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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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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无云的空中月亮出奇的清亮。如练月华倾泻而下,罩着茫茫荒原,地表上似覆了一层薄霜。投在地面的两道暗影被无限延伸,如墨笔洒在宣纸上的细长印痕。
夜里无风,暗影不动,似落在地上两根枯瘦胡柳的细枝。寂夜静谧,没有风声,只能听闻一阵起伏吐气。
忽而一声闷响,穿着黑衣的少年扬手一掷,抓在手里刻着细纹的长弓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震荡着的弓弦嗡嗡低鸣,撞碎了夜的宁静。
摔下长弓的少年一把拽去蒙在脸上的黑纱,恼怒地盯着站在身边神色如常的年轻男子大声嚷道,“甄毓,为什么要动我的弓,明明这支箭就能结果了他的小命,你不要告诉我刚才的是无意之举!”
少年怒气冲冲,伸手指着远处继续气极道,“你让他跑了,要知道如果在这次要了他的命,就可以开罪到华家的头上去,错过了这次机会,你……”
名字唤作甄毓的青年只是看了一眼面前气急败坏的少年,转过身望着夜幕下已遥不可见的红鬃马,缓缓吐出一句话打断了褐菁火药味十足的责问,“褐菁,我们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褐菁带着怒气撇过头嗤笑道,“好,好,好。好一句还有机会。告诉我,你是看上秦家那小子的美色还是他护着你弟时的英勇!心软了。舍不得杀他,最后,到舍得看着我去死。”
“菁儿,你想多了。”甄毓回过头对上少年火光直冒的视线,柔下声音无奈叹道。
“是的,是的,是我想多了。是我贪生怕死!”褐菁看着甄毓清淡的态度,冷笑一声,憋在肚子里的火统统化成了卷地而来的嘲讽,“也是我自作多情,我是什么东西,就算死了又能怎样?”
望着面前眼眶微微泛红怒气未消的黑衣少年,甄毓皱了皱眉语气依旧淡然,“菁儿,我说过你不会死。”
“我是狐妖,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掉。甄毓,可这次是褐丹要我命!”褐菁望着神色平静的甄毓,一双褐色的眸子里含着几丝绝望,“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后要是他再不死,死得就是我,就是我,知道吗,甄毓!”
“我说过,你不会死。”甄毓走上前,隔着一指的距离凝视着褐菁起了水雾的一双眸子,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看着少年隐隐显出一丝惊慌的脸,本是毫无波澜的眼光又一闪,“褐菁,你不是狐,也不是妖,你只是褐菁。”
“甄毓,我……”,男子的目光闪烁,眸子里泛着的光泽,能将晴朗时夜空里的星子都比下去,褐菁心里一紧,禁不住往后退了退,呼吸也随之加重,望着停在鼻梁上方的黑色眸子,如此近的距离,视线里的那份炙热仿佛都灼到了脸上,可看着那双黝黑似深潭一般的眼睛,无底的深黑,似是没有边际的夜色,让人迷惑,让人不安。如果在十年之前,甄毓这样说,定会觉得满心的欢喜,可如今,他知道自己看见的只是一双眼睛,自己听到的只是一句话而已,那藏在眼睛后,字词后的真实心情,他是再也无法捕捉,也无法揣测。褐菁渐渐垂下视线,心里黯然,本该是扑面而来的暖意却成了一阵透心的寒风,寒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他知道眼前的甄毓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围着自己转,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少年。十年前,那个会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同自己说着心底的秘密,还不忘叮嘱自己要保密的小少年如今已成了把想法都压在心里,不会轻易吐露一句真言淡漠青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甄毓与他的话变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甄毓的心思变得让人捉摸不透,自己和他如隔着一道浓浓雾霭,看不清,说不明。他不与自己多说一句话,他不与自己多做一个无谓的爱举,他隔着幕布与自己交往,终归还是在意他是一只狐妖,终归还是逃不出功名的诱惑,自己何尝不知道甄毓娶华府三小姐的目的,自己又怎会不明白甄毓会同他一起杀了秦司日原由?他什么也给不了甄毓,一只只有五百年的小狐妖,不会通灵,不会异型,只会一点芝麻蒜皮的小灵术,他帮不了甄毓,他也什么都给不了甄毓,包括一段能在世间无忌袒露的情谊,包括能证明一世才华的金钱与地位。
他可能不会死,但他这一生注定是一只狐妖。
“菁儿,你信不过我么?”男子望了一眼神色黯淡的少年便收回了视线,微微眯起眼睛,淡淡的话语散在空中,似是一道被风打乱的轻烟。
“甄毓,”褐菁仰起头,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字念得极缓极慢,“你变了。”
“我知道。别人都变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这样不明智。”甄毓叹了一句,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身形微微颤抖的少年,“菁儿,你只是菁儿,这点却一直都不会变。”
人行渐远。
远处,栓在矮木上的马匹察觉到主人的靠近,左右踱步,响鼻不断。
少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长弓,指尖无意间擦过弓上的尖角,细细的痛感传来,不禁皱起眉头换了一口气,一团白气自嘴边铺开,幽幽而散。
人狐殊途,狐族最想要的情字,在人眼里却是最易被弃下的。褐丹说的也有道理。也许对于甄毓来说,情字就如同这白气,只要舍得从心里抽出,便能散得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值不值得为了甄毓与狐族断了联系,甄毓的一句话,他也辨不清有多少是真心的,可叫他放弃这十二年,一走了之,他是万万舍不得。自己还真像只难忘旧情的春狐狸。褐菁拭去手指上的血点,摩挲着长弓上的细纹,甄毓可以不再爱自己,可却不能阻止自己去爱他,如此痴情,也只能怨狐族总想把猎物圈牢的本性了。褐菁望着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望着那双黝黑的眸子,他真希望甄毓的那句话是看着自己说的,至少这样,会觉得有些真。
“上马吧。”
马上男子的一句话打断了褐菁的思绪,褐菁刚想跃上马与甄毓共乘一骑,却听见男子说道,“你变做一匹马出来,还是自己骑吧,待会儿甄焮必是要和我一起的。”
“我……我可以……”其实自己可以变作狐狸藏在你怀里的,褐菁见到男子回过身,抽动马鞭一路奔走,想说的话硬是闷在了心里,喉头一阵紧缩,咸涩一路冲到了眼眶。他应该知道的,甄毓不是那个喜欢摸着他红色绒毛的少年了,他终归还是在意自己的狐狸身份,菁儿,只是指化作人形的自己,甄毓不说,并不代表这种想法不存在。
所有的人都变了,不变得只有自己,因为他这一生都是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