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66、既见君子（七） 再见王翦，

　　饭后，二人离开食肆，往酒肆的方向去。
　　本是并肩走着，一路静默。
　　嬴政指尖轻轻擦过子蘅手背，下一瞬，他轻轻攥住了她的手，牢牢牵住。他掌心温热，沉稳又有力道。
　　行至酒肆门口，一盏风灯高高挂起，门口守着几名军士，隐在暗处，见人回来，急急走出，俯身行礼。
　　“天色已晚，夜路难行，你快回去罢。”子蘅轻声道。
　　嬴政挥了挥手，挥退守着的军士，径自步入肆内。
　　子蘅微怔，随即紧步跟上。

　　步入内室，卧榻凌乱，尚无人收拾。早上荒唐的一幕尚在眼前，子蘅脸色微红。她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开口：“夜路难行，安危为重，早些启程吧。”
　　嬴政抬步靠近她：“你让我去何处？”
　　“镇子上不安全，你先回军营。”子蘅道。
　　“我是你良人，你在哪，我便在哪。”嬴政淡道。
　　他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女子清淡的眉眼，心中深叹一口气，轻嘲：“以前不曾找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总归能找到的，我尚且寝不能安。如今找到了，白子蘅，你说我还能去哪？”
　　额间落下轻柔的触感，一触即离，嬴政伸手拥住她，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打开的窗牖漫进肆内，酒肆中早已打扫干净，食案用干净的麻布细细擦拭过，地面泼了水用竹帚仔细清扫过。
　　靠窗边的一张食案上，子蘅与嬴政相对而坐，静静用着朝食。
　　食案上摆着两碗粟米粥，一叠麦饼，几样易水边新鲜的时蔬。
　　嬴政昨夜睡得好，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这些年，他少有如此安稳的歇过。
　　他换下了来时的衣物，仅着一身寻常布衣，坐在简陋的木案前，仿佛二人当真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女子在家吗？”院门外传来声响，伴着男子的声音。
　　子蘅听出来人声，是芮观。她抬眼看向静静喝粥的嬴政，启口朝门口喊去：“在，芮塾师快请进来。”说着起身，往门口迎去。
　　芮观却进不来，门口的守卫伸手拦住了他，守卫虽着一身粗布麻衣，然脊背绷直，孔武有力，绝非普通武人。
　　“你是何人，怎会在白氏家中？”芮观惊疑。
　　守卫并不理睬他。
　　芮观心下狐疑不定，正欲发怒，见子蘅抬步走来，他遂敛妊衣装，正了神色：“女子。”
　　子蘅望见门口守卫，并不多言。她来至院外，与芮观颔首：“芮塾师。”

　　芮观右手臂仍裹着厚厚的麻布，他面色不佳，正色问：“我今日来，是请女子给观一个答复的。昨日……那人，真是女子良人？”
　　“对不住，芮塾师。”子蘅歉意，当即颔首，一口认定，“但他，确是我良人。”
　　芮观神色顿变，他瞪大了眼，再次确认：“女子莫不是在骗我？你来此定居十余年，从未听说有良人，怎的如今……如今……”他张口结舌，顿时说不下去。
　　子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再一次致歉。
　　“芮塾师，请。”白伍不知从何时出现，引着芮观往一旁去，“舍妹之事，我与芮塾师讲。”
　　芮观失魂落魄，定定望了眼子蘅，抬脚跟上白伍。
　　子蘅心中不忍，朝白伍使了个眼色，白伍会意，淡淡点了下个，子蘅心下微松。

　　方转身，便见嬴政倚墙而立，不知听了多久。
　　他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看不清喜怒：“孤有没有说过，如果你再与他勾缠不清，他连他那小女儿一并都要戮首。”
　　淡淡的警告话语，却满含血腥。子蘅心惊，细细瞧去，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她看不分明。她略微思忖了下，开口道：“我知晓了。”
　　她与旁的男子言谈甚欢，嬴政不快。可如今见她刻意温顺，嬴政却更觉气不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此种情绪，许久不曾有过。换做任何人，早已当场责罚。可面对她，他发现自己居然无从下手，嬴政一时思绪翻覆。

　　正此时，混杂的快马疾行声遥遥传来，王翦一骑当先，纵马急奔而来，见到门口处人影，他急拉马缰，随着驯马原地绕行，缓缓降了马速停下。
　　王翦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全无老态。他行礼后环顾周遭，目中精光湛然，压低声道：“王上，里面说话。”
　　嬴政当先步入，王翦紧随其后。子蘅缀在后面，阖上肆门，门口守卫肃然而立，寸步不离。
　　几人一路来到后院，白伍正在后院收拾一地的陶器。见此，静静避立转角处，守着出入口。
　　方立定，王翦躬身行大礼：“末将王翦，参见我王。”
　　“起来吧。”嬴政抬手。
　　王翦起身，目光扫过落后一步进来的女子，随即神色一肃，便要向子蘅行跪拜大礼。
　　子蘅忙拦住：“老将军万万不可。”
　　王翦被她扶住，动作一顿，旋即颔首。冲着子蘅淡淡一笑，便转向嬴政，肃容道：“王上，末将来此，是请王上尽早归咸阳的。如今易水局势不稳，王上在此，隐患难料。”
　　嬴政负手而立，闻言并不言语，似在沉吟。

　　王翦躬身又道：“平望镇虽尚在秦地之内，但边境之地，常有闲杂人等往来，镇上防卫疏漏，王上万乘之尊，若有闪失，末将难辞其咎。恳请王上，早日回营，早日归宫。”
　　他顿了顿，又肃重补上一句：“请王上以大局为重，不可久离王城！”
　　嬴政沉默片刻：“孤知晓了。”他语声沉稳，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落定，“你先回去，整顿安营，孤来此的消息，不容泄露。”
　　“喏。”王翦张了张嘴，还想劝说，终究只是躬身应是，“末将领命。”
　　王翦转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老将军慢走。”子蘅送他至门外。
　　王翦牵来马匹，临走时冲子蘅躬身一礼：“女公子，请劝劝王上，此地人员混杂，还请王上以自身安危为重，以国之社稷为重！”
　　子蘅垂眸，颔首：“蘅记下了。”
　　“末将告辞。”王翦翻身上马，一声长叹后，肃容敛神，一骑绝尘而去，随行甲卫急急跟上。

　　子蘅回到后院，嬴政正打量着院中摆了一地的酿酒用陶壶与陶瓮，淡淡的酒香气弥散于空气中。
　　“老将军说的是，你该回去了。”子蘅来到他身后，低声道。
　　嬴政转过身来，静静打量她，半晌，嗤笑出声：“你不同我回去？”
　　见子蘅垂眸，不做回音，他兀自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泛起的戾气缓缓压下，十数年未见，面容变了些，性子一如当初，主意倒是大。
　　自他行冠礼后，平嫪毐叛乱、夺权吕不韦、武力伐诸国、灭韩破赵地，此中种种，桩桩件件，俱让他费尽心力，可没有任何一桩，能这样让他气堵。
　　他面色沉了下来：“随我回咸阳。”
　　子蘅垂眼，不曾答应。
　　二人静立，各自奈何不得对方。
　　嬴政心中冷然，沉声问：“一介妇人，不跟良人归家，孤身在外，你欲如何？”
　　听着他冷冷嘲讽，子蘅只不做声。
　　“说话。”嬴政低喝。当初就是这幅样子，将他骗得死死的，等他回来，人早已不见，他找了整整十一年！他等不起再一个十一年，别说十一年，一天都不行！
　　子蘅心下思量着说辞，闻言抬眸，便见他沉下来的脸色，似嘲似怒，她张了张口，一时又不知如何说。遂只拿一双眼静静回视，一切心思不言而喻。
　　嬴政见不得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他侧过头：“回去之事，不容转圜，早日收捡衣物。”

　　风吹院内，酒香扑鼻。
　　院中无声，一时静默。
　　半晌沉吟，子蘅心中已有计较，她想着心中的打算，轻声开口：“老将军说的是，你身份不同常人，身系国朝大局，不宜久离宫城。况此地局势动荡，往来人杂，不宜久留，你先归咸阳。待我处置了酒肆，再与你汇合。”
　　闻听如此说辞，嬴政被她气笑，又动她不得，他气道：“白子蘅，你拿我当什么？需要你哄的懵懂稚童？”
　　“要么一同回去，要么都不回去，你便当我死在此地吧。”他冷冷一拂袖，看向空处，再不理她。

　　夜色来临，家家户户紧闭门户。
　　酒肆外，一杆酒幡在月夜中迎风晃动。
　　甲卫便装蹲于暗处静守，肃容盯着黑夜中的酒肆，不敢有丝毫差错。

　　内室中，烛火已然熄灭。
　　二人静静卧于榻上，只是谁都不曾入睡，却不闻半分交谈声，清浅的呼吸在彼此颊畔萦绕。
　　子蘅静静睁着一双眼，望着窗牖处，风吹枝头，月色照在窗牖上，留下摇晃的枝影。
　　少顷，身侧伸过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连人带衾牢牢箍住，低低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安歇，我累了。”
　　子蘅遂静静阖上眼，侧身朝他靠去，嬴政将衾被往她肩胛处掖了掖，拥着她，亦缓缓阖上眼。
　　一夜安然，再醒来，已是翌日晨曦。
　　二人各自起身，洗漱着装。

　　朝食早已备好，摆在粗制的食案上，尚冒着袅袅烟气。
　　二人落座，静静用食。
　　酒肆早些日子已经托中人说了转让之事，这几日断续有几个商客过来相看商谈。
　　左邻右舍知晓，不免问起：“这酒肆开得好好的，怎的就不做了？”
　　“可是你妹子那从军的良人立了军工晋爵，要带着你兄妹二人搬离此地了？”
　　众说纷词。
　　白伍正卸着门板，打开肆门，等着中人上门。
　　偶有镇上人来沽酒，白伍均一一告知，请他们另去他处。
　　可这是镇上唯一一家酒肆，主人家卖酒从不少分量，偶有少个一钱二钱的，那女子也是笑笑说着无碍，酒照样咕满，如此主家，何处找去。酒客摇头离去，满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