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馨茉

9、苦心 夜色里凤仙

　　夜色里凤仙树美得妖娆。无数如火红叶静静缀在枝上，和着绕着叶子的一团酒红色晕，暧暧连成一片，似浮云若轻烟。
　　“甄毓，你看不见这凤仙还真可惜。”褐菁翘着脑袋坐在马上，将目光投在依着树的红衣男子身上，有些惋惜地微微一叹，“你看不见那凤仙树上的千年狐灵这更加可惜。”
　　“菁儿，你能看见便等同于我见着了，”年轻男子依旧纵马前行，淡然出口的声音里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你在这儿，我去接甄焮。”
　　“你近不了甄焮的，红柒设了结界，要是去了，也只会弄伤自己。”
　　甄毓侧过身望了一眼褐菁，沉声道，“你是褐丹的部下，去了多半会送命。”
　　“原来是瞧不起我，可我好歹是只五百年的狐狸，红柒被困在了树上，已他现在的实力，是没法子要我的命的。”褐菁上身一挺，神色略有兴奋，“我很快就能把你弟弟带回来，狐族之间的事自然要狐狸解决，我去去就回。”
　　“褐菁，我还是不放心。”
　　“好啦，再怎么招，我都不会让甄焮受到伤害的，我向你立誓行了吧。”褐菁望了甄毓一眼，便转过身，攒紧了马鞭。
　　故意等了一会儿，身侧的年轻男子没有给出回答，应是默许了吧。
　　褐菁挥动手里马鞭，心里先是欣慰而后又黯淡了下去。甄毓阻止了他，看来还是在意自己的。现下去接甄焮，若是有一天自己落难了，甄毓会主动去搭救么。他是只狐狸，一只被世人避讳的妖怪，如今甄毓已不是当日那个天真的稚童，若是有一天要甄毓拿身家性命去换自己的命，甄毓会吗，当然不会，他的甄毓长大了，懂得了孰轻孰重，自己只是只什么都给不了他的小狐狸，还是只有可能会毁了他声誉的公狐狸，甄毓不救他，也应该。褐菁凄惶一笑，自己是有点一厢情愿，可谁叫自己是只狐狸，一只孤单了五百年的多情狐狸，天底下，总要有人敢承他的深情吧，甄毓出现了，哪怕与甄毓是一厢情愿，也总比无处拖情要好点。褐菁扬起鞭子，重重得抽了一下马背，“吧啦”一滴泪竟然被带了出来，看来自己带在人间呆久了，变得自私了，有点不想也不愿徒劳地全盘付出，他也是想有回报的，尤其涉及到自己的性命的时候。
　　他为了甄毓愿意背离狐族，甄毓愿意为了他会远离人间么？
　　当然不会。可就算知道不会，可却止不住的去想。所以，他是一只傻狐狸。
　　“你哭了？”马已至树下，褐菁还未从怅然里回过神，狐灵轻柔的声音便幽幽传来。
　　闻声后，褐菁恍然抬首，映入自己眸子里便是红柒那风华绝代的身姿。
　　“悲和喜是世间常事，况且有喜极而泣这一说，其实我是因为高兴才落泪。”褐菁揉了揉眼睛，冲着红柒挤出个微笑，他不愿意在人前示弱，尤其是在狐族面前。
　　“为喜欢的人做事，心里也应是高兴，”红柒看着褐菁有些勉强的笑脸叹道，“就希望他能体会到你一片苦心了。”
　　“他自然能，用不着你担心。”提到苦心二字，褐菁觉得鼻子里又开始泛酸，为了掩饰沮丧，不得不别过头做个不屑的动作，还提高嗓门把字咬地格外清晰。
　　“你是来同我要人的吧。”红柒转了话题，瞟了一眼同秦司日一并躺在树下的少年缓缓道，“人，你可以带走，不过要应了我一个条件。”
　　“红柒，你不再是当年身份高贵的狐族七子，褐丹没要你的命已算给了你面子，如今你包庇秦司日，还扣了局外人，还人是应该的事，谈条件，那自然是妄想了。”
　　“我现在不过是个俘虏，是没有资格同你谈条件，不过你既然入了我的凤仙结界，也差不多成了瓮中之鳖。褐菁，我并不想伤你，只要你答应我，在秦家垮掉之前，绝不伤害秦司日便可。”
　　“这个条件恕我不能答应。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听命于谁，不伤害秦司日，他能活，可我为此却要丧命。”
　　“褐菁，你不会死，你只是离不开那个人而已。”红柒抬起头，眺望着远方的一人一马，淡淡一笑，“你的心意我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我就成全你。”
　　“成全，你成全我？”褐菁嗤笑一声，刚想出口回拒红柒那与其说好意不如说是嘲讽的成全之意，可眼前却一晃，满树的凤仙叶似是连成了一片红纱，红纱起伏张扬，似是浪头涌动的潮水向自己扑来。褐菁欲施术凌空跳开，可双脚如绑上了千斤石，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褐菁惊异之下，忽然发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抽离之痛，撕痛袭来，自己连话都说不出。
　　“褐菁，其实我们一样，都在拿自己的命来交换那些飘忽不定的东西。只不过，我比你更心甘情愿罢了。”
　　红柒的一声低叹，无尽幽长，徘徊在脑海里如响在空谷里的回音一般，一阵阵，绵绵不绝。自己与甄毓的感情飘忽不定？
　　的确是飘忽不定，甄毓从来没对他承诺过什么。褐菁，我会怎么怎么，这种句式好似在十年前就已从他和甄毓的对话里消失了。
　　你不会死。为什么不能说成，我不会让你死呢。
　　褐菁心里又是一痛，眩晕之时，瞥见了自己臂膀上火红的长毛，一簇簇，红若流火。他要变回原形了，他许久都没好好瞧瞧自己的真身了，褐菁，你是只漂亮的红狐，曾经有个小小少年一边顺着自己的长毛，一边啧啧不休地称赞。这好像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褐菁双膝一软，在身体落地的一霎，他好像听到了马蹄声，纷乱，急切。是甄毓来了吗？
　　他看见自己的真身会是何表情？惊异，不以为意，还是厌恶？
　　不愿再去多想，反正他就是舍不得甄毓，反正他这一生只会是一只狐妖。

　　地上，一人一狐面色平静相挨着。
　　甄毓跳下马，弯下腰抚了抚红狐的鼻尖，在确定其呼吸平稳后，绷着地脸色稍稍缓解。
　　他看不见凤仙，他也看不见那个传说中的千年狐灵。只要褐菁和甄焮没事，他也不打算在此多作逗留。
　　“褐菁，”甄毓小声地唤着眼皮搭下来的小狐狸，用手摸了摸蜷在一起的小爪子，眼里竟泛着一丝柔光。褐菁的真身与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撞见时一样，毛乎乎的脑袋，两只耳朵立在头顶，软哒哒的，像极了两小团红色毛球。
　　自己很久都没瞧过褐菁的真身了。还是一只小狐狸。甄毓目光一转，忽而看见了那长长睫毛下沾着的一滴小泪珠，用手轻轻拭去。
　　“褐菁，”甄毓又试探性地唤了一下，见地上的小狐狸还是一副昏睡的模样，便用那散在地上的黑色行衣将小狐狸包起后，小心抱起放在系在马鞍上的布曩里，松手时，又在那红毛翘翘得小脑袋上揉了揉。
　　“褐菁，”甄毓移开手，望着小狐狸的憨憨的睡颜，轻声一叹，“其实，你也变了。”
　　缩在布曩里的小狐狸眼皮微微颤了下，圆乎乎的小脑袋在布曩上蹭了蹭，便一动不动软在了袋子里。甄毓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走到躺在地上的甄焮面前，将嘴上血迹斑驳的少年送至马背上便翻身上马。坐稳时，才发现离原先甄焮躺着的地方的几米处散着几支弓箭。是褐菁变成狐狸后，弓箭从身上脱落掉在地上的吧。甄毓刚想下马去拾，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借着月光抬首远远望去，来者是秦家的大公子，秦司泽。
　　再扫到秦司日肩上插着的箭时，甄毓只觉自己太阳穴猛地一跳，太不小心了，竟没把可疑的物件清理干净。秦司泽已行至身前，已没有时间去把弓箭给处理掉。
　　现下也只有模糊带过去了。甄毓清了清嗓子，故作焦急道，“司泽，我刚找着甄焮和令弟了。我见甄焮和司日受伤不轻，也不在此多话了，司日失血较多，你也要带着司日尽快回府。”甄毓对着来人略略施礼，匆忙交待几句，便催马疾行。
　　他不知道秦司泽会不会注意到那落在地上的弓箭，如果注意到了，自己留在那儿言多必失。马上的褐菁如被发现也会带来麻烦，还是先走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