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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允婚 近 ...

  •   近水小筑内堆放了不少箱笼锦盒——这里如今已成为月澜的居所,在得知月澜将会允婚后,申明世派人送来许多东西,因为是公主下嫁,这些物品就以贡品而非聘礼的名义送来。梅花又被派到月澜身边照顾她的起居,此时正从箱子中拿出各色衣料和做好的衣服,桌上打开的锦盒里一片珠光宝气,她口中不间断的啧啧惊叹声终于让月澜从窗前回过头来,看到床上桌上的东西,月澜眉头轻轻一皱道:“不必拿出来,放回去吧。”“可是公主还没有决定明天穿什么呢,不看看怎么行?”梅花忙反驳,月澜进九凰所带衣物本就不多,且都是素淡颜色,她早觉得那些东西配不上月澜的公主身份,何况明天公主还将宣布下嫁申家的事情,不穿得好一点,怕申家人会看不起公主了。月澜淡淡道:“国恨未报,鲜衣华服未免轻佻了些。我用不到这些东西,你收起来放到后面去。时间不早,收拾完你也回去睡吧。”——梅花虽然是月澜的贴身丫鬟,但还是没有得到在近水小筑过夜的权利,每晚服侍过月澜后还是要离开小院的。
      想到明天将亲口说出转嫁申靖远的话,月澜无论怎样都不能安然睡下,独坐室内让她更加烦乱,于是起身走到后院。半月的光芒将后山的景物照得朦胧,近天之处偏又明亮,宛如镶边,空气中似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吸入心脾后似乎让心里的某种情绪慢慢萌发。还在沉思中,月澜突地被温暖笼住,一只手掩住她几乎出口的惊呼,熟悉的气息传入鼻端,月澜在赵泠的手放下后才低问:“你怎么来了?忠叔没有发现么?”赵泠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脸埋进月澜肩头,也低声回答:“除非你厌弃我了,忠叔不会阻拦我来见你。想你了。”感到月澜身体微颤,赵泠也不知该怎样去安慰,虽然她亲口要求月澜答应这桩婚事,但情感上的波澜依旧难以抚平,想到次日这事就要由月澜亲口向众人宣布,更是辗转难眠。悄悄来到近水小筑,远远就看到纤弱身影独立月下,她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抱着月澜,赵泠蓦得生出远遁的冲动,想和月澜走去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再不要对怀里的人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再不用小心翼翼地掩盖真相真情。她们在情感上都不是善于言辞的人,这样的沉默反而更能体会对方的心意,赵泠略抬起头来,和月澜一同望向夜空,她发觉自从在九凰呆的时间长了,月澜身上原本有的淡淡花草香气里,药草的味道开始浓重起来,沁入鼻端的气味已带点苦涩。

      第二天,月澜依旧穿着她素日的半旧衣裳来到议事厅,身后的赵泠在她之后落座,陈尧接到月澜的示意,向众人宣布了公主下嫁申家的事,厅里顿时一片恭贺声,陈尧待他们稍微安静下来,又说明只是先定婚事,婚礼要等以后时机适宜时再办。申明世乍闻之下,免不了不乐:“如今正当乱局,人事变化只在瞬息,这婚事公主要往后推,可是搪塞我申家?”“国公误会了,公主的意思,当今光复之事还未开始,她不能只考虑自身,而应以大业为重。公主是一诺千金的人,只要答应了没有不办的道理,”陈尧抢先解释道,话说一半有意一顿,看一遍众人后才接下去:“想来在延平王爷的事上大家也都看明白的。光复之事倚重申公子的地方还有许多,怕是申公子暂时也没有消受温柔的闲情吧。”老臣中本就有人对申明世步步进逼的做法心怀不满,现在虽然是陈尧开口,显见也是月澜的意思,话里句句都有理可依,他们就不容申明世再强迫公主了,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无非是大局为重,公主将国家放在第一位自是应当的话。若在过去,申明世也知道顺势而为的道理,但越是对月澜了解得多些,他就越不能放心,因此顾不上其他,只想将事情做到既成定局的程度,对着众人的议论解劝,他还是固执己见,似乎为达目的不惜和大家撕破脸。申靖远无奈——若让父亲这样坚持下去,申家不免有仗势凌主的嫌疑,但他作为婚事的当事人之一,又是后辈,也不能出言阻拦父亲。申靖远向丁远德望去,丁远德忙出来打几句哈哈,拦下申明世后又对月澜道:“公主今天不是说有要事相商的么?不知是什么事?”
      月澜在申明世质问时一直没有作声,所有问题都由陈尧代答,此刻听丁远德相问才开口:“请各位来,不是让大家为我的私事操心的,而是商讨光复的事。我们准备时日已久,也到了启动的时候了。前次我朝曾在灵州一带试图举事,结果却不如人意,现在大家可有什么好办法,不妨说了一同议议。”申明世料不到月澜会这般说,脸色瞬时黑了下来,抿紧了口装作不闻,也不出声。申靖远有些意外,可也在心里暗自赞叹一声:月澜简单的一两句话,就将申家放到忽略大局只顾私利的位置上,更显父亲今天行为的不妥,这婚礼延后已成定局;而陈朝人都知道灵州之事出自父亲的命令,当时若不是赵泠放众人一马,恐怕损失惨重,月澜现在提出这事,既提醒了父亲是失误在前,接下来最好不要妄动,同时也提示众人对赵泠应有的态度礼节。在众人因月澜的一番话而陷入的寂静中,申靖远嘴角微扬,毫无掩饰地看着月澜眉目清淡的脸,目光中有显然的好奇和欣赏。赵泠早发现申靖远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月澜身上,稍一考虑就知道这个对月澜一副为我所得态度的青年男子必是申公子,她下颌骨处紧了一紧,才没让怒意流露出来。
      月澜也察觉了那道放肆的目光,眉尖微一动,开口说道:“那么我倒是有些想法,说出来请各位斟酌讨论。我们曾说过要想举事成功,需以赵朝内乱为前提,这内乱至少有两方面:一是赵朝自己权力争斗到白热状态,二是边境不安。他们自己人夺权,就没有多余心思注意我们的举动;而边境战事正好牵制他们军力,我朝军队的损失就能降到最低。”她话音方落,下面一片嗡嗡议论,终于有个老臣站了出来道:“公主说得极对。但是如何才能达到这种效果,想来公主已经成竹在心,可否明示我等?”“赵朝内部要乱,我们得倚仗延平王爷的力量了……”月澜还没说完,申明世冷笑一声:“赵泠可是赵朝皇子,即使赵朝皇后不容他,如今帮着我朝来推翻自家天下,这话让人难信。又或者,有什么企图不成?”赵泠缓缓起身,在月澜开口之前说道:“难怪国公有此疑虑,赵泠理当解释清楚。”——这话其实是对月澜说的,虽然昨夜她将各种可能都告诉了月澜,要求月澜无论遇见何事都不要动气,但她知道一旦矛头对向自己,月澜未必能完全冷静。稍一停顿,估计月澜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赵泠才接着说:“其实论起来,我虽有赵朝皇子的身份,却与陈朝渊源极深。不说家师将我交托给你们的庚楚上人一事,就是家母,她生平的唯一知交怡妃,想来各位必不陌生。当年家母怨怪没能将怡妃娘娘救出,留下要我代为报仇的遗训。此事赵泠是终生不敢忘的。”赵泠话才说完,底下的人都是倒抽一口冷气——赵泠与庚楚上人的关系除了九凰陈家外还无人知晓,而庚楚上人可说是陈朝光复的真正幕后主使,在准备时期不单是钱财军资都由他筹办,据说京城破城之日也是他带了幸存的皇子以及传国玉玺离开,故而当他捎信与众人宣布陈一琴之女即为陈朝唯一公主时,没有人敢质疑,申明世也只能从月澜嫁人之事入手尝试夺取控制之权;眼下赵泠说出自身同庚楚上人的关系,再佐以陈尧出示的上人手书,连申明世都不得不装出三分尊重的模样来。而怡妃早年为了陈朝,不惜入宫以身事敌,毒杀今上的计划虽然失败,孙家因此灭门的事他们也是不能忘的,现在赵泠又抬出为她报仇的话,一些人已经明白赵泠为什么对变乱赵朝能有如此把握了,只是无人敢将那名字说出口来。
      赵泠往下环视一圈,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又退回座位上。月澜这才说话,从语速中没人听得出她要这么说是多么艰难:“其次是关于边境。林先生的前夫人正是夜国公主,眼下人在夜国宫里,夜国一向是盛国的强大外敌,若是他们犯边,赵朝一定不敢掉以轻心。”“夜国的兵权一直在庆王手上,公主怎么保证林先生的前夫人可以说动她出兵助我等?”丁远德这一路听下来,也不得不承认月澜所说的计划自是周密,作为军人他现在忘记了个人对月澜的偏见,而更关心计划有无实施的可能性,因此立刻出声询问。月澜轻咬下唇:“当年在肃州,我与那庆王有过一面之缘。当然我们也要承诺在光复之后给夜国一些好处,出兵想来不是太大问题。”赵泠在旁边补充道:“我同那庆王也曾有过一些合作,据我所知,庆王对当年公主救命之恩念念在心,一点小忙想来不会推拒的。”“既然如此,公主要我们做些什么不妨直说。总不能一直在这山里干等下去。”丁远德忙接口问。月澜微微点头:“是要劳动将军。在我们布置这些事宜时,将军可领人前往灵州等地,待边境战事一起就发兵夺城。”丁远德对这安排没有异议,因为灵州虽然是他们为赵泠所败之地,却也是他们积累最厚的地方,更不用说地形之熟悉。申靖远到这时也站了出来:“在下不才,愿随丁将军前往,为我朝之事贡献绵薄。”月澜早有这心,想着可以将申靖远支开,免得允婚后要同这人朝夕相见,如今见他自己请命却出于意外,沉吟道:“丁将军此去关系我朝起兵大事,重要性自不待言,但也是极危险的,申公子还是三思。”“公主言差了。只要公主放心,靖远自当不避艰险,靖远不才,不能说建立功勋,但鞍前马后之劳断不推辞。公主下嫁之恩申家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还请公主给靖远这个机会。”他这段话说得情恳意切,不仅月澜不能再拒,也让老臣们对申家印象大为改观。
      等到事情议完走出厅外,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等在院里的梅花见月澜出来急忙跟上,赵泠还和来时一样同月澜一路走,未到院门,只听后面传来温厚的男子声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月澜侧身就看到申靖远抬起的脸上似笑非笑,她脚下一顿,赵泠却抢先说:“公主还有事,赵泠先走了。”月澜随申靖远走到一旁,他开口前又微笑地去看梅花,梅花见状忙也退下。只剩两人在院里,月澜在石凳上坐下,申靖远微笑道:“我知道公主对申家有戒心,想父亲这许多年来一直管理着诸多事务,听说最初时对公主态度也有所不敬,公主会如此也是自然的。”月澜没想到他会将话挑明,迟疑一下也含笑回答:“申公子是明白人。论起申家的功劳,自然是不低的,虽然我是半路被认回来的公主,对于申家一向的贡献也是五内俱感。”申靖远如何听不出话里暗讽之意,没有去计较,自己继续道:“正因为明白,我也知道公主并不情愿答应今日这桩婚事。我所以愿意和丁老将军去做出发先锋,也是要公主能看到我的诚意。无论公主对家父有什么看法或家父自己有什么愿望,我只想以自己的行为向公主证明,只要公主是明者,是我陈朝的希望,我就会为之奔走毫无怨言。此去还请公主对我拭目以待,但愿公主将来的行为能和今天的计划一般周详严密,让人信服。我想,公主即使无意荣华,也不忍看这一众人等白白牺牲的。”月澜听了心头一动,抬头问:“你说的一众人等,可也包括了申家?”“若是申家、甚至是我的苦心能为公主所注目,自然是无比荣幸的了。”申靖远说完行了个礼就告辞走了,面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化。
      直到走出很远,四下也没有旁人的时候,申靖远笑容中的诚挚才渐渐为一种得意所代替,他回身看看来的方向,揣测着自己方才的话给月澜能带来多大影响,又能收到几分效果。早知道如月澜那种脾性,要以强势压迫她屈服或是以蜜语诱骗她上当,都不是长久之计,倒不如索性将话说开,把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摆出来考量一场,反而更能博得她的信任。想到月澜的外表那般温柔娇弱,她所出的计策却都狠辣决绝,巨大反差下所掩藏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心灵,他现在开始有探索的兴趣了。月澜估计允婚后自己和申家可能会对她紧粘不放,他就偏主动要求外出备战,惊奇的效果已然收到,就看接下来是否能令月澜为他的忠诚所动了——想到这里,申靖远拂拂衣襟,整肃一下衣冠后大步离开。他没有意识到,在感觉到月澜的有趣而将追究这有趣的来源时,月澜在他心中已不单纯是个利用的工具,或仅是对立的敌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允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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