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47、矛盾 月

　　月澜告诉赵泠自己没有从九凰的前人遗留中找出解毒的方法，这话其实也不确，她的解毒思路归根到底还是和九凰的笔记有关。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陈尧与她见过一面，当时他们坐在近水小筑的平台上，陈尧没有询问月澜思考得如何了，而是对她说起九凰的历史来。
　　世人都知道九凰于陈朝开国不久建立，传延至今也有二百多年的历史，却没人知晓它何以能做到如此程度。说起来九凰山庄和陈朝渊源极深，它是前陈开国皇帝一手创立的，这位开国明君可说是奇人，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医理兵法无一不通，还在建国之初他就深知江山易得难守的道理，陈朝建立后不到十年，他将皇位传与兄弟，自己对外称作将养天年，实则游历山河，潜入江湖。在民间的十几年间他一手创办九凰山庄，收徒甚众，成为陈朝朝廷的一个有力外援。最初九凰的特长有两样：使毒和独门内功。独门内功渐渐失传，使毒方法却延续下来，后代弟子不断发扬光大下，九凰山庄的毒就享名天下，这内功倒不再有外人知道。九凰山庄的首任庄主早先是追随陈朝开国皇帝的一名侍者，对这皇帝忠心耿耿，也是他定下九凰的规矩：继承者必须是家族内部人员；无论什么时候九凰山庄只以陈朝为主。所以到了赵氏夺得天下后，九凰从未中断过活动，谋的就是有一天陈朝能东山再起。
　　月澜回九凰时就知道陈一琴嫁给林鸿的事，虽然心中有疑问，她忙着照料赵泠，也没有机会向相关的人问起。现在听了九凰的来历她终于明白，对于陈一琴来说，依从陈尧不仅是女儿对父亲应尽的孝道，还关联到家族前代的传统和承诺。月澜想起自己所了解的那个陈一琴，免不了要想，或许对陈一琴来说陈朝的前恩不是最重要的，真正令她挂意的却是自身的行为不能给家族抹黑，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她才会对年幼的月澜那般无情。陈尧谈起九凰往事，自然也希望月澜能理解陈一琴与自己的处境和立场，缓和彼此的关系；更主要的目的在于提示月澜，名义上她是陈朝的公主，但同时也是九凰的后人，山庄和家族的义务她也是有份的，做了这样的铺垫，陈尧才婉转地向月澜提起同申靖远的婚事来。月澜自然激烈反对，她提出的第一条理由就是女子的名节不能受损，天下人都知道她嫁了赵泠，再要转嫁申靖远人们将如何议论。陈尧没想到她会首先提出这点，捻须沉默顷刻，微微冷笑道：“你何必搪塞爷爷！你的性格爷爷还不知道？这种理由或许能拘束住一般女子，你却不同，你何时把世俗之论放在心上过？！若你是谨守闺训的女子，哪会孤身一人跑到肃州边境去？又怎么会和一个女子情若夫妻？”月澜心头一惊，口中还道：“这话我就不明白了，爷爷可是在说赵泠是女子？”“不是么？！听罗校尉说，赵泠穿上女子装束，竟然胜过无数国色，试想哪有男子是这种长相的？”陈尧的话反让月澜放下心来，淡淡说道：“这话不是可笑么？长相是天生的。若赵泠是女子，他又怎么能同意着女装，引起众人怀疑？再者当今皇后对赵泠忌讳极深，若赵泠是女子她又何必大动干戈来扳倒赵泠？如此奇想，不该是爷爷自己的意思吧。”陈尧本就是借机试探月澜，实际对赵泠的身份并没有十足了解的把握，只是作为善于用毒者，他和陈一琴自然熟悉人体特征，在他们看来赵泠虽然不乏男子气质，可又和一般男子不同，他们也听说了赵泠子孙根受伤的传闻，出于谨慎还是想得到确实的证据，现在见月澜这里口气始终如一，赵泠对于两人成婚却未做夫妻的事也给出让人信服的理由，大事当前，陈尧还是放下这个问题，不再追问。
　　陈尧暂时没有达到劝说月澜的目的，但他的话却给月澜一个提示。月澜在看九凰前人遗物时，发现了陈朝国君的笔记，字迹苍劲有力，可以想见写字人性格之坚毅，但是这笔记写得异常，无论怎样去读句子都不通顺，当陈尧说到这国君就是九凰创始者时，月澜突然想起了《风曲》，她照曲谱提示顺序连缀词句，果然看明白了笔记的意思。原来造出剑影的人是名女子，她不仅是陈朝国君的弟子，更是秘密恋人，与陈朝国君育有一子，就是陈尧口中九凰的首任庄主。因为始终不能得到身份的确定，这女子最终与陈朝国君恩断义绝，转嫁贺家。月澜才知道皇后何以能有这种毒药，在笔记中还记载了剑影□□原理，虽然它流出九凰后又有不少变化，但知道了原理月澜找出解药的把握就多了几分。为了赵泠，月澜力求解毒之法安全有用，她不仅仿造剑影原理以四喜为主药制作新的毒药，更打破了一向不以活物试药的自我禁忌。这对她而言并不轻松，白日里手下帮忙的人看到她专心认真，似乎心念只系于药的制作与改进上，到了夜里独自一人，她就会陷入自责和自我怀疑，其中最令她恐惧的问题，是自己这样的变化究竟完全来自于对赵泠的担忧和深爱，还是也夹杂了身份地位变化后自己心思性情不觉中的缓慢改变？
　　赵泠身上毒素祛除干净、正在静养的那几日，月澜有了空闲，但无论是九凰还是陈朝老臣都没有来搅扰她，大家似乎突然忘记了月澜的存在般，近水小筑额外地安静。而后一个中午，林鸿带了陈一琴第一次来这里看月澜。
　　遵守九凰的规定，林鸿两人没有进房，只在院里简陋的石桌边坐下。忠叔送过茶水后就退到院外，三人都不开口，静寂中传来山上的鸟鸣。月澜能感觉到再次见面后，林鸿对自己的复杂感情中有很大部分是愧疚，想到这里她又不忍了，终是先开了口：“澜儿这一向忙昏了头，疏忽了。还没有和父亲道喜呢。”她本意要解除林鸿的尴尬，话出口了才发现未免冒失，果然见林鸿脸上微红，她也不知该怎样再开话头。陈一琴最见不得他们这种沉默胶着的样子，转向林鸿道：“先生可介意在外等我一会儿？我想和公主单独说几句话。”林鸿不需她再解释就答应下来。
　　月澜对陈一琴并非全无母女情分，只是一直以来的遭际让她一看到陈一琴就心情复杂，反而不能好声好气。现在也是一样，她能想到陈一琴对这桩老来的婚事未必有多大的欣喜之情，一旦单独面对陈一琴，她还是不能控制自己说话的语气，带点讥诮地说：“姑姑可是要我也道声恭喜？！”陈一琴不去理会她的话，自顾道：“庄主和你也谈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同意和申靖远的婚事？我们也好准备起来。”“这事我不能答应。无论赵泠身份如何，也不管日后我们是否会分离，我只能是赵泠的妻子。”陈一琴早知道月澜会如此回答，淡淡一笑：“你早不是小孩子了，何必说这种气话！若你多少还记得幼年的教导，便该明白，现在是你承担责任的时候。如今众人的希望都寄于你一身，不过是应承一桩婚事又有何难？若不是敬重你的公主身份，庄主本就可以做这个主的。”月澜涨红了脸：“对姑姑而言，答应一件婚事也许没有什么，但我没有姑姑那般胸襟气魄，说到责任和希望，也是你们强加于我的，我并不该为之负责。”
　　话说到这般地步，陈一琴也沉了脸：“你可知道九凰山庄有多少人？两千余人。陈朝这些年来聚集的军队加上这些奔走的老臣，有十二万之众。”迎上月澜惊讶的目光，她的声音陡地严厉起来：“若你不能答应申靖远的婚事，他的父亲发动变乱，只怕九凰连一只猫都留不下！而申家发动变乱，无异将陈朝这十二万人送上绝路。你的性格脾气缺陷不少，但自私却不是其中之一，你眼下不是在为自己选共度一生的良人，而是在决定这些人的性命！”缓了一口气，陈一琴看到月澜的表情就明白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到底还是利用了这孩子的仁慈之心，而在叶后那里她却说什么要改变这种仁慈！想到这里，她已经没有达成目标的欣喜，也不想再逼月澜对自己明确承诺，陈尧自然能听到他所希望的答案。有点灰心，陈一琴转身向外走去。
　　月澜有些发颤的问话声让陈一琴的脚步一顿，只听月澜又问了一次：“姑姑真的什么都不想对我说了么？”陈一琴当然知道月澜念念不忘的问题是什么，迟疑片刻，她斟酌着词句道：“你出生时我就不喜欢，因为你若是个男儿，所有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不过……不过我也没有抛弃你的念头，只是当时山庄出了点事，我不得不回来。至于不带你一同回庄——那天的刺客，相信你也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做了。”等了一阵，没有月澜的回答，陈一琴自己苦笑一下，依旧背对着月澜道：“我不要求你把我当作母亲，但只要你为这许多人许多年的努力负起责任来，一琴为了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请公主以后再想那些小儿女心思之前，先考虑考虑大局。”月澜慢慢坐回位置上——因为只要再多站一刻，她怕自己就要跌倒——眼睁睁看陈一琴走了出去。
　　林鸿虽然一副欣赏山景的模样，但陈一琴刚出院门他就回过身，显见一直在听着身后的动静。陈一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勉强一笑：“不必担心，公主究竟不是一般小女儿，知道利害分寸，况且她也不能看着一班人的性命断送在她的手上。”林鸿自然知道这点，他所关切的还是这对母女的关系，别人只看到陈一琴的冷漠强干，他却知道陈一琴以另一种方式在意着月澜，这方式的好坏对错他不能评判，但给陈一琴带来的痛苦却是他能感受到的。也许是发觉林鸿未曾出口的怜惜，陈一琴有些不自在，越过林鸿走到前面去了。
　　“委屈你了。”林鸿的话让陈一琴愣了愣，没有回头，她做出轻松的样子道：“先生这是什么话，要说委屈，先生为了光复大计屈身事敌才是真正的委屈，一琴何德何能，担不起先生这么说的。”“我是说你同意嫁我的事，”林鸿明明看见陈一琴停下步子，他却依旧往前走着：“我知道你从来不曾属意于我，但在暮年之时，我到底还是违背了当时对你的应承，我从来不是你所认为的那个无私无我的先生。不过我愿尽所能够地补偿你，所以，请转告陈庄主，有什么要问的就直接来找我吧，不要再让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林鸿也停下脚步，回头时果然已没有陈一琴的身影，抬头向山里的方向看去，林鸿心道这与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表白的情形是多么相似。“只是我还想自私一次，就算要补偿你所做出的牺牲，我也愿让你先明白我的心以后再去做。”随着喃喃自语，他眼里渐渐泛出水光。
　　陈一琴的话将月澜推到无可躲避的境地，她明白陈一琴没有危言耸听：作为九凰山庄出来的公主，她若出了什么差错陈朝的人不会放过山庄；而申明世的气焰她早已领教过，陈朝老臣中真正把自己这个公主放在心上的多是一些没有实力的文臣，他们也只能在明面上用一些大道理拘束申明世，而不可能改变局面；同赵泠的关系如今成为申明世最好的借口，他提出联姻的要求在目下看来，便宜的是己方，若是连这点都办不到，他将如何行动不难猜测。左思右想，月澜几乎找不出一点拒绝的合理借口——那个关于名节的理由，别说其实她并不在意世人会如何议论自己，就算在意，和眼下的局面比较起来也显得微不足道了。炎音来时月澜正想着这个问题，答应申明世的要求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想到赵泠，月澜对这个结果就抵触起来，即使她同赵泠的感情前途渺茫，她还是不能亲口认知这个事实。赵泠说服她的那一番话虽然解开了这一矛盾，月澜却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其他的可能：赵泠劝自己假意接受同申靖远的婚事，若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而做出的牺牲，月澜自问不能让她受这般委屈；若是另有所图，月澜又不免感到心寒。因此虽然事情已决定下来，月澜的心境依旧烦乱沉重。

　　天色转黑时，南平王爷赵泽才从宫里出来，他陪着十岁的赵滨度过了退朝之后的整天时间，赵滨的生母谢妃最后与他们兄弟吃过晚饭后才离开。刚进自家王府，方树森已迎了出来，苍黑的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不等赵泽开口询问，他将一封信塞到赵泽手中。赵泽匆匆看完就向书房走去，等书房里没有外人后，他才低声问方树森：“信上消息可确？九弟果然还活着？”方树森连连点头，也低声道：“这是今日城外，吴世隐先生亲手交给我的。”赵泽听了就近坐到椅子上，半晌才道：“总算是有了消息！”方树森本想静等赵泽这一阵情绪过去后再谈后话，不想下一刻赵泽就睁开眼：“该是咱们出场的时候了！”方树森忙应声是——这样锋芒外露的赵泽他从没见过，此刻竟生出点点敬畏之心来。

作者有话说

　　忙到想哭~~~
只要有时间我会努力更的。大家，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