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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兰草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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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日睁大眼睛,振奋精神准备凝神听讲,可接下来父亲说出口得话却让自己怔了一下。
“司日,你以后少和甄家的人来往。切记,就算是再亲密的人,凡事也要保留三分。”
凡事要保留三分,话不要说到底,事不要做到到绝,与人交往隔着一半透不透的膜,这道理他懂,可为什么关系亲密的人之间也要这样,最关键的事,他怎么又要和甄家保持距离?甄焮和他情同手足,甄家老爷待他也不错,为何现在要防着对自己友善的人?秦司日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眼神里虽有疑惑,可这疑惑里还带着恼意。父亲竟然要他少和甄家人来往,这不是让他和甄焮走向陌路,从兄弟渐渐变成路人甲乙么?他可不要少了个可以说真心话的好兄弟。
秦拓看了一眼脸色拉下来、神情不悦的秦司日背过手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司日,你的性子像极了父亲年轻的时候,虽然知道些处事的道理,可遇到自己钦慕的人,还是会跳出那些条条框框,掏心与其相处。若是生在一户远离朝堂的人家,也许真能交遍天下的俊杰。可秦司日,你大哥应该告诉了,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是一个曾经因为年少狂妄犯下大罪的王爷的孩子。”
父亲是秦王,而且因为犯了错贬到利州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可这个消息从父亲嘴里说出,还是让自己恍惚了片刻。秦司日躺在床上,咬着嘴唇,瞪着眼睛看着跃动着的烛光,他知道父亲的确是要和自己说些事情了。
屋里灯火晃动,光影斜斜,秦司日看着负手而立的父亲,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在这跃动的烛火下看得比往日里都要真切。
“司日,这件事虽已过去了十五年,可威胁犹在,若是一个不下心,惹了不该惹的人,碰了不该碰的事,下面要赔掉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了。”秦拓淡淡扫过秦司日苍白的小脸,看着露在被子外握得紧紧的拳头,闭上了有些酸涩的眼睛,“父亲本也不想和你说这么多,可不让你明白家里的真实处境,就无法使你收收自己的性子。司日,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要独自面对许多人事,父亲想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知己。能要你性命的,往往是身边的……。”突然记起许久刻意不去回想的过去种种,脑子里一浮出那人的音容相貌,秦拓只觉得喉间一紧,鼻腔里泛起酸意,胸中涌出的涩苦竟让自己一时缓不过气来起来。
父亲,躺在床上的少年看了一眼神色怅然的父亲,慌忙垂下眼帘,把脑袋缩在被子里,竟有些无措。自母亲去世以后,他还是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般伤感的语气说话,也也是第一瞧见父亲有这般凄然的神情,其实他知道在自己还没生出来的时候,父亲是住在繁华的京城,那里有暖暖春风斜斜细雨,那里有小桥流水绿树红花酒肆与船家,那里还有雕栏玉柱,莺声燕语无数烟华。利州虽然是西界最热闹的地方,可这一块时不时有风沙侵袭只有胡柳矮草的小地儿怎能与京城相比。他不知道父亲是犯了何事贬到利州来,可从此刻父亲怅然而又悲伤的神色里,他能隐约摸到这事多少和父亲的旧识有关。难道父亲是被身边的人陷害的?
秦拓对上秦司日投来的探究目光,望着面前那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心里有苦涩也有甘甜。同样的眼睛,他以前也看过,并且也同现在一样,看着它们,心里就会觉得舒畅欢喜。司日是她的孩子,一样的秀气眉眼,一样的心性无暇。司日是她留给自己的宝贝,自己怎会不希望他能无忧无虑顺着心意活着。本以为离了朝堂就可以在这利州安心地惬意半生无忧终老,可自己却想错了,只要这身体里还留着秦氏皇族的血,他一生连同他的后人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从那皇城里射来的暗箭。司日是他的孩子,生下来又染了心疾,护都来不及,怎能看着其受半点委屈。可如今捕风捉影般探到的消息对他这个落败的王爷皆是不利,司日与当年的自己脾气极为相似,现今在这个扑朔迷离的紧要关头,自己又怎会允许自家的孩子因着大意犯下同样的错。让司日防着甄家的人,也许是他杞人忧天天,可杞人忧天总比日后的亡羊补牢要好。
“司日,”秦拓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身下那乌黑的脑袋,望着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柔声道,“父亲只能说这么多,但愿你能体会到父亲的一片苦心。如今,你旧疾又犯,身子也受伤不轻,近日可要待在府里好生养着。”秦拓俯下身将秦司日伸在外头的手臂罩在了被子里,定定地看着锦被上绣着的兰草纹样,出了会儿神才挪开脚步向厅里走去。
“父亲,我……”秦司日顾不得胸口紧绑得绷带固着气闷,一个起身竟半坐起来,扯着嗓子呼了一声。不是平日里父亲没摸过他的脑袋,也不是他父亲没有过好言劝慰,只是现下看着父亲的举动,尤其望着锦被上兰草的眼神,竟然自己心跳凭空多跳了一下。那被上的兰草是母亲绣下的,一针一线,工工整整一共绣了十床被面,他还记得母亲含笑对着年幼的自己说,司日,母亲总要留点东西伴着你,若是日后母亲若是不在了,夜里做了噩梦,就看看这兰草,当做是母亲就睡在身旁陪着你。谁知,绣完了十株兰草,母亲就衰弱了下去,和这被上那生机勃勃的碧绿兰草相比,母亲生病后的面色惨白得让人心惊。仿佛母亲的生气都被这兰草吸去,脸色愈加苍白透明,这被上的兰草就愈加鲜绿。秦司日握紧了拳头,指尖抵着兰草,绿色的锦线搁着皮肤,本应是细微的触觉,可如今却清晰无比,仿佛那线绊在心上,突上心头的胀痛,竟让自己差点落几滴泪下来。秦司日怔怔看着父亲融在那烛火里的背影,真想扑上去钻进怀里,他秦司日没了母亲,父亲就是他仅剩下的依靠,他是舍不得离别,在知晓了生离死别的痛苦后,他更是舍不得自己身边待自己亲善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离开,那些人中有大哥,有师傅,当然也有和他自小交好的甄焮。
“父亲,我……”秦司日望着顿在花屏前的父亲,红着眼睛,心潮澎湃,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司日,你还是休息吧,早上的送行,你就不必去了。”站在花屏前的男人转过身淡淡说了一句,而后又似记起了什么事,眉头一皱,眼光暗了片刻,“若是你母亲忌日那天,我还没赶回来,你就自己去拜祭,记得要带上你师父种得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