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68、既见君子（九） 启程回宫，

　　一众人趁着清晨人烟稀少，飞驰往秦军营地。
　　王翦带着心腹裨将侯在大营十里外，远远见到来人，整肃衣冠，遥遥躬身：“参见我王。”
　　“起来吧。”嬴政抬首，并不下马，“回营再说。”
　　两路人马合并，一并往秦军营地驰去。
　　及至营地，王翦心腹先引着子蘅回到营帐歇息。王翦引着嬴政往中军大帐去，二人一路谈及两地一触即发的局势。

　　王翦心腹掀开帐帘：“夫人请。”待子蘅进入，落下帐帘，静候帐外守着。
　　营帐不大，平日里应是将军们的个人居处。一卧榻、一矮案，矮案上尚留着一张落了字迹的木牍，显然搬离得匆忙落在了此地。
　　卧榻上方方正正的叠放着一袭干净的粗麻被。
　　不一会，帐外传来甲士声响：“夫人，末将打了水来。”
　　子蘅应声，甲士端着陶盆入内，搁置在榻边矮案上，又躬身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顿时微暗。
　　子蘅侧耳细听，帐外隐隐传来甲士的操练声。

　　中军大帐，嬴政与王翦议完了正事，嬴政吩咐道：“孤明日一早就走，快马直奔咸阳，你缱一队精锐甲士跟随，素衣常服，不着甲装。”
　　王翦躬身应是。
　　“再随行一辆简素安车，车内铺上软被，再——”他语声微顿，想起军中怕是找不出女子随行物品，便道，“罢了，便如此吧，速去准备。”
　　“末将领命。”王翦躬身，自去安排。

　　当夜，众人便早早安歇。
　　子蘅准备好行囊，略作洗漱正准备入睡。帐帘被掀起，嬴政蹙着眉入内，目光落在空处，还在想着方才诸将议定的方案。
　　子蘅眼见他兀自在卧榻上安坐，准备宽衣入睡，她出声提醒：“王上？”
　　嬴政一愣，蹙眉：“怎的改了称呼？”
　　子蘅失笑：“你我都已而立之龄，我若还喊政儿，万一被外人听见，岂不引人发笑？”
　　“管他人做甚。”嬴政并不赞同，却也不再纠正她。
　　“营中卧榻狭窄，二人同睡怕是睡不安稳，不若今日你去他处安歇。”子蘅道。
　　嬴政目光掠过一人睡的卧榻：“军中俱是如此，早些安歇吧。”
　　子蘅一人躺的时候尚不觉得，嬴政一上来便觉十分拥挤。子蘅身子紧贴帐壁，壁侧冷硬，她睡得有些难受。
　　嬴政伸手将她捞入怀中：“睡那般远做什么。”
　　二人呼吸紧贴，嬴政嘲热的呼吸喷在子蘅脸上，她微微转过脸去。
　　嬴政将她箍得更紧：“白子蘅，你不是说想孤吗？这会儿逃什么？”低低的话语声在夜中响起。
　　“我……不是这般想法。”子蘅轻声道，脸色微红。
　　“我是你的夫，不是这般想法，那是哪般想法？”低笑声在她耳畔，带着嘲热，直喷耳际。
　　“你——”沉默片刻，子蘅轻道，“此般，于理不合。”
　　暗夜中，嬴政低头，望向怀中女子，看不清她神色。他又移动半分，二人间再无任何空隙，嬴政唇抵在她耳畔，低低问：“白子蘅，孤再问你一次，待归宫，孤便行聘礼，可好？”
　　帐内一时安静，呼吸声清晰可闻。

　　半晌不闻回音，嬴政自嘲一笑：“怎么，孤还比不上那个鳏夫？”
　　“怎的又提起芮塾师了？”子蘅一愣。
　　“芮塾师，叫的倒是亲切。孤要是不来，你是不是便要嫁予那个鳏夫了？”
　　“说的什么浑话。”子蘅瞪他，只黑夜中看不清，遂不理他，静静望着帐帘。
　　“孤问你的话，还未回答。”嬴政翻身，压在她身上，炙热的呼吸氤氲在两人身侧，目光灼人。
　　子蘅轻道：“政儿，我们先不说这些，可好？”又道：“我们先回咸阳，一切待你回了咸阳再说，可好？”她轻声同他商量。
　　嬴政一口否决：“不必多想其他，此事不容再议。”
　　多年不见，他变得独断了，子蘅张了张口，终是未出一语。
　　良久的静默，不闻声响。
　　“不高兴了？”嬴政忽然发声。
　　子蘅不说话。
　　“多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嬴政轻嘲。
　　子蘅沉默。
　　呼吸声轻缓，二人静卧。
　　片刻安静，嬴政侧身，将身侧女子紧紧搂住，语音低低，藏着不自知的退让与纵容：“其他皆可议，唯婚聘之事不容商量，待我们回了咸阳便开始操办起来。”说罢，头贴于她颊侧，轻咬她耳垂，“不许再提不回宫之事！”
　　子蘅耳垂发痒，却也不再同他提及这些。她心下做着计较，路程尚长，不急于一时。
　　二人渐渐安然睡去。

　　一夜过去，翌日天尚蒙蒙亮。一队人马从秦军驻地中奔出，沿着官道一路疾驰而去。
　　子蘅坐于安车中，马车逐渐远离易水，一路南下直往秦国腹地去。
　　子蘅目光探向车窗外，遥遥望向平望镇的方向。
　　吾兄白伍，多保重。
　　……

　　众人接连多日赶路，已是人困马乏。
　　这日，来至一处城邑，此地距离咸阳仅两三日路程，嬴政便打算在此歇过夜，梳洗一番，明日一早再赶路。
　　入得城门，街巷上十分热闹。
　　众人护着马车走得慢，便有探路的军士先走一步前去打尖。待找好了逆旅，引着嬴政直奔歇脚处。
　　进得逆旅大堂，宣沸声扑面而来，此时正当餔食时辰，来往客商俱在堂中用食。
　　“阿父，来客啦。”女子嗓音婉转柔媚，她手持擦拭食案的粗麻布，笑脸迎出来，“诸位，可用食？”
　　军士拦着靠得过近的妇人。
　　妇人惊疑，目光在众人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嬴政身上，笑意柔柔：“这位客人，可是用食。”
　　嬴政虽一身常服，满身气势仍是迫人。妇人一双眼便落在他身上不移，她腰肢纤细，款款笑道：“妾便是逆旅主家女儿，妾观客人风尘仆仆，想来是要投宿，尚有两间上房，不若妾带客人前去？”
　　嬴政回身，目光落在子蘅身上。连日奔波，子蘅面色恍白，瞧着有些病态。
　　“带路。”嬴政道。
　　妇人“哎”一声，忙引着他们往楼上去。
　　“此地可有带下医？”嬴政问着妇人。
　　妇人目光来回在嬴政与子蘅身上打量，闻言回道：“妾观夫人身子似是不适，客人先行入住歇息，妾这便去请医者。”
　　嬴政冲身后道：“跟着她去。”
　　便有军士应声。

　　“便是这里了。”妇人推开屋门，屋内一览无余，日用器物齐全，尚算干净整洁。
　　嬴政携子蘅入内，军士上前，挡在妇人身前，缓缓阖上屋门，静守门口。
　　妇人眼珠微转，缓缓向楼下去，不时抬首望向紧闭的屋门。
　　逆旅进门靠墙处摆着一方矮案，一个纤瘦老者正伏案核算，妇人靠近，低声道：“阿父，来了个大主顾，怕是位贵人。”妇人手指楼上角落处。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筹算，不禁问道：“看准了？”
　　“应当不会错，那人一身气度我见都不曾见过。”妇人肯定道。
　　老者沉思了下，叮嘱道：“这回可得把握住机会。”
　　“我知晓呢。”妇人应了声，旋即又敛了神色，隐含悲戚，“要不是我那良人早死，我也不至于沦落于此跑堂。”
　　“嗨。还提他做什么？这年头，死的人多了去。你看看这街上，多少寡妇？”老者轻叹一声，低声劝道，“别愁了，凭你的姿色再嫁不难，可莫再走眼了。”
　　“阿父放心。我观此人一身气度旁人难及，阿父不曾看见他那几个侍从，瞧着皆非一般人。”妇人说到此，略带犹豫，“只是他像是有妻室的，身旁跟着个女子呢。”
　　“真若是卿族公侯，便是做了姬妾又何妨？”老者风霜的脸上闪过不满，瞥了眼妇人，“再怎样，都比那黔首正妻强得多。”
　　“阿父说的是呢，也不知道他们住几日。”妇人点头，“且不说这些，我先去帮着请医者。”妇人说完，袅娜而去，引来身后一众窥视的目光。
　　老者昏黄的眼珠缓缓扫过堂中用食的客商，继续手下核算。

　　室内，子蘅进屋便坐了下来，她腿上胀痛无力，腹中又隐隐冷痛，额上渐渐泛起一层冷汗。
　　连日奔波，她月事又至。
　　嬴政在她面前蹲下，一言不发抬起她小腿架在自己腿上，掌心用力，一下一下地按揉。
　　“我自己来吧。”子蘅抬手拦他道。
　　嬴政仿若未闻，手下力道轻重有序，缓缓按压：“再忍忍，等医者来了看过，用了饭食再睡。”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嬴政开门，端了饭食进来，两碗粟米精饭，一叠野菜饼，一份鸡羮，一陶碗的脔肉。饭食香扑鼻，尚冒着腾腾热气。
　　嬴政拉了她起身，来至食案旁就坐，将鸡羮推近她手边：“快些喝了，舒服些。”
　　温热的汤水入腹，驱散了几分冷痛。
　　嬴政将陶碗中脔肉放入她面前粟饭中，自己拿起野菜饼慢慢啃食。

　　不多时，木梯发出逼仄声响，敲门声随即响起：“主君，医者来了。”
　　来者是一名中年医者，背着药笥。先给子蘅问诊，匆匆问上几句，开了几幅汤药，叮嘱按时喝，喝上几日便能好。
　　军士送了医者出去，自去煎药。
　　“待回到王宫，找侍医好好瞧瞧。”嬴政道，见她一脸病容，心中不忍。
　　他端来盛水的陶盆，拧干麻布，递予子蘅手中，待她洗漱完毕，便扶着她卧榻歇息。
　　子蘅只觉头昏乏力，方一躺下，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