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56、逝将去汝（七） 翌日温存，

　　天光已然大亮，逐渐覆盖整个上林苑，苑中错落的声音渐次响起，随着日头的升高，越发喧杂。清风不时送来人马喧腾声、宫人内侍经过的脚步踢踏声，院落内外却依旧静悄悄的。
　　阿绾早已静候廊下多时，待听见屋内有些微动静，才垂首轻声进入，一众侍婢捧着盥盆、布巾与妆具依次入内侍奉。
　　子蘅醒来时，仍有些恍神。昨夜一夜荒唐仍历历在目，不由面色微红，见阿绾领着人入内，她垂眼静坐榻畔，任由人穿衣铺榻。
　　宫婢正如往日一般去翻叠榻上的衾被，裀褥上一抹暗红赫然入目，她手下顿住，脸上泛红，若无其事从木篋（qiè）中取出新的软裀铺上，又将已然脏污的软裀拿了出去。
　　阿绾眼底含着藏不住的欢喜，小心扶着她起身着衣，待衣衫整理妥当，便引她到铜鉴前坐下，拿起木栉，缓缓梳理她的长发。
　　鉴中映出她的容颜，清浅的眉梢间漾着浅浅暖意。

　　子蘅望着鉴中人，忽就想起清晨光景。
　　她将醒未醒时，听见有人在耳边唤她。
　　“子蘅。”语声低低又温柔。
　　她仍睡意模糊，一夜折腾，不知何时方才睡去，不过睡得半刻，那人又在耳边絮叨，子蘅迷糊着睁开双眼。
　　嬴政早已穿戴齐整，静静倚在榻边。眼见时辰不早，仍不愿就此离去。心中念头作祟，就想让她清醒后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自己。可眼见自己已经整饬妥当，一径穿衣动静都不曾将她惊醒，又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喊。一夜心绪翻滚，如今仍未平复。
　　眼见子蘅睁眼，他眸中的温柔似要溢出来，俯身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温柔柔的，仿似蜻蜓点水。
　　子蘅睁了睁眼，又缓缓闭上，唇角溢出浅浅笑意。
　　寝舍内晨光柔和，细碎柔软光晕落在空处，如梦似幻，带着几分不真切。
　　他轻声道：“等我回来。”伸手轻轻将她拥了一拥，又将衾被掖紧，这才转身离去。
　　……

　　“主今日气色真好。”阿绾握着木栉，指尖细细理顺青丝。
　　鉴中人渐渐回神，静淡的眉眼蕴着一抹温色。
　　木栉缓缓穿过乌黑发丝，阿绾替子蘅理好最后一缕鬓发，放下木栉，退后一步跪在铜鉴一侧。
　　“主。”阿绾垂首，眼底带着恳切，“主即将离开上林苑归王宫，婢子斗胆求主，回程之时，携阿绾一同随往王宫，继续侍奉主左右。”
　　子蘅静静望着跪地的阿绾：“你此刻看着我好，但不一定长久。若是有一日，我不能护着你了呢？你还要随我离开吗？”
　　阿绾重重点头：“婢子愿意。”
　　子蘅静看她半晌，颔首：“好。”
　　她思忖了下，道：“我若是回咸阳，想将你带在身侧。此事需先要问过苑监方可。”
　　阿绾心头一喜，连忙俯身行礼：“全凭主做主。”

　　不多时，便有人去传苑监。苑监闻召匆匆赶来，一入屋内便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殷勤恭顺的笑意。
　　“夫人有何吩咐？”
　　子蘅看着他，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笑问：“我欲携苑中女侍阿绾同往咸阳宫城，不知可否？”
　　苑监闻言，当即躬身：“夫人但请放心。苑里区区女侍，只要夫人看得中意，愿意带走谁，都可以。这边簿册文书，自有小臣处置，不必烦劳夫人费心。”
　　阿绾站在一旁，喜不自胜。
　　子蘅微微颔首：“有劳。”

　　苑监躬身退去，沿着廊道一路向外，正逢荆寺人迎面而来，苑监连忙止步，躬身退于廊道一侧，待荆寺人走近，方笑着道：“寺人。”
　　侍奉君王身侧的人，不论大小，俱比他们高一等，苑监心下嘀咕，只脸上堆着笑意。
　　“苑监。”荆寺人浅揖回礼，见他面色红润，脸带喜色，笑着发问：“苑监这般喜色，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苑监微躬身，笑着道：“方才从夫人处来，夫人交代小臣办事，小臣心中高兴。”
　　闻听夫人二字，荆寺人略挑了挑眉，他瞥苑监一眼，见他眉目带喜，只问：“是女公子有所嘱托？”
　　苑监面带笑意，心底却暗自诧异——荆寺人没有如他一般唤夫人。他心中暗自惊疑，面上只一味笑道：“夫人使唤人去寻小臣，有些事要嘱咐，这不小臣一得空便立刻过来了。”
　　荆寺人颔首，不欲与他多言，他方才绕道去了一趟庖厨，王上嘱他备些温软膳食送去女公子处，已然耽搁了时辰，明日回程，他还得尽快赶去女公子处传话。便冲苑监道：“苑监好生办理女公子嘱托之事，务必尽心。我尚有差事在身，先行一步。”
　　苑监应下，目送荆寺人离去。心中暗自唾弃，都是同样的人，不过是随侍君王身侧而已，便自恃高人一等，呸，且看他能得意多久。

　　荆寺人踏进院落，闻听女公子正在寝舍，便整肃衣衽，垂首轻声入内，他神色较之以往更添几分恭谨。心底暗自哂笑方才苑监那自作冒昧的称呼——这位的恩眷，来日怕是不止 “夫人”二字所能限。
　　他绕进室内，见子蘅正伏案执简书写，他将头垂得更低，语声恭谨道：“女公子，王上让小臣来禀报一声，明日一早，王驾启跸回宫。请女公子整理好物件，随王驾一同归程。”
　　子蘅颔首：“有劳寺人，我晓得了。”神色姿态一如既往。
　　荆寺人心中微凛，他看多了宫中诸人得势便矜骄的姿态，素日亦不以为然。然女公子在王上心中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见她昨夜既承君王恩宠却同往日无半分不同的姿态，他似有所悟，心中微警。
　　见女公子再没有吩咐之事，荆寺人躬身应喏，复又轻声退出。

　　既是要回城，子蘅今日便不再外出。她心中惦记阿苕伤势，便随口问阿绾：“阿苕伤势如何了？”阿苕与阿绾俱居于寝舍旁西庑，最是清楚。
　　阿绾正将子蘅带的几套随身深衣叠得齐整，轻轻放于竹箧底层，闻言盖上箧板的手微顿，侧身回道：“主，她已经能下地行走，婢子去唤阿苕过来侍奉？”
　　见她曲解了意思，子蘅也不解释，只道：“不必，我去看看。”若是不便出行，先让阿苕在上林苑修养，养好了再回宫亦可，子蘅心下忖度。

　　她缓步走出寝舍，来到廊下西庑，阿苕修养了几日，已然能站地慢慢地走。只是若要恢复如初，仍要等上些日子。
　　“主。”阿苕见她过来，很是惊喜，自上回脚扭伤她便一直闭门不出，心中焦急又无可奈何。如今听闻明日就要启跸归王城，正想要去子蘅寝舍看看，她的有些物件当初是自己归置的，最是清楚。
　　见她一副惶急摸样，子蘅心道：果然如此。不由浅笑：“不必急，一切都已归置妥当，你安心便是，明日可能随车同行？”
　　“自然是能的，婢子已然好了许多，再过几日便能跑了。”阿苕急道。
　　子蘅目光扫过屋内，案上正中摆着一个布橐，鼓鼓囊囊，显然已经将随身物品收拾过了。她想着阿苕翘着个腿在屋中收拾的摸样，不禁失笑，轻声哄劝：“你腿上伤未好，实在不必急，若是不能同行，待修养好了再回程亦可。”
　　阿苕只摇着头道不行。
　　性子如此，子蘅便也不再劝说。又细声交代了阿苕几句，不可强行行走，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方缓步离去。

　　她复又回到寝舍，阿绾径自去收拾她的袜履与用器，一并归置妥当放于另一方漆箧中，再用麻绳将箧板束紧，以防车程颠簸箧中物品洒落。
　　她来的时候并未携带太多物什，轻车简从而来，只嬴政断断续续遣人送了不少器物来，阿绾尽数收好，纳入木箧准备带回王城。如今将行，大小竹箧木笥，齐整堆叠在寝舍一侧，竟是积了不少。
　　子蘅驻足片刻，见没有她可搭手的地方，便来至院中。
　　日中已过大半，夕时尚不到。
　　此时的上林苑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宣囔，王驾将启跸，人马都待整饬。隔得尚远，人马宣沸声若隐若现，远处的旌旗飘扬遥遥可见。子蘅静静立在廊下，抬目眺望，远远群山之中，满目苍翠，层层叠叠。
　　她静观天上流云，倏而聚在一处，倏而又被轻风遣散各自飘向远方。她心头思绪便如这流云般，浮浮沉沉，一时间不知飘去了哪儿。
　　期间，阿绾出来，捧来了耳杯，里面装着温温的浆水，子蘅接在手中，捂着耳杯，静立廊下，许久不曾动过。

　　静看云起云落良久，心中思绪亦缓缓静了下来，心头逐渐舒朗开阔，她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淡然沉静。廊下清风徐来，撩动她鬓边碎发，随风轻扬，待风止复又轻轻贴于她颊畔。
　　廊下，少女静立，一身清宁安然。
　　嬴政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子蘅一眼看见了他，一身玄黑常服，一方素色革带束腰，眉目舒展，神色温柔。细瞧他神色，再也不见昨夜眸中深藏的不安。
　　心间温软，她扬起唇角冲他浅浅一笑。
　　嬴政快走几步来到廊下，面前少女笑容未敛，轻轻浅浅，嬴政心口仿佛被啄了一下，痒痒的，麻麻的，让他心悸又欢喜。
　　他不禁伸手从她腰侧绕过，轻轻将她拥住，下颌轻轻搁在她颊畔，轻柔抚蹭。
　　子蘅被蹭得微痒，微微侧过头，笑音清浅：“好痒。”
　　嬴政亦笑，低低的，温温的，含着宠溺与漫上心间的柔情：“不许躲。”
　　二人静静相依，时光仿佛再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