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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与忆 为谁描娥眉 ...

  •   天色微明的时候,秋日晨间乍起的秋寒便已将酣睡的冷苓枫催醒,她迷朦着双目紧紧蜷缩起身体,尚沉浸在似有若无的梦中。许久,方始发觉身前的柴火早已熄灭,莫说火星,连余烬腾起的暖烟也不见一丝半缕,怪不得遍身疲惫,睡梦沉酣的她会这样早的冻醒。微微侧身向窗外一望,雨还是那样淅淅沥沥,不紧不慢的落着,丝毫没有停歇片刻的意思,一阵忽起的风,携几点冷雨,骤然穿过朽败的屋角向她袭来,令她不禁周身一个寒战,接着便是接连的一阵喷嚏,然而这么骤然一惊,却完全驱散了睡意,冷苓枫轻按着额头,略略伸展了四肢,便要从柴草中起身,同时猛可的想起,自己正栖身一个陌生的小镇,虽不清楚具体地形方位,这里却的确已是终南脚下,一念及此,冷苓枫不禁兴奋异常,一扫周身疲惫腾身而起,神采奕奕的快步出屋,开始打量起眼前不知名的小镇。
      其实沧若镇只是个北方极其普通再常见不过的镇子,只不过不知为何,听此处老人们说来,怕是因荫了这连绵不断的秦岭山背之故,终年水泽丰沛,潮润多雨,景色风貌竟丝毫不似莽袤北地,润泽秀巧不输江淮水乡,外来的远客乍一到此,有些不知就里的甚至便疑错了路径。冷苓枫对于此地异于他处的风物景致却毫不在意,以她看来,四时节令,皆不过那么一说,便处处适当,总有那随心所欲,不拘格调的所在,这方是自然造物有趣动人之处,且她自幼长于乡间,这小镇景观浑然天成,于她倒并不怎样新奇。
      于是她缓步离了小道,取大路自小镇东头慢慢行去,便见道旁各色陆续起身的乡里人家,或手里执着篾簸箩,口里咕咕唤着喂那一群花鸡吃米,或一边直立门前手里摸索着绑那腰间裤带儿,一边喝叫着不肯起身的“狗娃子”或“毛丫头”,见了冷苓枫,这些人便不约而同停下手上活计,眼角尚挂着黄色的睡眠残留物大睁了眼睛,直直愣愣毫不掩饰的冲她看着,有的口里还带着唏嘘或啧啧声,然待她冲那望来的目光报上友好一笑,那些或憨愣或惊异的目光便集体一怔,紧接着不约而同均换上了一片释然良善的神色,于是那喂鸡的仍是喂鸡,绑裤带儿的也将适才心慌搭错的头儿重新解开,有那胆大些的,还要冲她慨然一笑,“姑娘,赶路?”那粗声大气不免吓人一跳,然那内里的诚恳憨善,却令冷苓枫忽而放缓了脚步,开始略略觉出这沧若的独特有趣之处。
      脚步慢下的冷苓枫正饶有兴味瞧那次第开张的一溜儿商铺,不觉间近旁左右却围随了一群小童,一个个倒履歪帽,呼朋唤友,嘻哈偷笑着随她一路走来,有那呆呆蹲在水渠边的一个,听见一群人里有那熟识的唤“狗娃子”,又见前面一个未见过的漂亮姐姐,嗖的将快到嘴边的清鼻涕猛力一吸,腾腾的紧赶上来。冷苓枫同这些小童说话取笑,顺道打听这临近路途,一走便是一个早上,直到雨住天晴,红日高悬方才走至小镇西口,那里一个白须老者,正守着一个小铺卖那白花花,甜津津柿子饼。
      冷苓枫上前施礼,向那老者问询:“老人家,可知去往华山要怎么走?”老者抬头望她一望,却回身取麻纸包着五六个柿子饼递来,周围孩童嘻嘻哈哈一片笑声,当中数个笑嚷道:“这柿子伯是个看见听不见,只当姐姐要买饼哩。”冷苓枫也不禁一笑,接过麻纸包来递上一串铜钱。“多了!多了!”孩子群里那个一路上只知道“嗯,嗯”的狗娃子突然嚷一声,挥袖迅捷的抹去唇边鼻涕,抬手蓦的向东一指:“华山只往那边便是……”

      待到终于望见那隐于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的西岳华山,早已又是数日之后,数日的风餐露宿,却未曾使冷苓枫觉出丝毫的倦怠,事实上初次外出远行的她,心里还泛着淡淡的兴奋与期盼。然而此时已近傍晚,是无论如何不可再走了,并非因她惧怕黑夜,而是凭她早年所识,此时此地暴雨将至。
      眼前现正有一幢竹寮,看去干净舒适,小小一个店招,上书“日夕”二字。因了沧若镇的经验,冷苓枫可不想再次误了宿头,当即决定投宿此处。店主人年级轻轻,与她相仿,且生的娟秀可人,冷苓枫一面之间,便觉此处诸事称心。待进店之时,方发觉门边一个青年剑客,浓眉深目,却一动不动只是冲她望着,且挡住了进店竹门,冷苓枫倒并不见怪,自她出外以来,虽然走的皆是山间野地,所见有限,然所见的不多之人始一见她,无不侧目,均无一例外漏出这般神色,在她想来,无非是她久居山间,衣着打扮颇不合时宜罢了。于是她略略侧身,进了客店堂内。那青年剑客见她入店,反不好意思般微红了脸,急匆匆告别出门去了。
      果然如她所料,刚刚和衣躺倒的冷苓枫不消多时便被窗外大作的雷声惊醒,细听去才刚静悄悄的客栈内堂此时似有喧哗走动之声。这声音响了好大时候,隔壁已传来其它客人推窗抱怨的言语,又是几遍的进进出出,方听得竹寮小扉吱呀一声关闭,客店再次恢复了平静。冷苓枫听着窗外雨声,思量着何时得到长安,也好真正看看那繁华闹市之景,心里想着,睡意便渐渐冲淡,思绪漫无边际,忽而仿佛不经意,又回到了数日前那栖身一夜的小镇,那间破败小屋,她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并冷雨中偶然遇到的陌生人。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冷苓枫并不清楚,那时她一定尚在酣睡,可是雨似乎并未住过,难道他便那样冒雨的走了么,还是那时候雨恰恰小了?继而她忆起那晚,凄风苦雨中他们之间那些不着边际,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他的只言片语的冷冰冰答话,忆起在她睡着以前,他仿佛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最后似乎对她说,她令他念起过去,故人。不经意,似又是刻意般,冷苓枫略一侧首,头上碧簪硌痛了头顶,她将这支来历不明,却令她一见倾心的碧色柳花簪擎在掌中细细端详,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泛起了莫名的茫然:“那可真是个怪人”。

      稀疏的暗夜中,见悟院顶边抵角的卧室前迎来了一道迅若闪电的黑影,不过在上拴的木门前一闪停留,便如一道光影般潜入了室内,没有任何门闩的异动,一切仿佛风过扉扇般自然,发生于一瞬且悄无声息。杂乱无章的窄木床上,昙一明正四仰八叉着口吐鼾声,木桌上那篮青色山梅,仍是那么满满堆堆,自顾自闪动着新鲜与诱惑。那黑影始一进屋,似乎便瞬即潜入了无边的黑暗,与那夜色融为一体再无声息。片刻,窄窄一道寒芒终于不耐烦似的跳出暗夜,向着熟睡的床上之人扑来。
      床上之人仍自沉睡,甚至连轻微的翻身也没有。于是那一道窄芒如破柳春风,毫无顾忌的照着昙一明额角劈削而下,噗噗几声轻响,正是液体冲出皮肉,喷溅而出的声音。

      “嗯……喂,喂!干什么,半夜三更还让不让睡觉?”昙一明双手抚面,摇头晃脑揉搓着,身前峨嵋刺尖,正对面门不及半寸。“哼!”床前黑影身形略晃,携那窄芒如鸿毛一片,盈盈栖驻桌前,“睡的猪头也似,杀了你也不知道”,一语方出,黑影抬腕一咬,一股梅汁噗嗤一声再次激射而出,冲着昙一明喷来。“喂!”昙一明一手护面,猛地翻身坐起,“蝴蝶你有完没完!”胡小叠“咦……”的一声,飞身跃起直扑到床边,黑暗中将脸紧盯着昙一明面颊,忽闪着黑漆漆眼珠尖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语中满是好奇的惊喜。
      昙一明拽住被角忽然发力一扯,这小叠骤然失了重心,呀的一声咕咚滚落床下,幸而她身手敏捷,紧跳几步方勉强站住,“昙一明,你要死!”袖中窄芒一闪,便再次扑身上前。
      昙一明“啊呀”一叫,匆忙间跃起躲闪,不想尚在床上,脑袋狠狠撞上床柱荡起金星一片。胡小叠一见大喜,嘻哈笑着向窗外一跃,“笨蛋!”
      “疼……喂!”昙一明腾身而起,就那么蓬头光脚,身着单衣追跑出来。
      见悟院崖顶高高松顶之上,寒风中的昙一明两手环抱胸前,还是冷的丝丝吸气。
      “傻蛋!”胡小叠蹲坐对面树顶,扭头不屑,片刻,却抬手一挥,冲对面抛出一枚青梅。昙一明丝丝吸口凉气,疾抬手一接,方不致正中脑门,皱眉一咬,却酸的嘴角一咧:“云雀么?深更半夜爬树登高……”“是胡小叠!我说,喂,在听嘛?跟你说话呢!”胡小叠一阵吆喝,挥手又是几颗梅子朝着对面砸来。
      昙一明却不再理会,只是略略坐稳,居然伸腰张口打了个大大哈欠,又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什么……咦,这梅子不是我的?咳!你这蝴蝶怎么糟蹋东西!”胡小叠略微一怔,声音较前明显低了许多:“我来跟你说,今早之事我已了结。”昙一明瞬即转头看定她:“什么?怎么了结?”
      “这你不必管,反正不会再牵扯于你……另外,今早,谢,谢谢你……”胡小叠言毕,已自起身欲走。
      “喂,就这么走?还我紫晶石来!”昙一明也不由起身站起,胡小叠略一回头,昙一明眼尖,早望见黑暗中女孩巧俏颊边那一抹绯红。
      “哼,早扔了……”嘴里说着,她却仍自背身站着,竟未曾走去。昙一明也站着一愣,继而浅浅一笑,语气中却忽然少了先前玩笑意味:“才刚如若我未发觉,现在可已经是个死人了么?”
      胡小叠轻盈的站姿片刻间竟忽的显出些许僵直呆板,片刻,她身形一动,化作黑影一道,许久,空中传来冷冷一字:“是。”昙一明躬身复又坐下,似未听见那句答话般,定定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那敏捷飞腾的左足腕上,一缕红丝惹眼的缀着几颗紫晶玉石,黑暗中那盈盈紫芒,若霞光数点,奂美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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