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戚]因果》夜念熙

10、第 10 章 小包子醒来

　　小包子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们已经回到了酒楼，顾惜朝正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品着茶。

　　“现在什么时候？”小家伙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

　　“午时，还差一刻！”

　　“午时？”小家伙听到这词从床上跳下，不顾自己的虚弱，大声嚷嚷：“娘，我娘，我要去救她，我得去救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冲。

　　就在手触及门的瞬间，顾惜朝突然挡在他面前，不复往日的宠溺温柔，一脸严肃的盯着他，道：“你朝阳叔叔已经去了。”

　　“我也要去，那是我娘！”小家伙没有注意到顾惜朝此刻的神色，还是不依不饶的要出去。

　　“你去能做什么？你是会武功，还是有三头六臂？！！”顾惜朝愤怒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小家伙突然就抬了头，从他们相遇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神仙哥哥这么大声的对他说话。

　　“你就这么看轻自己的性命？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顾惜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小家伙一开始很是愤怒，那是他娘啊，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他怎么能不去。但是抬头看到神仙哥哥眼睛的时候，突然就说不出话来。明明是喷着火的盯着他，明明就是挡在自己面前不让自己救人的，明明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个，可为什么神仙哥哥的眼睛深处有他看了都心碎的痛苦？怎么感觉上刑场的和去刑场救人的倒像是他的亲人？

　　“神仙哥哥……”小家伙放柔了声音道：“那是我娘，你说我怎么能不去？”

　　“我知道。”顾惜朝也放轻了声音，但是身子还是一动不动的挡在门前，“我只问你，你去了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做！

　　“只是看着，也好啊……”小家伙低下头，呢喃着。

　　“别傻了……”

　　“那不然，我不去，神仙哥哥你去。你武功那么厉害，你去也行啊！”小包子突然抬起头，恳切的看着他。

　　“你朝阳叔叔不要我去，他说了，这事只能他一人去办，我若去了，人就救不回来了。你信你朝阳叔叔就不要添乱。”

　　“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朝阳叔叔回来，你去问他吧。”顾惜朝就站在门前，看着小家伙失望的回到床边，焦急的不停的看着窗外。

　　顾惜朝也很着急，不同于小家伙的着急。他不是不能去，隐在人群中，谁也发现不了。只是，顾惜朝把手放进布袋中摩挲着那熟悉的冰冷锋利的感觉，就是感觉不能违背那个人的意思。那个人用眼神对他说，不要来，不许插手！所以，他不去，他不插手，只在这一间房内，在心里煎熬着。

　　“午时三刻了…..”顾惜朝看着窗外，喃喃说道。

　　床上的小家伙浑身一震，然后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小包子……”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屋内一暗，两人同时看去，只见朝阳浑身是血的抱着一个昏厥的女子靠在窗边。

　　“朝阳……”

　　“娘！”

　　还不等两人走来，朝阳急忙喊道：“快走，这里不能待！”

　　顾惜朝点点头，一手捞起小家伙，一手拿着逆水寒跟着朝阳跳出窗外。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急速奔走的身影。小包子被顾惜朝夹在身侧，看着他娘在另一个人怀里半天不醒。

　　“我娘怎么了？”

　　“中毒了，”朝阳恶狠狠的说道：“没想到那帮人居然如此狠毒！”

　　“中毒？！！”小包子担心的扭来扭去，被顾惜朝狠狠的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很严重吗？会不会死？”

　　朝阳皱着眉头没有回答他，听不到答案，他又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两人看了看，最后是顾惜朝回答的他，“去我们来时的地方。”

　　“那个绝地？”

　　“此刻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安全了。而且还有竹林掩护，一时半会该是没问题的。”

　　可是，他们刚走到山涧那条小河边，朝阳就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顾惜朝放开小包子，一手接住朝阳，一手接住小包子的娘，安稳的将两人放到地上。

　　“怎么样？”小包子担心的问。

　　“他们的伤势不能再耽误了，我们今天先在这里休息。小包子你拾些树枝生火，我给他们疗伤！”

　　小家伙点点头，帮顾惜朝把两人扶到一处隐蔽地，然后出去拾树枝准备生火。

　　“小心点，看到人就躲起来！”

　　“我知道！”

　　顾惜朝看了看地上的两人，其实为了安全是不应该生火的，可是在这山涧，夜晚没有火根本不能过，所以他也只好冒着这个险先把两人稳定下来再说。

　　顾惜朝先给女人把脉，脉象微弱，再仔细查看，发现她中的居然是“冰蟾毒”，这种毒药可以在人体内潜伏很久，那丝寒气会在身体里慢慢游走，融进血肉中，最后才毒法身亡，看这女子的迹象，怕是今晚就到最后时刻了。顾惜朝皱紧了眉，他要怎么告诉小包子这个消息……

　　这时旁边的朝阳慢慢醒来，看了看顾惜朝，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人。

　　“她怎么样？”

　　“中了冰蟾毒，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居然是冰蟾？！”朝阳很是吃惊，这毒难解不说，还尤其昂贵，不是普通人家用得了的。中这毒的人虽然一时半会死不了，身体却会慢慢变冷，只要剂量准确，甚至可以控制死亡时间。没想到，居然会是今夜。那帮人还真是算得准……

　　朝阳摇摇头，又忽觉胸口一阵堵，急忙按住不动。

　　“你也中毒了？我看看！”顾惜朝说着就把手伸过去。

　　朝阳摆摆手道：“我没事，你先给她看看吧。若是真过不了今晚……能多拖一时就是一时。”又转头看了看四周，问：“少商呢？”

　　“朝阳叔叔，我在这里！”刚拾完树枝的小家伙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跑过来，关心的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娘。

　　朝阳和顾惜朝相互看了一眼，然后顾惜朝把手贴在女子背后开始输真气，输了一会儿又往她嘴里塞入一口药丸，再继续输真气。过了一会儿，女子慢慢苏醒过来。

　　白雪兰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思念许久的儿子，不禁用嘶哑的声音叫道：“商儿！”

　　“娘！”小包子激动的扑进她怀里，却发现她的肌肤寒如冰雪，冷得打了个寒颤。“娘，你的身体…….”

　　白雪兰苦笑的放开宝贝儿子，这才看到身边帮她输真气的顾惜朝和朝阳。看到这两人时，白雪兰明显愣了愣，她的反应自然也没逃过顾惜朝的眼，果然很像吗？

　　但是很快，白雪兰就恢复了神色，她朝顾惜朝轻轻点了点头，顾惜朝也回了她一个礼。然后白雪兰的目光就定在了朝阳身上，她看着朝阳，却对着顾惜朝说道：“不知这位公子可否带着我儿离开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朝阳说。”

　　顾惜朝和小包子皆是一愣，顾惜朝看了看朝阳，却见对方没有丝毫意外，想了想，然后带着不情愿的小家伙走远。

　　待到两人走远，白雪兰才慢慢开口问道：“为什么？”

　　朝阳浑身一震，然后挨不住她的视线，把头转向一边不回答。

　　白雪兰停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

　　“……你问的是哪件事？”

　　“问的是哪件事？问的是哪件事？”白雪兰笑出声，却眼中带泪，“问的是你既然身为辽国六皇子，一心寻找唐陵宝藏，却为何要和我夫君做知音？问的是你既然把他引为知音，却又为何把宝藏的消息送出去，引来这灭门之祸？问的是你既然要背叛，又为何不背叛到底，偏偏救走商儿，救走我？你该带着那幅画回你的辽国复命，你该让我们一家地底团圆！”

　　声声如刀如剑刺进朝阳心里，句句带着血带着泪控诉着他的罪孽。这些问题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每次他都得不到答案。他追寻线索来到这风杨树县，查到了戚明轩家。他知道那幅画一定就在戚明轩家中，于是他扮作一个江湖浪人与戚明轩成为朋友。可是他没想过戚明轩是那样一个天真单纯到可爱的人，戚明轩懂他，懂他堪比天高的心志，怜他绝世才华无处施展的痛苦……

　　“原来你都知道了……”朝阳转过头看着白雪兰，“你若是想杀我，我绝不还手！”说着就把自己的小斧递过去。

　　“杀你？”白雪兰似是没听懂这句话，悲切的歪着头说道：“明轩他第一次知道你身份的时候就叫我不要说出去，他说你虽身为辽国皇子，却有汉人的血统。你心比天高，辽王不看重你，而你所求的只是一个施展才华的地方，若是好好引导必能为大宋效力。他是那么信你，信你只是一个落魄至此的辽国皇族，却不想原来你一开始就只是为了那幅画才接近他。”

　　朝阳越是听到后面越是面色苍白，他不敢置信的问道：“你，你是说，明轩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了又如何？他不说，我便也不说。那些日子你也确实没有任何动作，我们也只当你真的是个无权无势的挂名皇族。可是偏偏被你看到了那幅画…….那些话是我代明轩问的，可惜他已经听不到你的答案了。”

　　“大嫂，我……”

　　白雪兰挥挥手，阻止他说下去，“我问了，可我现在不想听答案了。我在牢里夜夜都在找答案，可是刚才看见商儿我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你负了明轩是事实，我家破人亡也是事实，只是你救了商儿，你没有伤害他，我就知道你还是念着一丝情的。那些人要挟你用烟雨图换我，你没带那幅画去，可你也没有见死不救。朝阳，你太复杂，我猜不透，也不想猜了。我知我过不了今夜，现在我只想好好和我儿在一起。”说着白雪兰就闭上眼。

　　朝阳听到最后，泪如雨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在起身之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让少商听到这些话！”说完便去寻那两人。

　　话说顾惜朝带着小包子走远，在河边挨着坐下。天色渐晚，黄昏下的天空变成了橙色，太阳带着最后一点亮光消失在地平线下。然后一切都静了，一切都变黑了。

　　“神仙哥哥，我娘要和朝阳叔叔说什么啊？”本来放在水中的小脚，因为寒冷缩回来，小包子盘着腿，抱着膝盖问。

　　“你真当我是神仙啊~”顾惜朝顺了顺衣袖，看着前方回答。

　　“……我娘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冷？”

　　“……”

　　“说吧，神仙哥哥，我受得住。不要骗我！”

　　顾惜朝看了看身边的小人，整张脸埋在膝盖深出，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娘她中毒了……”

　　小家伙点点头，“然后呢？”

　　“毒是剧毒，中毒太久，已经无药可救。”说到最后，顾惜朝一声轻叹。

　　“……还有，多少时间？”

　　“今夜。”

　　“今夜”一词听得小家伙整个人冻在那里，“只有……今夜？”稚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只有，今夜。”

　　然后再没有声音，顾惜朝和小戚少商就这么肩并肩坐在那里。顾惜朝不用转头都能感受到身边明显的颤动，像是闷在被子里的“呜呜”声，低低的传进他的耳朵。戚少商在哭，不是孩子间的嚎啕大哭，是男人的那种低声咽唔。

　　“你可以哭出来~”顾惜朝把手贴在他后背，安慰道。

　　哭了很久很久，小家伙用袖子擦擦眼睛慢慢抬起了头，通红的眼睛，却不再软弱悲伤，坚定的向前看的目光。

　　“爹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今夜之后，我戚少商，只流血，不流泪！”

　　顾惜朝看着，没有出声。他没有告诉小家伙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朝阳找到两人时，小家伙已经平静下来，他看着他们，然后示意他们回去。

　　“朝阳叔叔，我娘和你说了什么？”

　　朝阳脚下一顿，然后继续前行，“没什么，少商，你娘，她……”

　　“我知道，我娘她过不过今夜了。”

　　朝阳吃惊的回头看去，小家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神仙哥哥，刚才已经告诉我了。”

　　朝阳又看了看顾惜朝，然后回身，“好好珍惜这最后一夜吧！”

　　白雪兰听着三人的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微笑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商儿。”

　　小家伙试了几次才让自己勉强笑出来，乖乖的走到白雪兰身边，慢慢投进她的怀里。娘的肌肤还是很冰，就像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的冷，明明现在才是开春啊，为什么会这么冷……

　　白雪兰一点一点顺着儿子的长发，挑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我的商儿长大了，头发都长了好多……这个刘海，是你自己剪的吗？”

　　小家伙摇摇头看向一边，“是神仙哥哥给我剪的。”

　　“神仙哥哥……”白雪兰看向一边的顾惜朝，点点头道：“真是有劳这位公子了！”

　　“你都不问我的来历吗？”顾惜朝奇怪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我的时间不多了，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白雪兰又将视线转到儿子身上，刚才她说她时间不多了，怀里的人明显一震，果然商儿知道了呢。

　　“你和朝阳很像，这是我最不放心的，却也是我最放心的……”

　　“娘？”

　　“商儿，你喜欢你朝阳叔叔吗？”

　　“喜欢！”

　　“那这位神仙哥哥呢？”

　　“喜欢！”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假意，小家伙的回答让边上两人都是一惊，是欣喜，还是愧疚，只有自己知道。

　　“那么，以后好好听他们的话，好么？好好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不好？”

　　小家伙忍不住低下头，不让娘亲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哽咽的回答：“好，我会听他们的话，好好长大，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白雪兰欣慰的笑了，朝阳和顾惜朝看了一会儿挪到远一点的地方，把这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母子。

　　白雪兰感激的对他们点点头，然后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儿子，感受着怀中的温暖。

　　“商儿，商儿，娘好舍不得你……”

　　舍不得，不舍得，可是又能怎样？小戚少商用身体感受着头顶上的呼吸慢慢变弱，说话的声音慢慢变低，最后，连抱住他的双手都只能无力的垂下。

　　“娘，娘，商儿答应你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娘，商儿也好舍不得你！”

　　于是，在分别一个冬天之后，戚少商和他的母亲只重逢了一夜，便永远的天人相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