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一 ...
-
列车猛地一颤,我揉揉眼睛,从铺上坐了起来。
车厢内非常安静,压低声音叫了胖子一声,结果毫无回应。倒是穿鞋的时候上铺传来一声巨鼾,吓得我差点跌到地板上。掀起一角帘子,模模糊糊看到靛蓝的夜空下一片刀削斧劈的山脊,看来是紧急停车。
推开包厢的门,走廊里的冷空气震得我一哆嗦。走到车厢的衔接处,我点了根烟,了无目的地望着外头。从广西回来已经很有一段时间了,但三叔依旧没什么消息。名义上长沙的生意是我在打理,实际上根本调不动人手,别说赚什么钱,要保证不赔就折腾得我够呛。要去刨根究底地追查他的下落,那完全是力不从心。叹了口气,脸凑得太近,不知不觉中玻璃已经被蒸汽花了一片。最近二叔又三赶五催地勒令我别趟这滩浑水,事实上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也有些累了。
倒不是说已经放弃手中的一线希望,只是它牵连的线团隐藏在过于巨大的迷雾深处,我几乎无从着手。这两天我已经考虑回去杭州的小铺子,继续干我的老本行——或者说,等待命运再一次张开厄运的蛛网。
只是变故又一次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忽然降临。我隐约感到,这次旅程会比以往凶险许多。而更让我惴惴不安的是,我们几乎毫无线索,而且就算有千分之一的侥幸能找到那个人的所在之处,恐怕也无法将他带回来。
这么想时手情不自禁伸到口袋里,手机还在。这几年移动一直在搞冲多少多少话费赠个手机的活动,前一阵去北京找胖子玩,正好碰见营业厅门口又贴起了大张海报,心一动就充了五百,给闷油瓶配了个手机。想来想去这家伙无故失踪了这么多年,身份证大概早销户了,搞不好还是个黑户口,就用自己的办了张卡。手机也不是特难看,黑乎乎的直板机,就是没蓝牙(现在想想,就是有了他也不见得会用),也不能插数据线,好在低调大方,配闷油瓶也不是很别扭。当时不知为何脑袋里出现了高亢的月亮之上铃声响起闷油瓶拿着一只N97讲电话的画面,忽然觉得额边一阵寒风吹过。果然要拿近五十年的任何科技产品与他搭配,那必将是一副不和谐的画面。
拿回去交给闷油瓶,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胖子在旁边瞥见却大叫大嚷了起来:“我说天真无邪小同志,你跟小哥讲悄悄话还要胖爷我给缴话费啊!”说完一把夺了过去:“要不然就服从命令上缴给党(度受~)组/织,让广大人/民实时监督,从源头上消灭任何危害贫下/中农阶/级利益的阴谋举动。”
我啐了胖子一口:“胖子你瞎说什么呐,小哥这个样子,哪天走丢了都不知道。你也教着小哥一点,以后联系还方便。”事实上在我跟胖子玩闹的时候,闷油瓶靠在窗边,脖子一歪又睡着了。
在回长沙的火车上,我闲着无聊,对面坐着一放暑假回家的小姑娘,估计是大学生,用笔记本公放着电影不停地吃零食,睡也睡不着。我枕着胳膊,忽然想到闷油瓶的手机,就掏出手机来给他发了条短信,一边心想着他会有啥反应。
“我是吴邪,我在车上呢。真无聊,你干吗呢”
忽然想起电话本里已经存了自己和胖子的号码,为了提防闷油瓶迷路,便于路人大哥及时跟我们联系,还在备注上写了“家人”。而且我这种无聊到浑身散架的话题,简直像又回到了无所事事整天想着跟妹子搭讪的大学时代。
但还没等我想完,手机就震了起来。我非常惊诧,我原本没指望闷油瓶能这么快掌握这种现代玩意儿。
“艹,吴邪小同志,你丫活脱脱一个春/闺寂寞的女大学生啊。”
我莫名其妙地涌出了一种偷/情被抓的感觉。摇摇脑袋甩脱这种臆想,恶狠狠地又发过去一条。
“死胖子,偷看别人手机倒是挺勤快啊你。”
嗡嗡嗡。又来了。
“不是偷看,胖爷我是光明正大地看。现在才十一点,你相好还没起呢。”
这死胖子!不过我九点钟上车的时候也是胖子打着哈欠来送的,虽然嘴上抱怨着大清早把他赶起来,但热情度还是很高的,提着大包小包的茯苓饼豌豆黄驴打滚给我掖上车,还从窗户塞进来两只硬盒装的北京烤鸭。我随便拆了一盒点心掰着吃,车又启动了,对面姑娘的本子大概是因为公放开太大声,很快就没电了。于是她闷闷不乐地在铺上晃着腿嗑瓜子。随着那接连不断的清脆“咯咯”声,我竟然睡着了。
梦里依然在蛇沼中没命地奔跑,我的心哐哐跳个不停。身后有东西在追我,四周一片“咯咯”的蛇声如潮水般蔓延而来,我在一株巨大的红树背后精疲力竭地停下脚步,冷不丁从头顶的树梢垂下一尾巨蟒,将我紧紧缠住。蛇身环环勒死,错入了我的骨节。我挣扎着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巨大的金色蟒眼。这冷血动物的眼中,充满了无机质的冰冷与寂寞,就像——
我窒息了,巨蟒簌簌地吐出信子,竟然发出了闷油瓶的声音。
“吴邪。”
我哇地从床上跳起来,脑门狠劲撞上了上铺。前头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的大爷们疑惑地看着我。我晕了好一会儿,发现脖子上缠着枕巾。我一躺上床睡相就大不雅,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低下头想看看时间,手机却震了起来。
打开一看,来自闷油瓶。
这死胖子!还玩上瘾了!
不过打开信息,却发现只有一个字。
“嗯”
啊咧?奇了怪了,难道真是小哥?我抱着无数疑问回了一条短信,连珠炮似的简直不用打腹稿。
“小哥?你醒了?我挺好的,到长沙还挺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会发短信呢,小哥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大嘛。你在干吗?胖子有没虐待你?”
我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了,要虐待闷油瓶,胖子怕是还没那个段数。我闭目养神,脑袋里出现了闷油瓶痛扁胖子的画面。
等了一会儿,手机毫无反应。
说来我问他干吗干吗?闷油瓶除了发呆还不就是睡觉?
又有意无意地等了很久,晚餐车开始来来回回推销十元盒饭。我买了一份,味同嚼蜡。这时手机忽然又震了。
打开一看,果然是闷油瓶。
“睡觉。”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了无趣味地吃了点饭,又枕在胳膊上迷糊了。
回到长沙整天忙忙碌碌,一时间也忘了这个新号码的存在。之后发现三叔的人脉鱼龙混杂,树敌太多,各种各样的人物在我身边似笑非笑,根本不是我能搞得定的。索性做做面子上功夫,就这样过了。偶尔也会想起无所事事的闷油瓶,是不是还整天发呆,发完了就无所事事地睡着他的美容觉。我们两个其实都是不同意义上的闲,但这样的状况也都不是我们想要的。每到这时,就会有编个短信给他的冲动。
“小哥,醒着吗?”
“嗯。”
“长沙挺好玩的,有空也让胖子带你过来转转。”
闷油瓶的回复一般要很久才来,有时忙一下午还没个信儿,我想他大概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