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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情与火 一夕柔情似 ...


  •   惯居海岛的阿尚见惯了碧波白鸟,丝毫不适应这干燥北地,若然不是随侍岛主,她是无论如何不愿拘身此间,然而阿夏却恰相反,同样十几岁花般年岁,却更爱玩儿好动,任性骄纵,平日也似更讨司徒花间喜爱,然喜爱归喜爱,丫头总是丫头,阿尚正因清楚了这点,数年来在这多情的司徒公子面前,总有着稳固不可取代的地位,而更年轻单纯的阿夏,随性之下往往搞不清状况。

      譬如此时眼看主人目光久久凝注在这陌生女子身上,阿尚不过片刻的不适,便迅速移步上前,而那阿夏,虽与她同步,却不免将心中恼恨不悦,明晰挂于面上语中,待一见这冷苓枫恍惚神情,阿夏便已不甚耐烦,纤若无骨的右手猝然运力,便袭向她肩头。阿尚阿夏相处日久,早已形成天然的默契,阿夏右手方出,阿尚已然左臂疾伸,然待一搭上对方肩头,阿尚即刻便心中一缓,手下不觉撤力,幼习武艺的她,一触便知这面前女子,竟全然未习武功。

      确实,独行于外的冷苓枫没有半点武功,然这世上却并无一人能强迫这没有半点武功的冷苓枫,做她不愿之事。此刻骤然被人握住肩头拖拽而起,她那烟雾缭绕的双眸猝然精光激射,锋芒毕现扫向身侧两人,狠命一挣之下,铿然跌倒于地。

      阿尚阿夏被这目光骤然一激,竟不禁手下一缓,阿尚方欲上前,阿夏却早抢先一步,冲那地上女子扎开手掌,重重照脸击来,阿尚急切欲拦已是不及,心思这不会武功的女子如何受得了阿夏这运力一击,当即闪身上前,正欲出手却突闻“啊”的一声尖声痛叫,转目只见阿夏手捂右臂,手掌之上血珠滴沥,正圆睁两眼一副惊怒失色,地上女子却毫发无损,脸透凌厉与她对视,手中一股碧色锐器,尖端犹自殷红。

      “退下!”仍是前番那玉石顿挫之音,阿尚阿夏匆忙间回身,司徒花间高大轩昂的身影已至近前,只见他悠悠侧身,眉目间光华灼灼,冲着地上长发散乱,脸色泛青的冷苓枫盯望片刻,缓缓伸出一臂。

      “岛主!”阿夏惊怒中猝然开言,却“啊!”的一声戛然而止,粉嫩右颊之上,红肿火辣已着一掌。冷苓枫望着面前伸来手臂,并那手臂之上英气逼人的目光,却双眉一挑,两手扶壁,趄趔着径自站起,任凭面前殷然长伸的手臂,徒劳悬于半空。

      司徒花间不由神色一缓,片刻收臂挺身,却嘴角上扬莞尔一笑:“姑娘既不肯同饮,那便只有至寒舍一叙。”话音未落,只见座前十名大汉已自齐刷刷起身,兵刃出鞘,直向这墙角女子而来,冷苓枫依壁而立,齿关紧咬,凌厉目光流转四围,那紧握碧簪的右手,却不禁开始了振颤。人影迷乱中的阿尚最后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一望,终于挺身一跃,向她袭来。

      客栈众人目睹了所有过程,亲眼看着这一行众人如何将一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捆绑胁迫而去,然而所有人都似忙于眼前饭菜抑或心不在焉的叙谈,没有人承认自己正注目于此。并非这些人中真无正义良善之士,只是他们均心内明晰,即或出手,结果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至多会令过程更为曲折。所以那些正义与良善,此刻也只好体现在事后的怕桌打盏,忿声粗气,皆因至诚,是以已属不易。其实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司徒花间真正出手,然那两位赤衣女孩阿尚阿夏的身手,却正如这司徒岛主的风流一般出名。

      和风煦煦,迎风而行的昙一明与于子莫被这暖风一吹,心中沉重似也舒缓了几分。两人缓步行于狭窄栈道之上,絮絮聊着闲话。

      “说真的,那些昙花我竟未留意。”昙一明走在后面,正对于子莫后背。

      “哦……”于子莫侧身回头,说实在的,他确实不解为何一明偏偏只要他一人相送,不过他素性淡阔,便觉奇怪也不去多想:“那是朵朵吵闹着叫我教她种的,却也不知为什么”说着,做了个无奈的姿态,“你也知道她,风一阵雨一阵……一明,你今后什么打算?”

      “何时倒摆在见晤院门前的?”昙一明似心不在焉,仍旧岔着话题。

      “噢,怕有一月光景了”于子莫简单直性,却未觉出有异:“果真,怎么摆在见晤院呢,按说云叔住在后山草舍……”这么说着,也自觉的好奇,抬手稍一挠头,“是了,定是嫌那后山光线过强,方移去见晤院的”说了这句,又笃定似的挥了挥手。

      此刻两人行走多时,已至山腰。待转过一片山脊,昙一明突然脸色一变,蓦地劈手一拉于子莫手腕,肃目急问道:“那惨死之人究竟是何来历?”于子莫正当闲话,被他这么乍然一问,一时茫然:“啊?这……”

      然不待他迟疑,昙一明已然将他拉至道旁僻静处,面色凝重道:“此人必定大有来头,师兄速以实情相告!”于子莫看他神色有异,虽心下不解,却也忙道:“此人薛暮经,惯使蛇鞭,江湖上名气小有,怎么你还不知?”昙一明侧首略思,又忙催他道:“还有呢?只如此简单?”“还有,”于子莫此时似亦有所悟,“其父乃是忘忧岛薛故自……”

      昙一明一闻此语,不禁恍然大悟般跌足一叹,“难怪大师兄如此不通情理,急切撵我下山,原来……”一语未毕却猛然一怔。

      “嗯?”于子莫此刻如坠云雾,“大师兄?大师兄难道不是因误会你毒手伤人,才……”语出未半,身旁昙一明却已猝然转身,身形一动,却被于子莫劈手拉住:“一明你……”。

      昙一明自顾扭身欲挣,又戛然止步回首:“师兄曾言亲见杀人者,到底是何样貌?”于子莫见他拧眉肃目,面现忧急,亦不再迟疑,匆忙将当晚树林所见,行凶者身形步法,招式特征一一述说,只见昙一明随着他的讲述,神色渐显沉重,待提到那一闪而过似墨般双眸,昙一明一张冷峻面目竟已透出铁青,双眸中更似有火星溅起。

      于子莫心内惊疑,不无担心的把臂劝解道:“真相自会大白,你且下山几日,待寻得真凶,大师兄自会明白,万不可再……”

      “师兄,一明明白!”昙一明忽然一扫方才一瞬的怕人神情,貌似轻松的笑拍于子莫肩头:“送到此间便好,师兄请回,一明去了。”言毕身形一闪,已自疾奔山下。

      于子莫欲待再言已然不及,只是兀立当地良久,待确已不见昙一明影踪,方自犹疑着回身,施展起轻功,片刻消失于山腰之上。

      待他脚步轻点地面腾起的微尘纤土再次归于平复,那山腰之下林木丛中,却忽而人影一动,昙一明正自悄然躬身而出,远远向他离去方向踮脚一望,脸上掠过隐约一丝愧疚,却即刻腾身而起,义无反顾抄小径复向山顶而来。

      自树顶遥望见昙一明身影的一刻,胡小叠不由双拳紧握,虽丝毫不觉意外,却不由得心中火起,本来她是完全可以不再理会,翩然而去远离这是非之地的,然究竟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念及此,心中对他的恼怒愈加澎湃,不禁拧眉咬牙,暗自恨恨:“昙一明,那晚便该要了你命!”

      此刻昙一明已自立身林中,凝神注目地上那新近挖掘,又经大雨冲袭,大大小小十数个沟壕,耳边仍自回荡着才刚于子莫之语,默默回忆起当夜那胡小叠的突然出现并她那些莫名言语:“今早之事我已了结……”心中一时波涛汹涌,仍似不愿相信。

      胡小叠正是此时极不凑巧的现于树影之间,轻巧迅捷疾掠直下,猝然一抓昙一明手腕,“跟我走!”。

      凝神中的昙一明似丝毫未有察觉般一动不动,直待胡小叠指掌始一触及,却忽然脚下一旋,翻腕变势,借那疾袭之势指尖轻点,错目不及已然紧紧扣住她右手脉门。胡小叠身势下趋,猝然遭袭之下却回身不及,只觉被扣手腕乍然一热,一股内力猝然催脉门而入,不禁“呀”的一声惊叫,竟自半空直冲冲跌栽而下。

      再欲运力的昙一明目睹此景,却不由心上猝然一紧,似突遭揉搓针刺般突突跳疼,瞬刻心中一馁,那指上劲力竟再也使不出半分。胡小叠脉门一松,立即运力跳起,然为时已晚,虽不致大头朝下,却仍是扑通一声极其难堪的重重栽于地面,好一阵挣扎竟难站起,一时怒目圆睁,语中无数惊悸迷惑,声已带颤,“昙一明,你……!”

      “为什么这么做?”昙一明双目逼视她业已涨红,喘息不定的面孔,目光冰凉凌厉已无丝毫情意。

      “是那场暴雨将已然掩埋的尸身冲出,这怪我吗?!”胡小叠被他如此一盯,惊悸声怒中似已双目泫然。

      “那薛暮经已然受伤,你为何还要毒手杀他?”昙一明神色一缓,然右手仍自紧扣她脉门,一刻未肯放松。

      瞬时,胡小叠如忽遭电击,似张口欲语,却终无一言,片刻只见她木然垂首,默不作声,可惜那怒目而立的昙一明,终究未曾注意她低垂眉目间无尽凄然的难言悲哀。许久,昙一明冷冷苦笑一声:“我终究是看走了眼……”,语中尽透悲凉。语罢,胡小叠忽而一惊般悠悠侧首,凝目面前男子艰难复杂的神色,片刻凄然一笑:“我若说此事非我所为,你会信么?”

      昙一明神色猝然一怔,惊疑中右手指尖却已不自觉的,松开了她纤纤皓腕,片刻他忽然转身,避开她墨般双眸的注视,眼中那勉强维持下的凌厉正不可遏制的迅速散失,“对带伤之人下那般狠手,实在有失磊落,且那手段伎俩,实非良善能为,简直禽兽无异!”

      “住口!”沉默良久的胡小叠似已再难隐忍,此刻听闻此语,竟骤然腾身而起,劈手直向昙一明打来,“你竟敢这么说……”,一时盈盈双目,含泪带火,凄楚无限。

      昙一明挥手擒住她袭来拳头,目光定定,似又有火星腾起,顷刻燎原,“好个骗子,口中全无一句真言!枉我费心救你,实是有眼无珠!今日无暇,他日再遇,定不饶你!”言毕手臂用力一纵,再不理会,头也不回只向林外而去。

      胡小叠腾身一跃,端立林间,见他忽然离去,不由大惊,瞬即厉声喝道:“站住!”却见昙一明充耳不闻般,大步直向前去,便猛然运力一跃,直掠过层层树冠擦他衣袖而过,稳稳立于当地,拦住他上山之路,袖中隐隐,已现峨嵋刺尖:“昙一明你欺人太甚!今日我便杀了你,免得日后麻烦!”泪光一闪,已然挥刺上前。

      忧急中的昙一明当此不由心中大燥,瞬即暴跳而起,手中剑光嚯然一闪,眨眼已自将那疾袭而来的峨嵋刺挑飞,胡小叠一惊之下猝然后退,身形轻敏转动,却竟不肯让路分毫,昙一明急躁间运足掌力,重重挥出,眼看就要袭面击中,胡小叠竟自不避,待看准那掌风过处,忽而抬腕一挥,袖中一物猝然疾驰而出,昙一明只当暗器无疑,左手回环运力一戳,待指尖触及觉出有异已然为时过晚,只听噗倏倏几声轻响,面前散开白茫茫粉雾一片,昙一明暗道不妙,再欲运力屏息却已力有不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勉强仗剑回势,已然挺身不住,待到倚树而立,沉声一喝:“你……”,却语至中途,倏忽倒地再无声息。

      胡小叠见他片刻无声,方飞身上前,向他面上一望,只见昙一明双目微阖,竟一动不能再动,恍惚间只觉那胡小叠拽出他掌中燕翎剑,斜背于肩,继而欺身上前,抬指便欲封他几处大穴。只见那如风指尖,眼看将至,恍惚中的昙一明竟是无力反抗,却鼻中忽闻一阵兰花清芬,同时一道身影一闪,胡小叠将要落下的手指,便被猝然挡格而回。模模糊糊中的昙一明,只见一袭绿衣翩然凌飞,日光中亮闪闪似剑影涌动,与那胡小叠一袭黑衣,混作一片,旋即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暗夜中大火熊熊而起之际,胡小叠正木然立身飒飒秋风之间,雁翎古剑斜悬肩头,心内一阵茫然。眼前这日夕客栈,她从未光顾过,也并不清楚里面所置何物,所有何人,唯一令她确定无疑的,便是他在里面,这是他的不该,实在令她恼恨。凭借一身卓然轻功来去如风的她,又怎会搞错呢?所以尽管茫然,尽管充满了无尽的担忧惊恐,她还是最终点燃了这火,亲眼目睹眼前这日夕客栈,化为灰烬。怎样强烈的情感,才能令她做出这样的事,她不确定,然而此刻,这种情感,赫然已执着心间,便粉身碎骨,亦义无反顾。

      “为什么那晚不杀了他?”这么暗暗问着自己,胡小叠火光映亮的妍丽脸庞,不禁露出苦苦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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