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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逝将去汝(八) 雍城及冠, ...

  •   “主,小心脚下。”
      转过一道廊弯,便见前方庭园开阔,一排梧桐错落排布,枝干笔直,阔大掌叶层层叠叠,遮蔽一路浓荫。
      自上林苑归来已有月余,阿苕腿上的扭伤已然好全,自然不肯再做休养。
      夏至将至,天气逐渐炎热。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梧桐荫蔽处缓缓前行。
      前方传来一阵笑语,莺声细碎。子蘅闻声,脚步顿住。她本不欲上前寒暄,打算绕道避开。谁知那一群女子已然望见她的身影,停下闲谈,一齐迎了上来,向她俯身行礼。
      一众女子里,以一人容貌最为出挑。她垂首行礼之时,目光却悄悄抬起来,细细打量子蘅,带着几分探询。子蘅抬眼淡淡看过去,只一眼,那女子便心头一慌,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直视。
      子蘅微微回了一礼,淡淡颔首,便径直往前走去。

      待她走远,身后细碎的语声飘过来:“她是何人?”
      “你竟不知?偌大秦宫,常年一身素衣的,也就只有那一位了。”余下话音压低,渐渐模糊,再也听不真切。
      子蘅脚步未停,侧头轻声问阿苕:“你可认得她们?”
      阿苕悄悄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低声回话:“是宫中几位女君,有韩女、楚女,还有郑地来的。方才最出挑的那位,便是韩女君。从前最得王上眷顾,不过王上也只是偶尔去她院中坐坐,在这宫里,已然算得是极受看重的。”
      子蘅颔首,只淡淡道:“晓得了。”便不再多问,两人捡着林荫一路远去。

      日暮西垂,残霞漫过檐角。
      永巷外的宫道上,一抹玄色身影大踏步而来,身后内侍急急跟随。
      “子蘅。”方进院门,远远的,嬴政已然喊出口,见院中无人,他疾走几步往正屋去。
      “王上。”屋门口内侍迎上几步道。
      子蘅听见声响,正要出来,正巧嬴政进门,两人隔了一步的距离迎面碰上。
      嬴政忙扶了她一把,拉着她的手腕来至案旁,案上摆了只大陶盆,陶盆中盛着大冰块,水汽袅袅。
      “此处凉快。”一路走来,暑气蒸腾,他热的浑身冒汗,额上汗液早已濡湿了鬓发。
      他执起陶盆边的蒲扇,对着冰盆煽动,丝丝冷气从冰上冒出,嬴政惬意地轻叹了声,神色畅快。
      “天逐渐热了,晚点再过来凉快些。”子蘅道,取出细布帕子替他擦去额间汗水。
      “无碍。几步路的事能有多热。”嬴政边扇风,随口答道,他眉眼轻快,不同于往日。

      子蘅难得见他如此喜形于色,正要询问,他已然先开口。
      “不日,我要动身去往雍城。在蕲年宫行冠礼,加剑受玺,正式亲掌朝政。”他望着她,眸中深邃,一抹藏不住的矜傲略过眼底。
      “待冠礼毕,我便行聘礼,娶你为妻。”他眼底盛着期许,字字认真。
      “子蘅,”他目光明亮,倾身向前,轻声问道:“好不好?”
      子蘅静静望着他,心底漫起几分酸涩几分欢喜。
      她垂眸,柔声道:“好。”
      嬴政闻言,唇角扬起,伸手握住她的手,欢喜从心间漫上眉梢眼角,眸中仿似闪着细碎的光。

      夜色沉落,烛火温柔摇曳,屋中没了白日的燥热,凉快许多。
      嬴政临榻而坐,从匣子中取出打磨了一半的木料,手执短刃,指尖力道沉稳,一下下细细雕琢。
      木料已然初具轮廓,看着像是一枚鹿形佩挂饰。
      木屑轻轻簌簌落下,落在素色几案上,他雕琢得专注,一刀一刀的细细雕琢,深怕落错了刀口。
      “鹿喻安宁,岁岁无扰。”抽着空挡,他余光瞥她一眼,认真道。
      “我赶在赴雍城行冠礼之前将它刻好,省的途中没有空闲又搁置了。”他一边雕琢,一边用余光和子蘅细细说着。
      “怎的不说话?”
      “好。”子蘅静静倚在榻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闻言应道。她心中有些难言的复杂情绪,让她心口有些滞闷。
      “身子难受?”嬴政听出她语声不对。
      子蘅月事来了,小腹坠痛,面色微白。她轻轻推了推他,语声带着几分倦意:“我身子不适,你回正殿歇息吧。”
      嬴政回头,果见她面色恍白,手轻捂着小腹。他停下手中动作,走出屋外来到廊下,招来阿苕询问了缘由。

      子蘅原以为他回去了,却不料片刻功夫他又回来了,手中端着一耳杯热浆水。
      “先喝下,会舒服点。”他把热浆水递给她。
      子蘅喝了几口,便觉心头暖上几分,腹间隐痛似也缓解了许多。
      屋门轻响,阿苕轻声进入,她垂眼来至案前端走案上冰盆,又轻轻阖上屋门。
      “好多了。”子蘅放下耳杯,正要催促他回去歇着。
      却见嬴政吹熄案上烛火,拉着她往榻上去。他脱下外头深衣,只着一袭明衣侧身而躺,轻轻将子蘅拥入怀中。夜色静谧,他低头,在她光洁柔软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软的吻,温柔得落无声息:“傻子,这时候我走什么?”
      触到她略带凉意的双手,便将她的手揣在自己怀里,他怀中温热,正好相抵。

      “这样可好些了?”他贴着她的发顶轻声问,气息潮热,落在她发丝之间。
      子蘅埋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轻轻点头,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
      嬴政感受到她的依赖,心头柔软一片,手臂收得更紧,稳稳圈住她。
      不多时,他便出了一身热汗。
      屋中静谧,怀中人呼吸平稳,他静听半晌,这才轻轻松开她,轻手轻脚起身。
      屋门被悄声推开,未几,只闻院中传来水声,清凌凌的,像是有人在院中洗漱,很快又归于寂静。屋门再次被推开,嬴政轻声进入,缓缓躺下。方才用凉水冲了下,汗液洗净,他顿觉一身舒泰。
      月色从微启的窗中钻入,室内微亮。嬴政就着月色,望向躺于身侧的人,只觉心头的温柔满得要溢出来。他缓缓阖上双目,逐渐睡去。

      翌日子蘅醒来时,身侧早已没了嬴政的身影。
      她缓缓坐起身,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倦怠,腹中隐痛已然消散大半。阿绾与阿苕闻声入内,轻手轻脚侍奉她梳洗更衣,屋中安静宁和。
      待她收拾妥当,刚落座片刻,门外便传来内侍轻缓的通传声,是荆寺人引着一名医者入内。
      医者面容陌生,子蘅不曾见过。荆寺人俯身在她耳畔悄声道:“女公子,这是孙侍医,专精女子带下诸事,善调月事。”
      子蘅面色微红,微微垂首,请侍医落座,道:“有劳。”侍医看诊途中,荆寺人静立一侧,直至侍医问完诊开具汤药方,方才一同退出。

      二人方离去不久,又有内侍垂首入内,躬身禀奏:“女公子,此前您遣去寻访白伍的人手,今日已然返程复命。”
      子蘅身姿微顿,眸光落于他身上须臾,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内侍低声细细回禀:“白伍言,家中主君令他常驻咸阳白府私邸待命,不可擅自离开。女公子在宫中的年月,他一直居于咸阳。”
      他顿了顿,继续转述:“白伍还说,此前他屡次托人暗中打探女公子踪迹,可宫禁森严,内外消息隔绝,始终无从得知女公子下落。往后女公子若有吩咐、若需寻他,只需遣人去往白府传信即可,他随时候命。”
      闻言,子蘅静静端坐,双手轻轻落在膝上,心绪微动。
      片刻后,她敛去心底波澜,神色如常,淡淡开口:“知晓了。你且退下吧。”
      内侍躬身,轻步退出门外。

      赴雍城行冠礼的日子日渐临近,宫中处处都在整顿车马、清点仪仗。
      入夜,嬴政处理完诸事,踏着月色而来。他一身常服,手中托着一枚打磨完毕的木佩,鹿形轮廓温润流畅,边角细细磨光,不见半分毛刺。
      “终于雕琢好了。”他拉着她的手,目光认真,“鹿主安守,愿这佩陪着你,岁岁安宁。”
      他从腰侧拥住她,在她耳边轻道:“相守长久。”话毕,松开手。
      子蘅脸色微红,她握紧木佩,木料尚带着他掌心余温。她垂眸看着那小鹿的模样,轻声应道:“多谢,我记下了。”

      嬴政转头看向侧旁垂首静立的阿苕、阿绾,语声沉静,一一吩咐:“你二人好生照料。及早将日用之物整理妥当,备好行装,随驾同往雍城。”
      阿苕与阿绾躬身领命:“喏。”
      “政儿。”子蘅打断他还要出口的嘱咐。
      嬴政回头。
      子蘅缓缓抬眸,神色温和:“路途遥远,车马颠簸。我近日身子总觉乏力,咸阳至雍城路途不短,若是病了反倒拖累你的行程。”她顿了顿,语声平缓道,“我想留在咸阳宫中静养,等你自雍城归来。”
      嬴政闻言,眉头微蹙。他定定望着她,细细打量她神色。
      “只是身子不适?”
      “嗯。”子蘅含笑道,“雍城大典庄重繁复,我若途中染恙,反倒叫你分心。我在咸阳静待佳音便是。”
      嬴政默然良久。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快得让他抓不住。

      “真的不随我同去雍城?”他开口又问。
      子蘅垂眸,随即抬起,浅浅笑道:“我等你归来。”
      温温浅浅的笑容,让嬴政心头微滞,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夏至时节,子蘅身上仅着一身浅青色薄绢直裾深衣,将她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骨节纤细。
      嬴政蹙了蹙眉,想起白日里孙侍医的回话:女公子腹下曾受过旧伤,血气不畅,每至月信便腹中绞痛。此症需经年累月用温性汤药调养,只是平日里身子虚寒,气血耗损过久难以毕一日之功,一旦劳顿、或是遇寒,便容易神倦乏力。嬴政想到此处,他抿紧唇口,眸色低沉下来。
      略微犹豫,终是看着她低声叹:“偏你叫人牵肠,叫我恼。”
      屋中,阿苕与阿绾早已悄声退下,此时唯留下二人。

      “也罢。”他复又轻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便依你,留你安居咸阳。我留下卫士与宫人守在此处。有任何事,随时传信到雍城。”
      子蘅靠在他肩头,静静应了一声:“好。一路珍重。”
      嬴政静静拥着她,心间总觉不安,仿似漏掉了什么事。他略略思索,从腰侧革带上取下一方私印,印上刻着专属王纹。
      嬴政将私印递到她面前,郑重交代:“见此印如见我,无论遇到任何事端、任何人敢轻扰于你,可调动宫中近卫、值守卫队,无人敢违逆,无人能阻拦。”
      “我速去速回。”他复又郑重叮嘱。
      “嗯。”子蘅微微抿唇,轻轻颔首。

      数日后,王驾仪仗从咸阳宫城正门出发,斧车开道,武贲护卫,玄色旌旗一路蜿蜒向西而去,奔赴雍城蕲年宫。一路过处,道旁清道,尘土漫起。
      子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声势浩大的王驾卫队中一辆四马安车从目中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逐渐红了眼眶。心中不紧不慢地浮起点点滴滴的疼痛,钻心地疼,一点一点,绵绵密密,直至让她站立不稳,她的掌心仍紧紧攥着那枚鹿佩。
      她垂眸望着手中鹿形佩,捂着心口,缓缓弯下身。
      “主!”身旁,传来阿苕的惊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逝将去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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