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馨茉

12、三分 秦司日听见

　　秦司日听见女人的喊声，惊异下身形一颤，手指轻触在身边的棉物上，指下柔软温暖。疑虑中又勾起头，略略闻了闻伏在鼻子上似是帕子般的软物，虽有淡淡的药膏味入鼻，但自家云被上熏的茉莉香是不会认错的。看来，他的确是睡在自己的床上大梦了一场。
　　秦司日微微睁开眼，借着屋内忽明忽暗的烛光，看见二娘坐在床边冲自己温柔一笑，秦司日定了定神，怪不得刚才的声音那么熟悉，看来是一直是二娘守着自己。不过对上二娘那柔光泛泛的视线，秦司日还是觉得肉酸。他不喜欢二娘，生来就不喜欢，虽然她二娘容貌姣好，举止端庄，还是他大哥的亲娘，可自己总觉得二娘对他的笑里带着谄媚，对他的话里带着恭维。说得好听点就是二娘看在他早早就没娘的面子上凡事都顺着他，体恤他，宽容他。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二娘在带着一张笑脸面具敷衍他，分生他。毕竟，只要懂点人情世故的人都知道，相亲相爱人之间怎能尽是称赞美誉，只有那些本来无心交往的人才会一味地恬着脸讨好对方做足表面功夫。若是那没来头的赞誉之词是发自真心的，除非说话的人是欠了听话人的一份大人请，得巴结他。可二娘没欠他什么啊。不过，出于礼节，秦司日觉得自己还是要对二娘表示下谢意，毕竟她老人家可陪了他好一阵。刚想说话，却觉得自己喉咙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里出来的。
　　“司日，你已经睡了一天了。二娘看你嘴边起了一圈白皮，喉咙里应是躁得紧，来喝点水润润。”
　　秦司日眨巴着眼睛愣在床上，思维卡在“睡了一天一夜“这几个字上，完全没有精力去回应身边妇人的提议。他竟然晕了一天一夜！看来他不仅错过了践行家宴，还错过了家门送行。不对，秦司日又想起自己在迷糊之间听到二娘在喊“叫老爷来。”难道父亲还没出发？秦司日看着悬在床上的栗色帷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涩，父亲是因为惦记他的伤而推迟了日程么？真是个心系儿女的父亲，虽然平时严厉了些。
　　“司日？”已起身的女人为了唤回那个半天不出个气，也不点个头给出示意，只是盯着床帐发呆的少年的注意，不禁俯下身子小声唤道。
　　“二夫人，司日醒了么？”秦司日才刚回神，便看着自家师傅进了卧室。
　　师父，师父也来找他了。
　　“司日真是个有福泽的孩子，受了伤，竟有这么多的人惦记。司日，”二夫人又冲着他艳羡一笑，“程师父也是一夜没睡，担心了许久，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亏待了你师父。”
　　“二夫人言重了。司日是在下的徒弟，出了意外，在下理应为其担心。倒是难为了二夫人您照看了他一夜。”
　　“哪里哪里，我是他二娘，更应多担待些。”
　　秦司日躺在床上看着他师父冷着脸和二娘在那儿来回客套，不禁又是一阵感动。师父自从住进府里的那一天起就不太待见二娘。平日里，就算撞见了也只是抬个眼，微微屈身以示尊敬，并不多话。看着二娘被师父的冷气所镇，那如花笑靥变得僵硬时，秦司日便暗爽。原来师父和他都看不惯假意奉承的人，虽说他不求师父能和他喜好相同，但两人能有一致对敌态度，到也觉得欢舞。
　　“待会老爷要来，恐怕司泽那小子也要来看他的宝贝弟弟。”二夫人越过花屏，朝着厅里望了望，见没有动静又接着笑道，“司日这小子对他弟弟可比对我要亲,要不是昨晚我劝他明儿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去,估计就是他在这儿守一夜了。”二夫人朱唇轻启，两眼弯弯，谈起自己儿子时笑得是容光灿灿。
　　秦司日本以为师父还会再和二娘客套几句，正想合眼养神，却见师父对二娘略略颔首之后便朝床边走来。
　　秦司日缩在云被里看着向自己靠来的中年男子有些发愣。他从没看过神情如此温和的师父。
　　他原先以为一向严厉的师父肯定会好说不说沉着脸给他一顿斥责，可如今室内香炉暖暖，烛光闪烁，丝丝缕缕的甜香中，一明一暗的朦胧下，师父一贯渗着淡漠的凌厉视线好似被暖化了，投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虽然犀利，可没了寒意，衬着烛火的淡淡光泽，那双眼似是隐在云后的星子，没了醒目的光彩却透出一份隐蔽在心里的情意。
　　“师父。”秦司日轻轻唤了一声，本以为他师父的表情还会再柔和一些，可话刚蹦出嘴，面前的中年男子目光一凛，脸色又沉了下去。
　　对了，凤仙叶。秦司日突然想起红柒在与他道别之前放在他怀里的凤仙叶，难道那片叶子透过了梦境真的插在了他的衣襟里？然后被他这个灵术是三脚猫水准的师父察觉了？秦司日很想伸手在自己的胸前摸一把好确定凤仙叶到底在不在怀里，可他手上无力，况且这般动作只会带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秦司日浅浅吐了口气，他还是先等师父开口责问他时再圆个谎话比较妥当。
　　“司日。”师父开口说话了，并且直奔重点，“你真的想瞒师父么？”
　　不愧是和自己朝夕相伴了十几个春秋的师父大人，在他面前还真藏不住秘密。
　　“我……”秦司日瞪着眼睛，一时找不出词来回答。
　　“你要是舍不得就留下，他给你就有给你的理由。”
　　师父还知道这叶子是别人给他的。秦司日睁大眼睛盯着他师父看了又看，嗯，这个男人还真有点本事。不过他师父话说得太玄乎，听得自己云里雾里直打转。什么叫“给你就有给你的理由。”他倒想问问清楚。
　　秦司日眨巴着眼睛想开口询问，却听见从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站在床边的师父望了自己一眼，便转过身对着进了卧房、身着黑缎金丝暗纹的男子微微颔首道，“老爷。”
　　唔，他爹来了。秦司日勾起脑袋略略一瞟就看见他父亲和他满脸是关心之情的大哥一并走到了床跟前。
　　“程师父，小儿顽劣，让您费心了。”秦拓没有理会躺在床上，肩上缠着纱布目光切切的秦司日，而是对着程师父一声轻叹。
　　“老爷，司日受伤是我一时疏忽，看来日后要严加管教。”
　　师父面色冷淡，父亲面色不善，秦司日识趣地窝在被子里，趁着师父和父亲说话的空隙，借着这淡淡烛光默默地打量着他难得一见的父亲大人。
　　其实站在他跟前，身穿修身长袍的秦老爷并不老，年纪和程师父相当，由于一身清贵与雅气，加上皮肤白皙细致，乍看下，会觉得他爹比他轮廓硬朗清清冷冷的师父要年轻很多。
　　和冷冰冰的师父比起来，他爹应更易博得他人好感。
　　嘿嘿，秦司日在心里暗笑一声，怪不得他娘会嫁给他爹。谁家的女子会放着一个儒雅男子不理不睬，去喜欢一个尖头尖脑的冰块。
　　秦司日将他的师父和他的父亲大人对比一番后便撇过头冲着站在墙边的秦司泽嘿嘿一笑。
　　这一笑还到没来及换到他大哥的宽慰神色，头顶上便传来一声训斥，“司日，犯了这么大的事还能笑得出来！伤口不疼了？”
　　“父亲……”秦司日咳下一口痰，哑着嗓子带着怯意唤了一声。虽然他父亲平日里看上去温和有礼，可一摆起脸色，那凌厉的气势可不比他师父差多少。
　　秦拓看着身下面色苍白，双唇无色，可两眼却颇为有神的秦司泽缓下神色低叹道，“这次没把我认成你大哥，看来是清醒了。司泽，看过你弟弟了就下去准备准备吧，”秦拓有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扬了扬手，“都下去，我有些话要和司日说，你们都守了一宿也该歇歇。”
　　“是。”秦二夫人欠身行礼，领着秦司泽和两个仆人退了出去。程师父望了一眼躺在床上小脸白花花的徒儿也悄然无声地走了。
　　卧房里又空了下来。秦司日转过脑袋眼睛盯着床帐，心里却有点忐忑。说起来他这次受伤的事很难给出是对还是错的定论。说对，那是因为自己英勇抗暴，严惩了歹人，并且救了小四子。说错，就是他私自出城，做事鲁莽，害了他爹延迟了行程，更糟糕的是，秦司日突然想起落在地上寒光泛泛的刀和刀上猩红的血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他杀了人，他竟然要了两条人命。当时因为保命要紧，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可如今一旦转危为安，睡在暖和的锦被里，想起那刀和血，还有土匪铁青的面色就觉得惊恐。秦司日移开视线，慌张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父亲，他父亲应该知道他今天杀了人吧，虽然他杀得是坏人，可毕竟是索人性命的大事，他不知道父亲对此有何看法，他也不清楚如今神色不定的父亲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还是好声细语地安慰他一番。如今他只有眨巴着大眼睛摆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可怜神态，已激起男人的父爱。
　　秦拓负手立在床边，垂下视线看着躺在床上的秦司日脸色由疑惑到惊慌再急转到眼下的乖巧，不禁叹了口气，毕竟还是少年，对着父母总会流出小儿女的依赖神态。不过饶是他年纪不大，可却做出斩杀土匪这般事来，多少还是让人有些吃惊。他儿子的功夫与能耐自己自然清楚，连杀二人，就算是府里的护卫也不太能轻易做到。秦拓本想再问些细节，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查出土匪的老底，可瞥见儿子窝在被子里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软下了心肠，温言道，“事情已过去了，没丢掉性命就行，以后得小心。从今日起，没得护卫的陪同，禁止你一人出府。”
　　秦司日心里当然对自己父亲下的命令相当不满，他可不要后面带着个尾巴，走哪里都摔不掉，妨碍他自由行事还不说，还让他的行踪彻底曝光，他即使是十二分的不愿意，可对着表情严厉的父亲只好点头答应。
　　“现已末时，待会我就要离家去京面圣。司日，你也大了，有些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一遍，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秦司日看着站在床前、目光如炬的男人心里也敲起了小鼓。他父亲很少有这种严厉里透着威严的神色，看来下面的话关系重大，毕竟他父亲和大哥一走，秦府里就剩他一个秦家男儿，怎么说也应担些事情了，哼，大哥总说自己年少无知，他这次可要趁着父亲不在家，好好表现表现。
　　秦司日睁大眼睛，振奋精神准备凝神听讲，可接下来父亲说出口得话却让自己怔了一下。
　　“司日，你以后少和甄家的人来往。切记，就算是再亲密的人，凡事也要保留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