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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普罗修 ...

  •   普罗修特三下两下,把我的那块披萨也吃了个干净。我摸摸钱包,趁他擦手的间隙赶紧想话题。通常他那个“弟弟”是没话找话时的最佳题材,但也是不能轻易祭出的双刃剑,如果你不想整晚听他讲述一部《贝西成长史》的话……
      我正犹豫着要说不说,他已经擦完了,并且意意思思要往柜台那边看。我吓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道:“我说……你现在住哪呢?”
      我本是随口一问,不料普罗修特刷的回过头来,目光上下审视着我的脸:“怎么?”
      我几乎给他这种看法又吓一跳:“没啊……我这不是没地方住了吗。”踢踢脚边的旅行袋,我冲他伸出手去:“你把三零一的钥匙给我呗,我先去凑合几天。”

      按以往普罗修特一定会邀请我去他家同住,哪怕是睡沙发呢。未料他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就趴了下去。
      普罗修特交叉着胳膊,脸埋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着桌面,面无表情,两只手交替着轻轻拍那圆餐托盘的两侧。我心里直打鼓,不知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拍了几下,不拍了,偏着脑袋像是思考得很辛苦,最后抬起眼皮飞快看我一眼,轻声说道:“我住在三零一呢。”说完又埋头继续敲他的托盘。
      我顺着他的头顶往侧面望去——那是一个做工精良的衣领,再不懂剪裁的人也能从那整齐针脚跟带着暗纹的布料里猜出不菲的价格。
      我注视着这个领子,眼睛渐渐睁大:“不是吧你!”

      我刚来拿波里的时候,身上没什么钱,又由于背了一桩重罪也不敢去医院治疗,只能自己买了消炎药膏每天往手上涂抹。那是一段彻底坐吃山空的日子,我没法工作,谁都不认识也不敢认识,并且精神高度紧张,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觉得药店扫地大妈都像警察。
      拮据跟惶恐双重压力之下,我一再搬家,最后终于找到一处小房子。
      那是位于一栋老式公寓楼顶的私搭乱盖。公寓陈旧,此违章建筑不知是先前哪个住户遗留的,看上去也颇有年头。推开房门的刹那一股发酵的霉味迎面袭来,我挎着行李走进去查看,地上的灰尘那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连我鞋底的花纹都印得清清楚楚。
      公寓管理员满脸堆笑看着我的手。租住这种不在管理户籍内的房间,他知道我没得选择。而我微笑着对他摊开一纸违规出租匿名举报信,立刻就得到了原价两折的价格。
      这本是一间二层公寓,我的房间位于它之上,自然就成了所谓三零一室。
      因为是违章出租,我务必要装作没有人住在这里的样子。房间本来的窗户被几块木板钉死,管理员与我合力拆开最下面两块,以便我透气之需,或者万一遇上检查跳窗逃跑……
      房顶漏雨自不必说,屋里的家具也全是垃圾场捡来的破烂货。普罗修特来看我时一屁股坐在只铺了一层褥子的床上,腐朽的床板吱呀呀发出几声怪响,木虱潮水一般从里面涌出来。
      我永远记得他当时逃跑的速度,后来警车追在他屁股后头鸣枪时他跑得也没那个一半快……

      搬去里苏特那里时,我虽然把钥匙给了普罗修特,但是认定他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进那里半步,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就住那。
      我脸上显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他艰难的又看我一眼,哼哼道:“我没钱了嘛……又不能去住火车站……”

      普罗修特长得好,会玩,为人也慷慨,所以着实有一班朋友。他先前便三天两头闹穷,每次都有人争着抢着接他去住。我那么喜欢普罗修特,可由于住处像个魔窟一次也没轮到过,还曾经为此十分懊恼。
      我接连说出几个名字,都是平时跟他玩得好的:“你怎么不去他们那住啦?”
      “也不能总打扰他们啊,”普罗修特舔舔嘴唇,然后声音低下去,“再说我还得带上贝西……”
      对厚。人们喜欢普罗修特,但他家那小子那德性可不会让人爱屋及乌。
      不过那房间是绝对塞不下三个人的,我也不可能再回去里苏特家……怎么办呢?
      我和普罗修特呆坐着,谁都想不出办法。末了他一挥手,站起来:“算了,梅罗尼!”
      我仰头看着他。普罗修特眼睛闪闪发亮:“先混过今天再说!”他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总会有办法啦~”

      出了披萨店,普罗修特执着的要请我喝一杯,说要庆祝我回归自由。我本来心事重重跟在他后面走,听了之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都穷成这样了,就别破费了。”
      他不说话,笑着冲我挤挤眼睛,双手对起来比出一个A字。我无声的笑起来,捶了一拳他的肩头。

      我随他来到半山腰一间夜场。
      此时已过午夜,我抬眼看到门楣上滋滋啦啦闪烁的霓虹灯,Rosa Ragno几个字在一片眼花缭乱中若隐若现。我立刻就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了。
      门口站着两个黑铁塔似的保镖,普罗修特对着他们向我扬了扬下巴,然后扯起我的袖子钻了进去。

      酒吧里的音乐声很大。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都是去年流行的电子乐。DJ的品味可不怎么样。
      普罗修特熟门熟路,领着我穿过舞池,在吧台不远处站住。我看他回过头来,用口型对我说“在这里等我”。我点点头。
      他转身向着吧台走去,其间有人认出了他,大声和他打招呼。他笑着一一回应,同时拉开吧台拉门,径自走了进去,趁着一个戴红帽子的酒保不注意,猛然拍了对方一把。
      红帽子酒保被他吓得红帽子都掉了,但一见是他,马上显出一脸欣喜。他们拥抱了一下,紧接着热络的聊起来。普罗修特一只手肘靠在那人肩头,另一只手随意拎起两瓶啤酒。我注意到他拿之前看似不经意的往下瞟了一眼,拿起来的果然就是最贵的牌子。
      红帽子酒保伸过起子帮他打开。他一只手拿着两个开开的瓶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按住那个瓶口,把另一个凑到对方嘴边。他的嘴唇沾了啤酒,在镭射灯的照耀下现出靓丽的紫色。
      天啊。我在心里默默感叹。就是神也不会拒绝他吧!

      他们那样站着,又聊了一会儿,普罗修特往外指了指,显出一副要走的样子。红帽子酒保看起来很不舍,但是工作在身也没法阻止他。普罗修特把他肩头那胳膊收回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作势要去吻对方。结果那人闭眼的一瞬间,他拿起离得最近的两个瓶子迅速转身,不紧不慢的踱步出来……

      普罗修特绕了一个圈,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间挤到我身边。我接过他手里的两个瓶子,他又把他喝到一半的那瓶也递给我。扭头看那红帽子酒保还在可怜兮兮的徒劳寻找着意中人的身影,我真快被他气得笑出来。
      普罗修特也笑起来。他举起红帽子那半瓶向我示意,然后喝下一口,推着我往远处走去。

      我们这样满场转悠着喝喝停停,一分钱也没有花。普罗修特可能在这里工作过,不断有侍者和客人跟他打招呼,每一个都成了他的目标……
      其实他不总是这样。我想他可能是真的穷,或者他想哄我开心。
      无论怎样,我竟真的开心起来。我们俩互相搀扶着,嘻嘻哈哈,推推搡搡倒在角落一张转椅沙发里。我把两只手放在两边扶手上,整个人陷在沙发中,周身是暖洋洋的舒服。拎着的酒瓶子啪啦一下掉到地上,应该是琥珀色的液体从里面流淌出来,我们都看到了,但也懒得扶。
      普罗修特挨在我身边搂着我。他侧着身,一条腿还搁在我腰上。我带着朦胧的醉意,抬手搂住他的肩膀:“来,给爷笑一个。”
      他抬起脸来,朝我打出一个浓郁酒嗝。
      我要给他气死了,露出牙齿咬他的脖子。他笑着往后躲,膝盖象征性的顶到我胯|下。

      我们俩快乐的撕打着,像两只玩闹的小动物。沙发被我踢得转了个圈,不知不觉就面向了墙壁。偌大个空间顿时收缩到只剩沙发里面。我看着普罗修特。普罗修特也看着我。
      我们挤在沙发和墙壁围成的小小世界里。

      普罗修特骑在我大腿上,捧着我的脸。我定定看着他,时间忽然退回很久之前。我忽然记起我是多么喜欢普罗修特,那种喜欢,非常喜欢,发自心底的想和他好……那种感觉卷土重来,丝毫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生疏,反而带着强烈的清晰感,瞬间将我吞没!
      我不知道普罗修特在看什么,在等什么,但有种强烈的感觉告诉我,无论我现在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我。我真的不想再思考了……

      就在我的脸凑近普罗修特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我把它从腰上扯下来,放到扶手上。电话震动着闪了一阵,停下来,接着又闪。我和普罗修特相对而坐。沙发椅背很高,遮住了后面嘈杂的光线和人声,这点小小的光源跟声音在这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耐着心等它结束,然而它响个没完……最终我们都失去了耐心。

      里苏特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着,变幻出五颜六色。那是我从前设置的。
      这个电话联系着一个故事的结束,并且还终结了另一个正在进行中的故事。可我当时并不知道,它还是后来一个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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