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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忘忧岛主 醉红销金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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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望定见晤院前那列成一线,含苞凝蕊的数盆乳白色昙花,好大时候,昙一明方自垂首苦笑一声,顺手将滑下肩头的行囊向上一扶,心中疑惑,怎么早先就从没注意到这些花儿的存在呢?
小关是从背后突然冒出的,清亮亮一嗓子,又把心不在焉的昙一明吓一大跳,待回头一看,昙一明却吃惊不小,眼前这圆脸浓眉的小关,竟一扫往日的神气活现哭的眼肿声噎,直似泪人。只见他一边犹自抽搭,一边嘴里含混不清的反复嘟囔着:“怪我,都怪我,若非我编瞎话说唤你下山采买箭矢,也不能就惹恼了大师兄,定是他怪你贪玩耍没定性说话前后不搭,这才逐你下山,呜呜,全怪我,若非你弄污我那新鞋,呜……这可如何是好!”
昙一明听他絮叨半晌,方才略微听清,不禁微笑着蹲身望定他盈满泪珠的双目,忽而冲着阳光朗朗大笑起来,小关不由疑惑的收泪敛声,昙一明忽然伸手至他两肋,不意间“嗬”的一声将他高高举起,“胡说!分明是我山上呆的腻烦,特意要下山去逛,哈哈,果然你们皆被我瞒过了……瞧你,鼻涕眼泪,活像个泥猴!”
小关乍然被高举过头,猛可吃惊,不禁呀的一声破涕而笑,“当真?那为何不带我同去?”
“谁让你作弄我来!”,昙一明不由得绽开笑窝忍俊不禁:“我说,此行去那长安,把那老虎头新鞋买双于你,如何?”
小关听闻此话,果然信以为真,此时圆脸挂着泪痕,却满眼惊喜傻傻的乐了,“那,那你何时回山哩?”
“……”昙一明望着怀中喜笑颜开的小关,一时语塞,一脸的笑容顿时显出了勉强。
“一明,你忘了这个!”方非凡,于子莫等众师兄弟的突然出现,倒替尴尬当场的昙一明解了围,他冲非凡手中一望,阳光中泛着暗色光晕的,正是那柄燕翎剑。接剑在手,昙一明冲身后众师兄弟展颜一笑:“多谢!”,干净利落的截住了方非凡等众人张口欲出的千言万语,却抬手一扯于子莫襟袖,“有劳三师兄送我一程……”。
一整夜间,逯之遥始终一动未动的伏于山壁之上,宛如石化,仿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无论是那刺骨山风,漫天枯叶,还是林间怪禽异兽凄清悚人的啼叫,均未令他感到丝毫的辛苦,反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全与踏实。即使当暗夜退去,清晨最终降临,他借以栖身的此片凌立万仞,陡直如削的崖壁也依旧极其隐蔽,绝难为人发现。然而便逯之遥也终于决定要离开此地,去那有人的地方略一逡巡,因为肚子不同于思想,总是不由得你随心所欲。
早间的傅影绰仍旧一如往昔般神气宜人,姿容得体,全然看不出一宿未眠的倦怠。然而云朵儿的迟迟未到,却着实的令她手忙脚乱。好在清早客栈中用饭的多是宿客,那些南来北往络绎不绝的旅人过客尚未及现身,而此时的日夕客栈中虽则看去与平常无异,实则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些许阔谈喧嚷,那些几已座满的桌后窗前,形形色色的南北住客均似商量好了般个个心不在焉的随手挑弄着桌上饭菜,却偷眼遮面,斜眉耸颈向那临窗桌前静坐的客人窥望,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着,唧唧哝哝如蚊蝇一片。
傅影绰挑眉略扫一眼,正望见店里那大耳朵小跑堂手搭茶壶,却不蓄水,只顾同几个客人挤眉弄眼,谈笑不绝。于是她便无奈的轻舒口气,略带恼怒般加重了脚步步入堂内,径直向那众目流波的客人座前而去,笑盈盈问候:“客官早,可要用点什么吃食?”
“可有柿……”座前的冷苓枫略一点头张口方语,一声熟悉的男子嗓音突然自身后传来,与她异口同声:“可有柿子饼?”,竟盖过了她的声音。傅影绰本自面向店内,忽听一男一女同时出言,同气连声一字不差,神情忽而一愣,待回身转目,方见门前正走进一个年轻男子,这脸如挂霜的男子旁若无人般始一进店,店中那嗡嗡嘤嘤的吵嚷声竟自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一齐从冷苓枫的桌前移开,随那一声冒冒失嗓音缓缓移向门边,落在这客人身上,然待望见那两道冷冰冰目光,又忽而受惊般急急将视线移回到个人桌上饭菜,低头不语的只顾吃起来,仿佛那目光只要多看一瞬,便会杀伤人一般。
然傅影绰回目一望之下,却不由心中一亮:“好精神的剑客!”
一身灰色长衣的逯之遥显然周身并未佩剑,而世间于剑拥有如傅影绰这般眼力的女子,更属罕有。
待冷苓枫的目光穿过宽敞厅堂内丛丛人影的阻隔终于落在进门男子的身上时,心中忽的泛起一阵惊讶,没错,确乎是他,一样冷峻的眼眉,一样的灰色布袍,眼前正是记忆中那日沧若镇上一屋避雨之人,然在当时当地的再次相遇却是始料未及。
然而当她迎着他向里而来的目光,露出旧识般欣然友好的一笑,他却似全然不记得当日之事般,仍是那么目无所视,不带一丝表情的自顾向一张空桌前坐了,连余光也始终未曾向她留驻一刻,却明显提高了声调又一次道:“可有柿子饼?”
“有,自然有。”傅影绰匆忙应道,不待其吩咐,小跑堂已自奔向后堂,不一时手托两个椭圆磁碟出来,忙不迭先将一个置于冷苓枫桌上,笑嘻嘻道声:“姑娘慢用!”却似烫手般慌慌忙将那另一个置于这新来客人桌边,低眉顺目半刻不停的撒脚奔离。
冷苓枫凝视着面前深红透亮,微覆白霜的柿子饼,眼角余光却悠悠然落在近旁之人孤寂单调的侧影之上,沧若雨夜一别不过数日,今日再遇,已同陌路,心中不禁一阵索然。
然这不快也仅是那么一刻,她很快便由这柿子饼念起更多更新鲜美好的事物,迅速释怀了那点点的遗憾,“本是陌路过客,一面之间,哪里仍会放在心上……”这么想着,目光便转向窗外晴朗天光,信手捻起一块柿子饼,淡然微笑了。
然这释然并未维持多久,凝神窗外的冷苓枫很快便意识到,虽然形色无差,眼前口中这柿子饼,看去无异,少了那雨,那小镇,那眼泪中的偶遇,竟也忽然失了早前那萦绕齿间,铭心难忘的甘甜。莫名的,她的目光再次探寻着回转落在那陌路之人身上,心内某个地方似忽然系于此刻淡淡升起的莫名失意与神伤,仿佛再也无法释怀。
他的怡然自得同样未能持续长久,不过起因却与她全然无关。他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停住了津津有味的咀嚼,猝然放下了手中仍余大半的柿子饼,目光飞掠,向那堂内一望,那小跑堂正自挡身帘后窥他动向,被这凌厉目光乍然一扫,不禁神色大变,忽如见了鬼般向里飞也似奔去。逯之遥猝然起身,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连喊了数声结帐,却无一人应声。
待傅影绰匆忙间下楼,只见那新来客人宽大袍袖向桌前一拂,已自转身出门而去。那桌前赫然多出的,却是硕大一枚金锭,映日闪动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客官!”傅影绰略一愣怔,瞬即快步上前,将那金锭双手托起,堂内众人唯觉几缕兰花清芬恍然扑面,店主人已然立身门边,挡住了逯之遥去路,纤长眉眼弯弯一笑:“客官,多了。”
逯之遥显然对此完全未有料到,此刻双目定定逼视这挡路之人,里面乍起一阵肃杀寒意。众目睽睽,逯之遥临门而立,身形纹丝未动,一袭长衣却愀然一闪如魅似幻,傅影绰只觉眼前一花,似时光暂驻,再展目时眼前之人已消失门外,杳然无踪。
日影中的傅影绰兀然而立,双手尚自前举托着那枚金锭,眼角眉梢那浑然不变的清丽怡然,初次现出了真实明晰的错愕。这是傅影绰一生当中为数不多的失态之一,然当时心内冲撞难定的她却不知道,当日她的所见所识,尚不只如此。
如若不是随即而来的打断,傅影绰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奇异念头怕要更加延展开去,甚至可能触及那些不可思议的真相。遗憾的是,后来那些人,那些事,终究还是不期而至。
逯之遥甫一离开,日夕客栈内众人旋即便被一阵惊天动地,暴风骤雨般的马蹄踏地之声惊扰,纷纷侧耳展目,堂内这些形色各异的江湖人众,便在这样毫无准备,始料未及的情况下目睹了简衣便装的司徒花间忽然现身。
那是十三匹高头健体的赤鬃烈驹,雕鞍玉辔,疾风般雷鸣鼓响呼啸而至,腾起官道之上漫天蔽日黄土,众人只觉客栈通体一阵震动,门外阵阵马嘶如啸,错目间,堂内已然一阵人影缭乱,尚不及凝神看清,登时便陷入了无边的惊异。
这是十个衣着怪异,神情狰狞的突兀大汉,各执兵刃,横冲直撞向那店里几张上好座头而来,几个客人闪避不及,早被搡倒当地。然而接着入店的,却是两位赤衣长身少女,年不过二八,眉目身段却已然水灵剔透,秀颀可人。
两人始一入店,便在那居中一副座头上好一阵忙活,不过片刻,那梨木座头已然模样大变,修饰一新,覆以一色新制鹿皮,其上杯盘壶盏,一应俱全。一番料理始一妥帖,两人尚不及起身,门边一人已自下马入店,身形未现,一阵沉郁男声,铿然顿挫若扣石触玉,已闻近前:“略停少坐,阿尚阿夏莫要张罗……”
两个女孩闻言影动,长身一跃而起,向外疾奔。此刻客栈竹门侧边,锦衣一袭,一名男子正待抬脚,却被这飞袭而至的两个女孩左右围持,十名大汉团团簇拥护绕,纷至而入。
满堂人影错乱中,居中一人鲜明如日,明耀不可方物。这是一袭轩昂英挺,俊美不凡的侧影,两道如削剑眉之下,长目斜梢,流转时情牵万端,顾盼处神采飞扬,尤其那棱角隽劲面孔之上一道笔挺端立鼻梁,勃然英气衬那微翘上扬的流畅唇角,愈显得情思万种,俊美非常。所谓简衣便装,却是白缎剑袖,锦丝缠腰,腰间所悬龙纹玉璧,通透莹润若冰雪初霁。
傅影绰经营日夕客栈两载,目中阅人已近无数,然如此无懈可击,堪当完美的面容,却是初识方见,顷刻间心中猝然一跳,旋即意识到此人身份。
不只是她,此时众江湖客虽是极度惊异,其间略有阅历者亦已模糊猜测到此人来历,这是个在江湖上声名远播,毫不神秘的人物,初来乍会,却能令人一眼断定。待到这团团围簇的男子躬身落座,近旁女孩轻声一呼,“岛主,可要饮酒?”更加坚实的笃定了众人心中猜测。
的确,如此傲然出众的容貌,正是司徒花间无疑。这个蜚声江湖的美男子,其俊美与风流,甚至远比忘忧岛岛主的名头更为响亮。而其本人亦确如传言一般,英伟潇洒不可方物,堪称匪夷所思,惊世骇俗。这般的男子骤然现于眼前,凡女子便持稳雅静如傅影绰,亦不免一时慌乱而心绪不宁。原来这世间,最足以动荡人心的,远比想象的要浅显,明了的多。
惊异之下纷乱一片的日夕客栈中,惟有那不谙世事的冷苓枫,对那堂中忽变似闻所未闻,只是独自凝神窗望,思绪牵引着一个一去无踪,头亦不回的影像,痴然失魂般,犹自怔怔。
司徒花间眉目微扬,身旁阿尚已然探手于外,片刻自阿夏手中接过一个金丝夹盒,启盖于前,内里古色微曦,正是一枚牛角雕杯。
待那琥珀色酒汁盈盈荡漾杯中,司徒花间擎杯于手,指间琅玉扳指,绿岑岑微芒湛湛,却自带着十分的随意,轻舒眼角打量起堂内众人,然待那神采万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边座头一个孤零零身影,流转间竟蓦的一顿。
司徒花间低眉浅酌,却长目隐烁,望定冷苓枫眉眼发间,片刻现出一缕意味深长的沁人浅笑。这迷人笑意始一现出,便已尽入近侧阿尚阿夏眼中,两人猝然一愣,略一犹豫便即移步上前,直至冷苓枫座处,却换上了一付凌厉逼人的声调:“这位姑娘,请移步与我岛主同饮。”虽是用了“请”字,语气中却尽是不容置喙意味。
失神中的冷苓枫被这嗓音乍然一呵,不觉吃惊,转目间方始发觉身侧座头上已然换上了新客,彩衣尖帽的大汉环绕之中,正是一位年轻公子。愣怔间凝目一望,冷苓枫亦肃然吸口大气,识人不多的她心内对于美丑穷富,虽则缺乏明晰的意识,然面对此刻眼前之人,仍是一瞬便觉出了个中不俗,恍惚中,冷苓枫的眼中心中,竟忽而现出另一张冰冷面孔,模糊间她似在将那人眉眼,容貌一一同眼前之人进行着某种比对,然不待她作出任何反应,身前女孩已然侵身上前,不容迟疑的握住她两肩,转眼已将她托拽而起。
一动未动的逯之遥,伏于客栈屋顶寒冬晓月般的漠然神色,终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