续说道：“七王爷不必担心，这只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虽说临江楼是我所开，但还是要小心起见，防人之心不可无。”

　　凌凤眠点头，暗暗佩服叶夕凉的谨慎。

　　叶夕凉见他不语，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道王爷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凌凤眠脸色清静，拿起桌上的白瓷杯淡声道：“除了血玉壁，其余之事怕是你也只能是有心而无力。”

　　他侧脸看向房内的布置，好似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眸中微微一怔。仅在片刻，叶夕凉便借由烛火看清了他颈上一道细小的痕迹，印证了她的猜测。

　　她明眸一挑，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我在凤宇的这些日子以来也曾听闻不少关于王爷的传闻，街道小巷都在谈论着七王爷惊人的容貌，更是有不少朝廷重臣的千金爱慕着七王爷，可今日一瞧，才知这以讹传讹有时果真不可信。”

　　凌凤眠听出她话中之意，了然一笑：“悠然公子可是在意我不以真面目相见，我这副假皮囊自是用来做戏只用，悠然公子若是不喜欢，我摘去便是。”他白皙的指抚上颈，撕去粘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屋内灯光晕黄，照得他的脸光洁白皙，两弯如墨画的眉在散落额前细碎的刘海下若隐若现，尾角上挑的凤眼光彩熠熠。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红唇带着完美的弧度。黑发随意地用一根羊脂玉发簪挽起，洒脱却不失优雅，清冽中略带着几分妖娆，所谓的风华绝代亦不过是如此。

　　叶夕凉一下愣住，心下隐隐作痛，仿佛这面容已是等待了无数个轮回。刹那间的恍惚，她似是陷入了千年之久的思念。

　　屋内暖光和窗外飘起的小雪都落尽了她心间，一凉一温，似有将泪逼出之意。

　　只是片刻之间，所有异样的情绪都被她的冷静压制在了心底。

　　“悠然公子，我已真心相待，不知你是否也能抛开浮华，以真心换真心如何？”凌凤眠手轻抚腰际白玉坠，睫毛下垂，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以真心换真心。”叶夕凉喃喃低语，看着飘忽不定的烛火一笑，起身，走向盛有水的木盆，倒入白色的粉末，冰凉的水洗净了面上涂抹的易容粉，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雅致清丽的容颜，明眸皓齿，容光照人。

　　叶夕凉拭去面颊的水珠，转身扬眸看向他。凌凤眠手握茶杯，自她洗脸之时已将她全身打量了一番，待她回身之际，对上那双眸，平静的眼眸中起了波澜，竟浑身一震，握着白瓷杯的手青筋突起，杯中的茶水因微微颤抖，少许洒落在紫檀木桌上。

　　“王爷”她试探地唤道，他这才手一松，然目光却始终不愿离开她的面颊。

　　叶夕凉对于凌凤眠失常的反应很是疑惑，却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被如墨的眸盯着，只觉面上一热，侧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是我失礼了，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凌凤眠失神地对着她幽幽说道。

　　“那一定是王爷认错了，王爷既然已说出真心相待之话，我自然也不瞒七王爷，悠然公子只是给外人看的，如今七王爷与我已是朋友，自是如实告知，我本是叶将军之女，叶家三小姐，叶夕凉。”她坐回桌前，对着眼前仍有些发愣的凌凤眠说道。

　　“你说你是叶问天的女儿？叶如冰已嫁作太子妃，而你帮着我，难道不怕叶将军刁难吗？”凌凤眠又恢复了进屋前的神态，凤目下丝毫不见方才的情绪。

　　“这事七王爷大可不必担心，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想借太子在朝中有所依靠，稳定自己的权势，而我却不这么认为，与其选择一个平庸无能的太子，我更愿意辅佐一位才智兼备的王者。百姓需要的是能造福天下的储君，而不是一个在其位不谋其事的皇帝。相比于嫡长子继承制，我认为能者治天下来得更为合理，若要王朝千秋不倒，最重要的便是民心，而国泰民安则需要圣明的君主。”她坦然地看向他，道尽自己对中国千年历史总结的看法。

　　“好在，只有拿到血玉壁，才能成为真正的太子，我相信师父的话，他说你会是个好君主，我也信，所以我只望七王爷也能信我，夕凉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懂得为民着想，我定当尽全力辅佐七王爷登上皇位。”来到凤宇的这几日她已经打听过了皇宫之事，正如师父所说，众多皇子中真正有能力治理天下，对天下尽心的唯有三王爷与七王爷。

　　凌凤眠眯眼盯着她，眼中精光闪烁，映衬着他绝美的脸庞，多了几分妖异。

　　“想不到夕凉姑娘对皇位倒是很有见地，若你是男儿身，想必会有一番大作为。”凌凤眠勾唇一笑，眼却飘向了窗外。

　　“谁说女子一定不如郎，我倒是认为普天之下强于男儿的女子不在少数，只是被常规观念所束缚，女子所能展现的才华仅仅被局限在了琴棋书画文艺之上。不如男儿驰骋沙场，在朝为官。如果有那么一天，男女并肩之时，恐怕就是巾帼不让须眉。”她兴起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古代，男女平等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荒谬，可是话已说出口，她尴尬地扫了眼凌凤眠的面色。

　　他并没有震惊，反倒有着几分赞许地瞧着她。

　　“我也认同男女平等之说，只是让天下之人接受何其不易。”他淡笑道，“以后不用称呼我七王爷，你把我当朋友，不需如此拘谨，叫我…..”话还未说出口，窗外寒光骤现，伴着小雪破窗而入的是迅疾的一箭。

　　猝然生变的状况，叶夕凉脑里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虑，她飞扑过去，一把推开箭羽所射的凌凤眠。箭羽擦过她的左臂，直直射入墙中。

　　被内力所震开的窗口外，毫无动静，几只小船漂泊在江上，时不时地传来几声欢笑。

　　叶夕凉静静地瞧着四周之景，心里一惊，她与七王爷相约之事并未透露给任何人，暗香与疏影定不会做出叛变之事，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他们的行踪早已被人盯上了。她快速扫过江上的船只，冷冷一笑。

　　“你的手。”左臂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握住，这才惊觉伤口的她因疼痛感倒抽了口冷气，她一向是最怕痛之人，只是那一刻她也未料到她会扑上去，也许是心里默许了辅佐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其它什么。

　　“不是什么重伤，用金疮药敷之半月就会痊愈。”叶夕凉忍住痛意，沉下脸道，“七王爷，今晚之事只是个开始，却也是个警示，你一定要多加防范身边之人。”

　　“连累你了。”像是没有在意她所提醒之事，淡淡四字落入心间，激起一层涟漪。

　　“何来连累之说，我既已下定心帮助七王爷，便是心甘情愿，若这点小事都无法承受，又岂能帮七王爷成就一番大事。”她刻意避开他的话语，语气生疏地说道，“王爷你放心，我定会查出这人，到时候我会令暗香将消息送去王府。”

　　“时候不早，你好生疗伤，我回宫去了。”凌凤眠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放开手中的瘦削手臂，暗藏着怒意，甩袖转身离去。她倾尽全力依靠着墙，才没有马上倒下，所以没有看清他眸下生出的寒意。那一箭头涂有毒药，虽不致死，却也猛烈。

　　待到凌凤眠走远后，叶夕凉才吃力地叫唤疏影暗香，紧握住窗檐的指尖泛白，渐渐失去力气，终于在看见疏影的身影时，她眼前一片昏暗向后倒去。

　　疏影一把接住她，看着她惨白的脸，修眉紧蹙，一声声呼喊道：“公子，公子。”

　　叶夕凉勉强地点了点头，启唇，声音极为微弱，疏影见状，将耳靠在她唇侧。

　　“二层从左数起第六瓶。”说罢，昏厥了过去。

　　疏影一把抱起她，走向暗阁，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屋内的烛光在冷风的吹拂下，飘忽不定，就好像人把握不住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