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色狮子

2、第二章 二

　　耳畔忽然出来一声低低的惊呼，我转过头，是个过来梳洗的姑娘。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叼着个已经熄灭的烟蒂，烟灰粘了一身，也难怪她会被我吓着。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赶紧走回自己的包厢。

　　胖子已经醒了，在中铺抱着个面包在啃。看到我忽然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小同志，这么晚上哪儿去了。以后擅自行动要向组织汇报。”

　　我扬扬手中的烟盒，坐了下来。把那支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慢慢把玩着。打开收件箱，里面寥寥几条短信几乎都是来自我。光标移向发件箱，我的心逐渐下沉。里面只有一条短信，收件人是我，不知是因为讯号不良还是他在最后关头打消了念头，备注栏里写着“发送失败”的红字。

　　我不禁又一次让思绪溯回捡到这支手机的夜晚。

　　虽然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我却还留在三叔的店里。打发走所有伙计，我走上二楼的房间。里头堆放着三叔搜集的一些资料，包括过去倒过的一些大墓，少数尚未实施还在踩点阶段的陵园和地宫。我倒腾那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已经不止一天，结果连个屁都没找出来。但我心中还揣着一丝小小的希望，所以今天又来到这里。只是刚开门，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四处寂静无声，可把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打开翻盖，发现竟然是闷油瓶打来的。

　　疑惑而略有些惴惴不安地按了接听键，战战兢兢地说了声喂。

　　听筒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明白过来，恶胆边生：这死胖子在耍我呢！

　　当下想也不想放开嗓子就开骂：“胖子！你他娘的还来劲了……”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打断了。不过打断我的是一个和胖子完全不同的声音，毫无感情的波澜。

　　“吴邪。”

　　我的脑袋立马一片混沌，好像谁给我的脑壳里塞了一枚无声炸（和谐~）弹，将所有的思想都炸裂成无数空白的碎片。

　　“小……小哥？”反应过来，我赶紧摸着脑勺打哈哈：“那……那个……我还以为……”

　　“我快没时间了。”他再次打断我。

　　“怎么回事？”我一边心里忖度着，难道胖子没给他缴话费？关门上锁，下意识地走到窗边。八点钟，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隔着店面前的一排樟树，可以看到闪烁的霓虹和街上倏忽而去的车灯。就在店门斜角处的一颗樟树下，有个人倚在树上讲电话，是一个挺高的男人，他站的地方恰好有盏路灯，照得他瘦削的背影非常有味道。在闷油瓶又陷入沉默的时候，我稍微打量了他一下，一看不要紧，越看越觉得似乎见过这人。

　　“小哥，你在哪里？”双手抓着电话，我瞪大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电话里闷油瓶叹了口气。

　　“我必须去个地方。”他淡淡地说，仿佛不是告辞，而是说“我去打个水”“我上菜市场称两斤猪肉”之类的。他说话的时候，楼下那个穿帽衫的男人转了个身，脸向着这边。看到那遮眼的额发和尖削的脸廓，现在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个人就是闷油瓶。

　　“什么？等等，等等……”我大叫着拧开了门，三十步并作三步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你等我一下……”

　　他顿了一下，不带感情地开了口。

　　“吴邪，别来找我。”

　　“小哥……小哥！张起灵！！！！”路人惊诧地看着我像球一样滚出店门，但我毫不在乎，但在我发现闷油瓶刚刚站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的同时，听筒里已经没了声音，只剩下急促的忙音。我狠狠绞着自己的头发，赶忙按下重拨键。

　　这家伙难道长了翅膀，瞬间就跑没了？

　　听筒里响起连通的长音，但迟迟没有人接听。而与此同时，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了一声毫无特色的电话铃。我骂了一声，眼睛急速搜寻着来往的稀疏人群，却一无所获。当我确定要是他不接电话以我的水平逮不着他，而他显然是不打算接电话的时候，我颓丧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虽然郁闷无比，但这个时候精神也基本松弛下来了，眼角也看到了落叶堆里从刚刚我发疯一样狂call闷油瓶时就响个不停的黑色手机。没错，就是那个。因为颜色在夜里太不起眼了，灯光又被枯叶遮住，所以几乎没有发觉。

　　赶紧捡起来，果然有无数个来自我的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撂在这里，也说明我失去了唯一与他联系的途径。沮丧地翻着收件箱，希望能找到一些与他刚刚所说的告别能联系起来的内容。

　　果然被我发现一条。只可惜是个陌生号码，打过去，空号。

　　内容也非常奇怪，寥寥数字，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只剩下你了。”

　　看看接收时间，是闷油瓶打电话给我前不久。想来之前还有其他消息，只不过被他眼明手快删掉了。

　　我不断地往下翻页，可惜却没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剩下的短信都是我发的，其中还包括诸如“你吃饭了没”这样的无聊内容，看着我就痛恨自己痛恨得咬牙切齿。已发送没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嗯”“睡觉”之类的闷式语言。

　　回到短信页面，我忽然发现发件箱里还有一条消息。点开，收件人竟然是我。

　　只不过收件人下角标注着小小的“发送失败”。不知是时间仓促，还是他最终改变了主意。不过其中说不定有他去向的消息。

　　打开，竟然是一副照片。

　　手机里有照片是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我给闷油瓶配的这支廉价机子是没有拍照功能的。照片比较大，一看即是300w以上像素的手机拍摄的。

　　此时周围几乎已经漆黑一片，借着路灯，我有点看不大清楚。沮丧地回到三叔的店里，打开白炽灯，这才看清照片里是一面青铜镜。背景昏黑，镜子却很是清晰，也不知道是怎么拍的。青铜镜我转手过几面，因此也稍微了解一些。看这面镜子背面熔铸四鬼，形制花纹颇有战国之风，虽然不明显，但围绕四鬼刻铸有一周细小铭文，已使年代推至秦汉。再看细节，镜缘平滑似无内凹，镜钮为半球状，四鬼花纹将铜镜划为均匀的四区，几乎已可确定是西汉中叶铸造。

　　继续摁“↓”键，竟然还有一行信息，虽然我看了依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四鬼麒麟镜”。

　　我摘下眼镜，重重按了几下太阳穴。失踪专业户闷油瓶的告别余音在耳，令我有一种预感——这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股恐慌，就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凉到脚尖。我立刻跳了起来，用我自己的手机给胖子拨了个电话，响了很久，胖子终于接了。我不等他说话，就劈头盖脸地问：“你知不知道小哥去哪里了？”

　　胖子的声音有点没底气，可能开始预备跟我打哈哈，但在我声音不对，还是放弃了：“没想到小同志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啊。小哥他还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得太他娘的干净了。怎么着他还联络你来着？小年轻感情真是好啊，羡煞胖爷我了。”

　　我没工夫听他打马虎眼儿：“我这儿有张照片，小哥留下的，你能不能找个懂点儿汉代青铜镜的熟人，我今天晚上拾掇拾掇就过去。”

　　一听说有明器，隔着万水千山我都能看到胖子两眼放光。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我收拾了一下，当天晚上就买了机票直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