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戚]另一个故事》夜念熙

22、第 22 章

　　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漂浮在虚空之中，晃荡且无力，无法自主。黑暗中偶尔会出现一丝亮光，有人影飘过，却在下一个瞬间被周遭的黑暗包围吞噬。也会有一些声音传来，却总也辨不清来源。

　　戚少商？七弦武声主少商？好，从今天开始，你戚少商就是我雷卷的弟弟……

　　你考进警校了？你决定好了吗？既然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反悔哦……

　　小老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无论发生什么事……

　　再见……

　　“卷哥——————”

　　戚少商猛的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却在下一秒被右臂传来的尖锐疼痛感逼着倒了回去。

　　“好痛……”

　　疼痛迷糊了视线，一阵头晕目眩，待到视野慢慢清楚之后，戚少商才开始打量起四周来。这一看，心脏便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似的。

　　窗外一片黑暗，只凭着一星半点的月色能看到模糊的树影，风一吹，沙沙作响，厚重的树叶随着响声有节奏的摆动着，仿佛有了生命，叶与叶重叠的暗处仿佛藏了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冷冷的监视着屋内。

　　而室内虽有灯光照耀着，却是一片茫白，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褥床单，白色的窗帘，到处都是白色，没有一丝人气，和着鼻间医院独特的味道，令戚少商整个人仿佛堕入冰窖中，寒冷而绝望。

　　为什么会在医院？难怪会做那样的梦……

　　戚少商没心思多想下去，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一刻也不想多待在这里，必须赶紧离开。这里，这种感觉实在令他窒息。

　　正在这时，房门被打开，戚少商听着声音抬头一看，正是顾惜朝。

　　顾惜朝看到他醒来，先是一愣，随后是一阵欢喜，可在看到戚少商已经着地的两只脚之后，欢喜的感觉瞬间被怒火代替。

　　还不等他开口，那边的戚少商却已经耐不住性子的质问道：“顾惜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出院，我不要留在这里！”

　　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顾惜朝冷眼看着，慢慢走过去，到了戚少商面前，静静的盯了他几秒，然后伸手轻轻一推，戚少商就像断了线的木偶，无力的倒回到床上。

　　倒下去的冲击碰到了伤口，戚少商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就你这样还想出院？”

　　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传入戚少商耳中，令他浑身一震，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顾惜朝冷着一张脸，眼中跳跃着阴寒的火光。

　　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惜朝，戚少商认识的顾惜朝虽然高傲，不喜和人亲近，那也顶多属于性格原因，不像此刻眼前这人，仿佛一把被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利剑，散发着逼人的寒意，竟在这夏日的夜晚让戚少商有了身处严冬的错觉。

　　“你发什么神经！”

　　换了平日，戚少商定不会这样和顾惜朝说话，但这里是医院，是戚少商最讨厌，最讨厌的医院。

　　“我发神经？”顾惜朝嘴角一扬，居然笑得异常灿烂，只是这笑容看在戚少商眼中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伤口感染昏迷三天，我就足足担心了三天。阮明正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看到你没醒，个个都是一副恨不得杀了我的样子。”

　　说到这儿，顾惜朝停了下来，似是觉得这话说得矫情，但自己却又真真实实被那些人的行为伤害，不，应该说是被自己真的足足担心了三天的事实震撼到，笑容竟变得有些苦涩的继续说道：“这些也就算了，是我没遵守承诺怨不得他人，可你呢，一睡醒就跟我闹着要出院，你这样糟践自己，还不如当初不要救我，让我躺医院得了，至少我心里舒服点。”

　　说完顾惜朝转身走到一旁这几天陪护的躺椅上坐下，扭头看向窗外。

　　这下轮到戚少商沉默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几步之外的顾惜朝，最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还是一贯的打扮，再仔细看却能发现衣服裤子上到处都是皱褶，想想刚才冲他发火的顾惜朝的脸，好像还有黑眼圈，嘴角也显出了青色。

　　他也很辛苦呢……

　　戚少商心里顿时无比愧疚，他低下头，轻轻说道：“对不起，我知道这几天你也很辛苦。但是，我真的，”说到这儿，戚少商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的望着那个背对自己的男人，“我真的没办法适应医院，这里，这里……”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戚少商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很多年都没有梦到卷哥了，那种仿佛天都塌下来的恐慌和无助……

　　顾惜朝听着身后戚少商的解释，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卷哥……那个卷哥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让戚少商放不下？

　　“你这么怕医院，是因为你的卷哥么？”顾惜朝一边转身，一边缓缓说出那个名字。不意外的，戚少商的脸上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多久了，多久没有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可为什么顾惜朝会知道卷哥的事？

　　“你，你是如何，如何知道卷哥的？”

　　戚少商仅仅是太震惊了，然而这句话在顾惜朝听来却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晚晴的？”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戚少商露出不解的神情，但是当他再仔细看了看顾惜朝之后，终于明白了顾惜朝的意思。

　　顾惜朝认为自己刚才的那句话是在质问他，在自己“偷偷调查过晚晴”之后，自己居然还“恶人先告状”的质问他……

　　望着顾惜朝理直气壮逼过来的目光，戚少商竟觉得有些想发笑，而他也确实真的笑了出来，但他只敢低下头，偷偷的笑着。

　　“你笑什么？”眼尖的顾惜朝没有看漏戚少商那微扬的嘴角，虽然被细碎的刘海挡住了大半，但戚少商整个人的感觉跟刚醒来那会儿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应该很欢喜这种变化的，但是如果这种变化是基于对自己的讽刺，那就成了十足的挑衅。

　　看着顾惜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甚至带了些怨毒，戚少商越发想笑了。他该怎么解释？顾惜朝的多疑他是知道的，确切一点的说，顾惜朝不相信任何人。这些戚少商都很理解，只是看多了，他常想这顾惜朝是不是有那么一点被害妄想啊，好像天下人都欠了他似的。

　　欠了他的？也许，真的是欠了他的……突然戚少商想到了什么，然后收敛了笑容。

　　“你怎么不说话了？”顾惜朝整个身子已经转过来正对戚少商，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几步之外的躺椅上，静静对视。

　　“晚晴的事，我确实调查过。”戚少商淡淡的开口说道。

　　戚少商承认得这么干脆，倒让顾惜朝有些不知所措。戚少商的目光太纯粹且平静，没有一般人做一件事时该有的那种目的性或者说是“动机”，仿佛他做了就是做了，没有为什么。但是顾惜朝仍然还是问了那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啊~~~”戚少商歪着头想了想，不甚确定的答道：“就是想知道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顾惜朝刚想这么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戚少商真问了，自己就会如实回答吗？不，一定不会。就像当初他们重逢之后，在初遇的那个酒吧二楼，戚少商曾经问过自己的，而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如实回答那些问题，反而用了一个又一个反问句将问题扔回给戚少商。

　　戚少商是已经猜到这一切，才会选择私下调查而不是直接问自己吧。

　　虽然情有可原，但仍然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可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什么，那么总不能让自己吃亏，顾惜朝抱着这样的心思说道：“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也要知道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戚少商眨眨眼。

　　“卷哥！你的那个卷哥！”

　　听着顾惜朝故意在“你的“二字上加重音，再看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样子，戚少商有种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你是小孩子吗，什么叫“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我也要知道你的秘密” ……可是对着顾惜朝，戚少商不仅没有说出来，反而开始考虑接受这个提议。

　　“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卷哥的？”

　　“……你是怎么知道晚晴的，我就是怎么知道你的卷哥的。”

　　戚少商微微眯了眯眼睛，仔细在顾惜朝的脸上巡视一番。自己是如何知道晚晴的……应该说是红袍调查之后告诉自己的，但是这件事不能让顾惜朝知道。所以顾惜朝的意思是，他也是通过调查知道卷哥的吗？

　　不，他可以通过调查知道卷哥的存在，但一定不是通过调查知道“自己不愿住院是因为卷哥”这个事实。

　　知道这其中联系的，除了自己，就只有那两个人。不是她，就只能是她了……

　　但是她会告诉顾惜朝吗？这两人从来就没看对眼过，要她主动相告是不可能的，那么唯一剩下的，就是顾惜朝用了什么手段让她说出来了。

　　不会是武力，大家都在社团混，顾惜朝再怎么胡来不会冒这个险，况且这个秘密也不值得他这么做。那么，非武力就是智取了。凭着顾惜朝的心思才能，要从她口中套个话也不是办不到……

　　所以，顾惜朝早就有了打探这个秘密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而现在，他在保不住晚晴的事情之后，决定用晚晴来交换这个秘密。这个买卖怎么看都是自己吃亏，他怎么肯定自己愿意做这个交易？

　　当然因为对象是你戚少商！顾惜朝同样在打量着戚少商。当他看到戚少商皱起了眉头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一项不公平的交易，换了任何人顾惜朝都不会说出这句话，但如果是戚少商，顾惜朝就有十成的把握对方会同意。

　　说不清什么原因，只能说戚少商就是这样一个人，凭感觉倾心相交，他握有你的秘密，便也让你握有他的秘密，不会让你感觉他会背叛你，同样的也不在乎你是否会背叛他。因为他相信只要以诚相待，没有人成不了朋友。

　　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傻气。但不能否认，正是他身上这种气息，吸引着无数兄弟为他卖命，可也正因为这个，在某些人眼中，他就成了极端危险的人物。

　　到底该怎么做呢……

　　两人各自打量着对方，又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一时间屋内竟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直到窗外树叶沙沙作响，才终于唤回了两人的神智。

　　“你，一晚上提到卷哥都是说’你的卷哥’，其实你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吧。”戚少商淡淡的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顾惜朝一愣，有些别扭的抿了抿嘴唇。他虽然暗示戚少商自己是通过调查知道这个人的，但是从阮红袍口中套出这个名字到现在，他一直都在医院照顾着戚少商，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

　　果然，戚少商远比阮红袍难对付。好在，看戚少商的样子是准备告诉自己了，这么一想，顾惜朝也不别扭了，一副“是啊，我是不知道”的嚣张样子。

　　戚少商无奈的横了他一眼，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叙事。

　　“卷哥，原名雷卷，户口本上他是我哥哥，实际上他对我如兄如父，我是他养大的。”

　　“你们是兄弟？”

　　“不，我们不是血缘上的那种兄弟。我是孤儿，他把我带走，然后把我养大。”

　　顾惜朝露出惊讶的神情，戚少商是孤儿？他原以为戚少商最多也就是父母早亡，然后误上歧途，变成了□□，却原来戚少商和他一样都是孤儿？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孤儿至于让你这么惊讶吗？”

　　“……不，我是觉得你的性格不像孤儿院的。”

　　“恩，是不像，你这种才是。”

　　“戚少商你——”

　　“你干嘛，站起来想揍我啊，那我可就不说了。”

　　不得已，愤怒的顾惜朝只好又坐下来，听他继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领养我，一个大男人，又没结婚的，养个孩子多奇怪啊。”

　　也许他是变态！顾惜朝在心里腹诽道。

　　“啊，啊，你刚才在说卷哥坏话吧！”戚少商手指着顾惜朝大叫。

　　顾惜朝不想跟他胡搅蛮缠，没吭声。戚少商闹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只有作罢。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好笑的继续说道：“其实我当初也挺怀疑的，可是相处了一段日子发现他人真的很好，就是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其他企图的样子，我也就放心跟他一起生活了。”

　　“你也不怕他那是欲擒故纵，故意让你放下戒心，另寻机会。”顾惜朝酸溜溜的插了一句。

　　“啊，这我倒真没想过耶~”戚少商摸了摸下巴，“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想当初我也是水灵灵的美少年一枚啊~”

　　“……”

　　戚少商故意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他供我念书，教我做人，我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说到这儿，戚少商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目光飘向窗外，飘到遥远的过去，飘到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

　　“然后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要离开一段时间，我当时也没在意，不想再见到他居然是在医院。他被白布掩着，已经没有了呼吸。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在医院待了整整一晚，跟他说话，幻想着他能突然回我那么一句，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个‘嗯’都行，可是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天亮，医院的人把我从他身边拖走，我看着他被火化，那么大一个人最后就只剩这么点骨灰，”戚少商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最后苦笑着总结：“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医院，更讨厌在医院过夜。”

　　戚少商没有很特意说的多么伤春悲秋，甚至可以算得上平静，然而在顾惜朝听来却是如此的感同身受。

　　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突然离开，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原地，茫然，悔恨，无处发泄的狂躁……

　　所以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戚少商呢？

　　顾惜朝有意识的看了一眼床上那人，似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疑问，戚少商的目光也回到顾惜朝身上，释然的笑了笑，说道：“我和你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卷哥已经不在了，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不可能再活过来。”

　　“！”顾惜朝心中一震，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又黯淡了下去。戚少商的意思，他明白。雷卷死了，但晚晴还活着。戚少商挽回不了，但他顾惜朝还可以。

　　和戚少商相比，也许自己还算是有那么一点幸运？顾惜朝低下头，心里一阵苦涩。

　　埋藏多年的秘密终于说了出来，戚少商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不少，就连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声也比刚才悦耳了许多。夏风徐徐拂过脸庞，拂进心里抚平那最后一道苦褶。

　　戚少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起身走到顾惜朝身边，眼睛看着窗外，左手却搭上顾惜朝的肩膀，有力道的揉了揉，说道：“你真的该去看看晚晴小姐……”

　　从戚少商揉捏的地方不断传来温暖的热度，只属于戚少商的那个温度，顾惜朝仍旧低着头，微卷的短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终是没有抬起附上戚少商的手。

　　“嗯……”顾惜朝轻轻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