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动天下》布衣客人

46、说服 月

　　月澜在近水小筑呆了许多天，前人的笔记典籍被她逐字逐句地翻阅了不下三遍，却还是找不出救治赵泠的方法来，夜里她独自坐在院里，也不顾天气寒凉，抬头对着月色发怔，想到赵泠可能终生带着剑影之毒，不由一阵悲苦。忠叔在不远的花架阴影下，月澜坐了多久他就在那里站了多久，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走近来，月澜知道他停在身边也不曾收回视线。忠叔在石凳上坐下，仿佛自语般说道：“那年我受伤，不得不离开暗门一阵子，回家休养。刚到家的时候惠娘高兴极了，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她嫁我后我们最快乐的。我若是当时不执著于暗门，不千方百计把伤治好，也许惠娘现在还和我在一起。”月澜第一次听忠叔说起他自己的事来，不由好奇地问：“惠娘是你妻子么？她现在何处？”“她离世十一年了，我们的孩儿若还活着，今年十六岁，也到了该找婆家的年纪了。”忠叔似乎多年来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说起过世的妻子女儿就像在说还活着的人般，月澜料不到是这样，一时倒无法开口，忠叔自己淡然接着说道：“我想告诉小姐的是，赵泠的毒就算治不好，也未必全是坏事，以小姐的能力自然可以保她性命无虞，身上有毒她也不能再去做以前的事，倒还可以和小姐在一处，过完平静的下半世。”月澜呆了一呆：“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把握呢。何况泠儿过去得罪了不少人，今后若是成了废人，万一仇人寻上门来又怎么有下半世可言？！”“小姐不妨信我一次，我能帮到你们。”“为何……为何你这样劝我？”月澜被他的话挑起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来，声音也微微发颤。忠叔到了这个时候，第一次转头看月澜，双眼在月下熠熠有光：“因为小姐让我想起惠娘，看小姐为了赵泠难过，我就会想，当年惠娘和小姐是一样的吧。帮小姐，也多少算弥补一点对惠娘的遗憾。”
　　沉默中忠叔不用去看，也知道月澜在发抖，他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想说的话，至于月澜要怎样选择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保护月澜已经不单是对赵泠的一个约定，也是惠娘在天之灵的一种指引，或许这样做过以后，那种愧疚疼痛的心情能够多少得到点滴的救赎。“真的是，很感激你呢，”月澜终于开口后，声音已经平稳多了，“不过我不能照你说的那么做。虽然我不知道泠儿究竟要做的是什么事，但可以感觉到那对她比性命还重要；而且要泠儿像个废人般活一世，只怕她宁可即刻就死了，也不愿苟活多一天。”“小姐不怕赵泠好了以后，会负你么？”“那，那也是以后的事，我现在想的，只有治好她这一件事。”月澜怕自己抵制不了忠叔建议的诱惑，说着话就站起身来准备回房。忠叔见了没有再劝，起身低头行了个礼：“我今晚的话，是对小姐许的一个诺，小姐什么时候想吩咐下来我都会去做，小姐只要记住这点就好了。”

　　赵泠在后山独自居住了大半个月，期间除了那次陈尧过访外再没有见过外人。有时月澜从她房里出去后，她可以从窗口看到月澜和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说话，才知道山里还有其他人住。这天月澜前来时脸上的神色比过去严肃，陪同来的人放下手中之物后就退下，月澜坐在对面，凝视赵泠半晌：“你所中的毒实在少见，九凰山庄的记录也没有对策可循。我虽然想出一法，但极冒险的，你可愿一试？”“有多冒险？”“也许稍有不慎你就……”月澜到底说不出那个“死”来，停了停又说：“但若不强求解毒，即使你不能费神、不能使用武功，至少我能保你性命无虞。”赵泠停了半天，看着月澜突地微微一笑：“澜儿是想养我一世么？”月澜的脸红了上来，稍别转开，口中道：“我只是提出方法让你选择而已。”“那么我所选的，除了自家性命之外，是否也将决定澜儿与我的关系呢？”月澜私心里所想的被赵泠如此直接地问了出来，顿时不能回答，赵泠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说到：“无论你怎么想，毒必须解。至于你我之间，可也不是你怎样决定就能作数的，”迎着月澜惊诧的目光，她再次面露微笑，添上一句：“只能怪你开初就不该招惹上我。”
　　月澜捺下赵泠的话引起的怦怦心跳，将带来的东西在桌上摆放开来：“你先服用回香续春丹，之后每次去毒之前都要吃下少量的四喜药粉，因为剑影之毒主要是让人心跳过速，最终因不能承受而伤及性命，四喜有抑制之效。而后我将让炎音帮忙封住你的心脉，以针刺你心之所在，用来引毒。时间较长，每天只能做上一次，若中途我下针有误你可能就再醒不过来了。”“我有一事不解？不是说心见金即死么？”月澜料到赵泠有这一问，陈尧与太公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微一笑，答道：“心是不能见金。不过我施针的地方却不是心，而是临近心的血脉。所以我说方法冒险。”“我相信澜儿，比澜儿信我要多。你放心做吧，我不会死的。”赵泠后面的话未出口，但那眼光中分明在说有月澜你在这世上，我便不会甘心死去。月澜避开了她的注视，不知为什么现在的赵泠让月澜有些畏怯，月澜又说：“还有一事需要你知道，四喜也是毒物，服用后可能使人渐渐变得无情无感，虽然我用的量极少，可也不能保证无事。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用这法子么？”月澜最后这句话自己也知问得多余了，赵泠眼中的神色早说明了主人的决定。
　　事实证明赵泠的信任是有回报的，月澜的方法虽然冒险却真的有效，赵泠身上的毒渐渐被引出，将养几日后身体日见强壮，只是四喜的药性似乎也起了作用，痊愈后的赵泠神情更显冷漠，若说以前她还只是缺少表情，如今她偶尔做出微笑模样，给人的感觉也像是浮在表面上，没有达到心底的。炎音私下问过月澜，月澜只说事先将诸种可能都已告知，是赵泠自己的选择。但在无人的时候月澜却忍不住心里的苦痛，她时常自问想出那样的方法来是对是错，赵泠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变化，月澜感觉越来越不能了解她了。在这样的心情下，一个深夜炎音前来请她过去见赵泠，她免不了要奇怪。
　　月澜进房时赵泠正在灯下摆放茶具，一壶碧螺春刚好能喝，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对了月澜淡然一笑。月澜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接过赵泠递来的热茶，她放到桌上：“这个时间叫我过来，你可是有事要说？”月澜想赵泠应是想要离开九凰山庄了，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将她留下，说话的口气不觉就有了刻意拉开距离的意思。赵泠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悠然道：“我们有许久没有这样坐着品茶了吧？这是琴心让人送来的，头道春茶，你别辜负了。”月澜一怔——可不是开春了？自己在山中忙乱着为赵泠解毒，连季节转换都忽略了。她心思转到这上头，对赵泠接下来的话一时就无法明白，看着她赵泠又重复了一遍：“以后别用那种口气对我说话，我不喜欢。无论发生什么，今后你只能是我一人的澜儿。”不等月澜回答，也像没看到月澜脸上的表情变化，赵泠又说：“我已经决定了，要帮澜儿把这个公主当好。我们以后就是联盟的关系，我的力量随时可以为你所用。”月澜猛地站起身来，因愤怒面上微红：“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了？我又何尝要做这个公主？！”赵泠依旧稳稳坐着：“若不如此，你和那些老臣要怎么交代？”
　　赵泠的话让月澜颓然坐下，显然赵泠知道了自己对陈朝老臣所说的那些理由，也了解这些为了救赵泠而临时提出的借口如今将自己逼到了绝境，自己再不能拒绝扛起光复前陈的任务。赵泠似乎为她颓丧的表情所动，走到她身后扶上双肩，轻声道：“我明白你今天的处境完全因我而起，所以我才要为你打算。其实道理你都明白，自从登上这个公主之位，不仅是对那班老臣，还有底下一众忠实于陈朝的军士们，你都有了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怎么能让你独自去面对这样的局面呢？”在赵泠手放上时月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颤了一下，过去是柔情流露的行为，现在却像另有含义般，她无暇多做思考，赵泠又开始说话：“你对老臣说的话很有道理，赵朝如今的天下是稳固的，除非它自己先乱，否则陈朝没有任何机会，因为百姓所求的不是什么大义，只是稳定的生活。只有国家内忧外困，百姓动荡不安，你们光复才有希望。我可以做到这点。”“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来？你可知在你只是一句话，一旦实现百姓所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灾难？！生离死别、家破人散！这样是无所谓的事么？！”赵泠按在月澜肩上的手略用了些力，才没让她一怒之下站起身来，等月澜责备完后赵泠才分说道：“当然不是无所谓的事，不过当今天下乱局已现：不说你陈朝聚集了大军，势力分布甚广；就是赵朝内部也不是平安无事的，朝中权力争夺还在小，皇后娘家的力量早不是朝廷能够抑制的，我在朝中时还能勉强与他们制衡，如今我不在了，朝中力量不免多数倒向皇后那边，贺家人会坐失这个机会么？乱是必然的，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行动才不至落入被动。”
　　月澜虽怒，还能冷静思考，稍一思忖她就明白赵泠的话是有道理的，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努力平稳地问道：“你不仅曾是赵朝臣子，还是赵家子孙。怎么愿意帮助陈朝光复？”赵泠早等月澜的这个问题，坦然回答道：“因为只有你掌了权，我们想在一起的愿望才能实现。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心境已然发生变化。还记得你告诉我的，四喜之药既可解我所中之毒，也会让我心情变化么？如今许多事我都看得淡了，唯你是我不能舍弃的；”略一顿，低下头就可以看到月澜因这番话连脖子都红了，她含了浅笑又说：“何况赵朝于我只有怨，没有恩，我早不认为自己是赵朝子臣了。”如愿看到月澜带了惊讶神情回过头来，赵泠道：“你知道为何皇后对我始终有所芥蒂么？因为我的母亲就是她害死的，想来应该中的也是剑影之毒吧。我当时虽然只有四岁，可还记得母亲死时的模样。原先我想在朝中扩大力量，总有扳倒她的一天，可是我还是疏忽了，反被她棋先一着。对于今上我亦无话可说，他口口声声对我母子多么在意，却不仅没有惩治杀人者，还封她做了皇后。现在我要报母仇，也只能依靠澜儿你的力量了。”月澜在与皇后的几次交道中已经发现这对母子面和心不和，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恩怨，对于赵泠以往的行为她终于能够理解，心里为了赵泠也隐隐作疼起来，握上赵泠还放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她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月澜这一握给了赵泠更多的信心，她俯身从背后将月澜环住，在月澜耳边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一定会听我的安排的。”月澜身子一僵，静静等她下文，赵泠感觉到这一反应，一丝不忍划过心头，再要细想时却又无从捉摸，她狠下心道：“你再见陈朝人时，就告知他们，赵泠娶的是林月澜，而现在你的身份是陈月澜，所以不存在断绝夫妻缘分的问题。然后就答应申家的婚事。”月澜几日来为了这事同陈尧没少冲突，甚至对林鸿出言不逊，终于从赵泠口中听到同样的要求，她想忍耐，眼泪却还是直直落下，顾不上掩饰情绪，她哽咽着反问：“既然要断你我缘分，方才又说什么惟独我不能舍弃！你是在哄骗我么？”轻声一叹，赵泠说：“我知道你会这样想。不过澜儿你这样未免冤枉我了。首先你想想，申家是陈朝实际的掌权者，他们既有意要做成这婚事，你如何可以对抗到底而不受威胁？其次你若与申家公然为敌，可是将那些支持你的人放到险境？大事未起却先起内讧，这不是自取灭亡么？三者，答应婚事并非即刻成婚，大事未定就准备婚事，这也未免不合礼仪，这允婚实是缓兵之计。世人都道我心思缜密险恶，怎的到了你这里，反而不敢信了？”听出赵泠最后的话中有无限落寞自嘲，月澜所有的驳词都忘到了脑后，只记得身后这人所有的孤独与无奈。
　　直到回了自己住处，月澜渐渐从对赵泠的怜惜中回过神来，一个怀疑突然跃入脑海：自己答应假意允诺申家的婚事，是否早在赵泠意料之中，因为赵泠了解自己对她的温柔相请全无抵抗之力？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决了，她不能承受这样想了以后带来的寒彻心骨的感受，宁可相信赵泠所有的安排是从自己的处境出发，是为了两人的情缘不至全然无望。

作者有话说

　　那个，关于故事里和医药有关的部分，我是门外汉，失误难免，大家就别较真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