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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疾 外有罗汉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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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有罗汉竹环绕的偏屋里烛光浮动。
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白色的窗纸斜斜洒出,投在了屋外的砖地上。
秦司日踮着脚尖,轻声快步地绕过偏屋的木门,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个师父自从他母亲死了后,便住进了他院里。平日里除了教他诗词歌赋,史记国策,还传了他一些防人用的功夫。对于功课的长进,要求不算严格。可若坏了他的规矩,自是会教训一番。师父虽不会像父亲板着个脸大声斥责,可说话时那份清冷的姿态和简单的字词里含着的犀利,总会让人心里倍感压抑。他承认他师父确实是满腹学问,人品配得上高风亮节这四个字,父亲让自己敬重他,拿他当自己的长辈来对待也有理可循。可就是这种饱读诗书的人才会受到礼教的束缚,什么不成规矩不成方圆,什么立人之本方在立身,总之,他这种极看重教规定律的人,定下的规矩坏不得。让他酉时之前必须归家,让他晚间不得一人出去,不知定下这些烦碎的禁令,是师父真的关心自己,还是他老人家思想迂腐。秦司日眼见快要跨过门栏,进了堂厅,却听见身后传来木门被拉开时发出的“吱呀”声,紧跟着,便是师父大人渗着寒意的召唤,“司日,过来。”
“噢。”秦司日低着嗓子应了一声,耸着肩,拖着步子,悻悻地朝他师父走过去。
“现已酉时三刻,今晚把《戒则》抄五遍,已作责罚。”
“师父,我……”秦司日抬起头,看着站在院里的中年男子,还没来及辩解,只感觉身前凉气嗖嗖,从师父口中吐出的五个字像是五个雹子向自己砸来,“把叶子扔掉。”
嗯?把叶子扔掉?
秦司日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凤仙叶掩得好好的,连个叶边儿都没露出来,师父叫他扔掉叶子,难道他老人家还长了透视眼,看见他放在袖子里的叶子不成?再说,那是叶子,又不是利器,也不至于就这么扔了吧。
或者,秦司日垂下视线,扫了扫自己的衣衫,是有一片不知名的树叶落在身上了,师父叫他捏下来扔掉,可他身上除了有些灰尘,什么也没有啊。
“我说的话你不明白吗?”师父好像有点怒了。
“不明白。”秦司日挠了挠头,他是不相信师父长了透视眼,看清了他袖里的凤仙叶。就算他师父真的长了透视眼,瞄到了他的小秘密,可这种无害的宝贝怎能说扔就扔,先瞒着再说。
“师父,我真的不知道。”秦司日眨巴着眼睛,一脸迷糊样。
“不想扔的话,就把《戒则》抄五十遍,明天交来。”师父的神色是风轻云淡,师父的语气是波澜不起,可要知道那五十遍的《戒则》绝对会让当事人抄断了胳膊。行,师父,为了一片无害的树叶就来折磨你的关门大弟子,行,你狠。
“师父……”秦司日眯起了眼睛,语气软了下去,躬着身子作可怜状“真的要抄五十遍?”
师父没说话,却微微昂起了头。明显的,那是“你好自为之”的意思。
可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秦司日男子汉一个,怎能厚着脸皮继续求饶,哼,软得不来,咱们还是得来硬的,他当真连一片小树叶都护不住?
“师父,今个儿我精神好,来个六十遍都不怕。”秦司日潇洒一转身,甩下身后面色不佳的师父大人,大步往正厅走去。
“收了不洁之物,日后定会惹上是非。”
“什么不洁之物,不就是一片小树叶,再说,我是用一块木头一把刀换来的,没偷没抢怎么会惹上是非!”秦司日停下步子,瞪着眼睛,目光里能冒出火星。他这个师父不过是懂些灵术,以前曾听他说些什么狼啊,妖啊之类的。都十年了,十年里自己也只听他嘴上说说而已,到没真见过他杀什么妖怪。树叶怎么是不洁之物了,谁能保证他那个三角猫的师父不会看走眼!
“你既然不信,我也不好强迫你。只要能记住在酉时前回府便可。”
“哼,原来你定下这规矩,是怕我遇上什么不洁的东西么?”秦司日突然觉得他这个师父极度自负,以前怎么就不曾发现。若真怕他遇见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同那只千年的狐灵比起来,身形还没长开的自己倒是像个不洁之物。哎,看来他师父也是个脆弱的人,不敢直视自己的弱项。想想在诗书礼乐上面,他师父从没有这般专断过,给他下什么死命令。
“明天把那五十遍《戒则》交来。”
秦司日原以为他师父会起了恼意,和他舌战一番,可那个男人在不冷不热地抛下一句话后,竟径自转过身子进了屋里。
本应该是一场反压迫的火拼,可现在,秦司日望了望自己的院子,石砖地上映着月亮凄清白光,路边的衰草形影戚戚,院里冷清,寂静。他内心的战火就忽得被这深秋的萧索夜色给扑灭了。
进了自己的屋子,便唤了小厮伺候更衣,洗漱,用膳,以及备好纸墨。
坐在梨木椅上,望着书桌上堆得老高的、白花花的宣纸,心里不感到烦躁,不感到颓丧,不感到无奈是不可能的。秦司日又看了看放在书桌中央的那片通红的凤仙叶,想起今天骑在马上时那宛如御风而行的快感与肆意,叫他丢掉这个宝贝他还真舍不得,抄吧,抄吧,不就苦战一个通宵么?秦司日将凤仙叶收在自己的衣袖里,便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准备大干一场。正要落笔时,却觉得眼前一晃,一阵揪痛自心口传来。秦司日惊得太阳穴直跳,这个痛感他太熟悉,原以为已经被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全才师父给治好了,怎么现在又发作了。秦司日瘫在椅子上,痛得直抽冷气。
“秦六!”秦司日咬着牙关,扯着嗓子大声唤着应是站在书房外的小厮,“快去,快去叫去师父来。”
闻见屋外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望着桌上白花花的宣纸,秦司日捂着胸口,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痛虽然绞心,但却会帮他逃了今晚的责罚,望他师父不要算在以后的帐上就行。
“司日,”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这药丸服下。”
“师父,”秦司日忍着痛,吐字磕磕绊绊,“太苦,我不想吃。”
“胡闹。”师父有点怒了。
“如果,你不让我抄《戒则》,以后也不让我抄,这药就不苦了。”秦司日觉得自己舌头已不听使唤,他痛得紧,可他也不愿自己的师父把那五十遍算在以后的账上。
“可以,快吃下药丸。”
秦司日伸出手,抖抖霍霍地从他师父手里接过黑色的、径长有半寸的大药丸,一挥手,丢进了自己的嘴巴里,药丸真苦,真是苦到了骨头里。可不用抄《戒则》,这份苦也就没漫进骨髓里。
“秦六,扶你主子去床上休息。司日,你今晚早点睡,明早就应该没事了。”望着师父那张线条深刻,轮廓分明的大叔脸,秦司日默默感叹一下,虽然他师父看上去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可内在却是温柔的,看现在,他有多关心,多体恤他的徒弟。
“还有,”师父背过身去,语气冷冷,“明天不把《风颂•卷一》背完不得休息。已代今日的五十遍《戒则》。”
师父走了,身姿潇洒。可躺在床上的秦司泽觉得身心俱疲,喉头苦涩,他师父内在是温柔的,嗯,叫他去背韵脚拗口,外加生字成把抓,长到有好几页的文章,温柔么?嗯,温柔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