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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既见君子(八) 兄妹谈心, ...

  •   白日里,有中人带着商客上门。
      门口的守卫已被嬴政暗下吩咐,悄然守在暗处,此时自是不见身影。
      商客在门口环顾周遭地形,又打量酒肆门面,沉吟半晌,仍是道:“价钱高了些。”又嫌弃酒肆太过老旧,指着门口一方历经风吹雨打的酒幡,上头字迹都已隐隐模糊。
      “嗨,主家要不是急着出手,可拿不到这个价,已经压得很低了。”中人面带难色。
      商客却只想把价钱压得更低,不时咕嚢两句。
      二人进入酒肆,肆内不大,角落处摆着一张高案,可用于核账。大堂中一排食案擦拭得很是干净,物件摆放齐整,隐隐的酒香弥散在空气中。
      商客深吸一口,他本是个酒饕,一闻便知主家厚道,不曾兑水掺稀。

      客人临门,子蘅笑着自矮案后起身,她放下手中正核算的账目,引着二人查看酒肆各处。
      那商客与中人转了一圈,口中仍是嫌弃价格太高,只摇头压着价。中人觑着主家神色,不时游说两句,尽力促成此桩生意。
      子蘅略沉吟道:“这已是极低的价了,客人不若尝尝鄙店的酒,便知值不值这个价。”
      她踮脚去取架子最上层的陶壶,只够不到,正欲喊白伍,身边伸来一双手,稳稳将陶壶取下,递予她手中。
      子蘅接过,正要道谢,那人一转身又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嬴政回到窗口处的食案侧跽坐,随手翻阅着陈旧的简册,简册边角俱用粗布碎片包裹压实,保存得极好,可见主人之爱惜。他余光扫着子蘅在食肆内奔走的身影,侧耳听着她絮絮和商客谈价。见她身量不够,不作他想便帮她取下高处装酒的陶壶。
      子蘅收回目光,取来陶碗倒出酒液,陶碗中酒色略显浑浊,却醇香扑鼻,商客眼睛顿亮,心知真真是遇到佳酿了。
      他微微抿上一口,酒气顺着喉往下,腹中一股辛辣浮起,后劲绵长。
      “好酒!”他不禁赞道。
      “是吧,我就说主家是实诚厚道人,这镇上乡邻谁不知晓。这个价真的是再低没有了,迟了不定被谁盘了去,客人可快些想好了。”中人笑着劝说。
      商客略沉吟,便拍板定下,待过得几日,主家搬离了,便正式入住。
      子蘅送二人出了肆门,抬眼望向风中飘扬的酒幡,伫立良久。

      午后,日光温煦,暖阳漫洒。
      白伍坐在后院檐下,擦拭着佩剑。湛卢剑身清亮,随着白伍缓缓拂拭过去,仿佛有隐隐剑鸣音轻响。白伍擦拭动作缓慢轻柔,眸光专注,仿似对待多年挚友。
      隐居十数年,湛卢极少出鞘。子蘅犹记得那一年途径一处峡谷,遭遇数十山匪拦路,是白伍手持湛卢,一马当先,万夫莫当。山匪在湛卢剑下,伤势重的重,轻的轻,轰然而散。
      自此以后,白伍便收剑归鞘,二人隐于平望镇,做起了酒肆生意。
      这一住,便是十来年。宝剑蒙尘,韬光隐晦。
      子蘅曾劝他离去,白伍断然否决。
      他这一生,皆被白氏所困。

      子蘅轻轻坐在他身侧,缓缓启口:“我打算过几日便离开易水,此后便不再回来了。”
      白伍点头,应声:“好。”
      他从来言语不多,答应了便会用尽全力去做。
      子蘅侧眸:“白伍,这回,你便不要同我一起走了。”
      白伍擦拭的动作顿住,抬首朝她看来。
      子蘅望着檐下已然收捡好的酿酒器物,神情中含着追忆,缓缓诉道:“我已然陪我十数年,足够了。”她收回目光,望向白伍,“足够了,白伍。你不欠白氏了。”

      “伍喊了女公子十一年的舍妹,女公子难道不曾当我是兄长?”白伍身形略顿,问。
      子蘅含笑:“自然。”又道,“正因如此,我得替吾兄谋算划,不能见他一辈子自困,不得展其所长,心头余憾。”
      她缓缓叙道:“如今,王翦老将军正坐镇易水,正是用人之际。我观老将军性情肃正,绝非那等只谋私情不顾将士身家性命之辈,你若是能投他麾下,亦能展你所长,不负此生抱负。”
      “白伍,实不必为了白氏而自困其中。大父若是有灵得知,亦当替你高兴。”子蘅将心中所思徐徐道来,目中诚笃。
      暖风吹入檐下,拂过二人衣角与鬓发,舒缓又温柔。

      白伍静思半晌,侧身端视子蘅:“女公子,可定下了?”
      子蘅笑:“自然。”
      白伍凝神沉思,良久起身,深揖一礼:“伍,多谢女公子成全。”
      子蘅并不扶他,静静受他一礼,这礼,她替白氏受了。
      待白伍起身,子蘅亦敛妊深肃一礼,郑重道:“蘅多谢兄长数年来陪伴之情,守护之恩。”
      旋即,二人相视一笑,容色舒朗。

      既做好打算,当日,子蘅便收拾好了布橐,只待明日一早启程。
      白伍留下,做好与商客的转让事宜,随后便去王翦帐下投效。
      烛火亮起时,子蘅静坐寝舍矮案边,她将盛着清水的陶碗推近嬴政手边,心下做着最后的计较。
      “想什么?”嬴政余光落向她,随手翻看着她平日里习用的木牍。一笔秦字小篆,字迹端正恭肃,落笔柔婉,腕力稍显不足。
      “政儿——”子蘅犹豫,语声间断,复又道,“我若是不回王宫,可好?”
      此事,终究是要提及。
      嬴政放下手中木牍,转向她,淡然否决:“不可。”
      子蘅静默,又道:“我就居于咸阳,你予我个住处,我便住在那里等你,可好?”
      嬴政静看她良久,脸色微沉:“不可。”
      他气笑,问:“白子蘅,你视自己是什么人?私相苟且的孀妇?又视孤是什么人?觊觎孀妇的轻薄之徒?”
      子蘅沉默,半晌不言。
      嬴政亦不言语,他气得心头发痛,只瞥过目光再不看她。徐徐压下心头怒气,一语落定:“此事不必再议,孤累了,安歇吧。”
      话毕,拉着尚在静坐的人起身,朝卧榻去。

      他吹熄烛火,寝舍内瞬间漆黑,嬴政伸手去解她身上外褐,子蘅一惊,抬手制止:“我自己来。”
      嬴政便随她,解下身上衣物,只余一身中衣,掀开衾被躺卧。
      他躺在外侧,子蘅自己解下外褐,自他脚边跨过去,她钻入衾被中,紧紧贴于墙根。二人之间便留出一段空隙。
      子蘅迟迟不能入睡,目光逐渐适应了夜的漆黑,她侧头望去,嬴政似乎已然熟睡。她耳边静静听着枕边人轻缓的呼吸声,心中静静思量。
      “不许再想了。”一声不悦的低语在安静中轻响,旋即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搂住,温热的呼吸近在颊畔,耳畔响起低低的恼怒音,“想也无用,此事无回旋之地。你是我的妻,秦王宫中宫正殿便是你的居处,再无旁的地方可容你。”
      “我——”子蘅还欲再言。
      嬴政猝然翻身,压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孤说了,不许再想!”
      唇上瞬间传来柔软触感,仿佛惩罚般轻轻啃噬。

      翌日一早,天色方明,晨曦微露。
      街巷上弥漫着淡淡雾气,空无一人。
      一队人马静候酒肆外,俱着寻常素服却衣装整肃,队列齐整,均是一人一骑。
      肆门缓缓开启,在安静的街巷中发出“吱哑”微响。
      子蘅一身利落素服,满头青丝被一根木笄轻巧挽起,随在嬴政身后,白伍送二人出来。
      一见嬴政出来,随行军士齐整躬身行礼,虽不言语却满目肃然。
      嬴政淡淡抬手。
      “吾兄日后多保重。”子蘅面露不舍,轻声叮嘱。
      “伍知晓。”白伍应下,郑重躬身一礼,“前路甚远,莫测难行,女公子亦多保重。”
      “好。”子蘅应下。
      “启程吧。”嬴政走至子蘅身侧,目光转向白伍,“孤已经遣人与王翦提过,你处理好此间事宜自去他军帐中投效便是。我秦军正是用人之际,望你能重振白氏荣光,不坠武安君英魂。”
      白伍身姿笔直,闻言躬身垂眸,肃然应下:“伍遵我王令。”
      子蘅冲白伍轻轻颔首,翻身上马。一拉马缰,驯马瞬间扬起马蹄往前奔去。
      驯马迎风而驰,她蓦然回首,白伍仍站在原处,遥遥目送。见她回头,淡淡含笑,挥手致别。子蘅瞬间红了眼眶。
      人马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唯余街巷上尘土轻扬,随着马蹄声逐渐远去,复归于平静。
      白伍目送子蘅远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仍静立路中。
      女公子,一路多保重!伍不能再随你身侧护你了。

      众人一路疾行,往易水秦军驻地而去。
      早有军士一马当先勘探前路,遥遥报于王翦处。
      王翦收到消息,多日悬着的心终是松了几分。如此便好,若是王上再不归来,他只怕又要跑一趟平望镇规劝,只怕是要触怒于他。
      如今的秦王,不比先王,雄图大志,胸襟伟略俱是先辈所不能比。但其刚愎专断,不好劝谏。
      想到此处,老将王翦心口暗松,掀开帐帘一路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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