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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桐夜雨 一叶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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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花白发须的云大叔大惊失色的开门迎进暴雨下晚归的三人,絮絮呵斥着浑身湿透,瑟瑟颤抖的小女儿,那难以掩饰溢于言表的焦急关切,那手忙脚乱披衣煮茶时的轻威薄怒,均化作火盆中缕缕升起的暖意,壶中嘟嘟翻滚的馨香,温情脉脉的牵引着昙一明关于父亲的记忆。
方非凡从小便暗暗羡慕着这个玩世不恭的七师弟,自己幼时便失了双亲,然而昙一明却有着一个盛名远播,剑艺精益的爹爹。七岁的方非凡正为了一个馒头灰头土脸的追打滚爬于市井夹道,而七岁的昙一明已然体体面面归于华山门下,小小年纪便深得一代宗师,华山掌门邹必诺青睐,亲授剑术,随行左右。在方非凡看来,师父身边九大弟子若细细论来,除了大师兄林与非,再无他人似昙一明这般独得垂爱。
然而不管别人怎么想,从昙一明上山的一天起,他的眼中心中生活中,除了华山所见诸人,便再未感到过其他亲人的存在。而那个令方非凡钦羡不已的著名剑客,对于昙一明来说,也仅如旁人一般,只是一个名号,一种象征,一些遥不可及的过往罢了。
年幼时候的事情昙一明仍能模糊记起一些,蹒跚学步的他身前也曾有过一双温柔关切的,属于娘亲的手。但不知何时起,也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他便再也没有了关于娘亲的一切记忆,生活中充满了颠沛流离。然而虽然不记得娘亲面孔,儿时的昙一明却始终以为爹爹却是将永远留在身边的,那个名叫昙云操的男人,那个武功盖世,纵横江湖的剑客,曾经那么温柔的注视着幼小的他,用一块枣木脉脉含笑的为他削成一把小剑,扭动他短短的胳膊笨拙的比划剑招。那些情景曾是那么的美好真实,昙云操三字对于昙一明曾是那么的重要,所以当父亲将他送到华山,许诺他一月便回的时候,他是那么的相信他,可是一月之后,他却并未等到他的归来,三个月之后没有,一年之后也没有,从此昙云操再也未曾回到过华山。
数日前的沧若镇,同样是个落雨的傍晚,相似的梧桐侧影中,孤身一人的冷苓枫错过了宿头,她是个心思跳跃,性格朗透的女子,虽是首次离开故乡远行在外,却极少有孤单忧惧的时候,若换作平时,她定会兴致勃勃将这伶俐古巧的小镇细细打量,然而此刻,她却一扫白日间观山乐水的雅兴,立身一户人家伸出的屋檐之下,望着渐渐昏暗天色中细细密密的雨丝,心中泛起了莫名的后悔与惆怅。
“实在不应错过上个店家”心中默想着,冷苓枫开始四面打量,准备敲敲身后柴门张口借宿了。然而待鼓足勇气敲了几敲,她才发现屋内似乎并无一人,稍稍使力一推,破败不堪的柴门吱呀一声便应声而开,冷苓枫略略一愣,拂了拂手上包袱走进屋内。屋子不大,共内外两间,昏暗且杂乱不堪,冷苓枫稍一搜寻,找到半截蜡烛点燃,方看清屋内景像,她心内确定此处已长久无人居住,虽然潮湿脏乱,毕竟是个栖身之所。
待到在里间简单收拾出一片可歇身之地,天也完全黑了下来。冷苓枫自小居于乡间,并非娇养,对身旁尘土蛛网,草屑鼠窝皆不在意,然而夜深风凉,窗外雨打梧桐,点滴心头,不觉心内孤寂落寞,想起娘亲在时,虽然每日劳碌辛苦,但母女二人相依为伴,虽粗茶淡饭仍觉欢乐无忧。念起母亲,冷苓枫不禁低头轻叹,烟雾蒙蒙的眸子里忽而潮湿泛露,零落迷离如窗外雨幕。此刻,爹爹又会在哪里呢,那从她出生起便素未谋面的爹爹,究竟知否她的存在,第一次的,她略带怨怒的想起了父亲,若非娘亲过世,她也许毕生也不会这样想起他,在意他,可是现在,她却不顾娘亲临终的劝告,实实在在踏上了寻找他的旅程。第一次的,她感到深深的害怕与不确定。
逯之遥同样是在这个雨夜无意间邂逅了总是阴雨如晦的沧若镇,当他沉吟着走进一户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避雨之时,正好看到一名女子低头偎于墙角,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眼角一滴清泪正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破碎于地。逯之遥猝然望见她迷蒙双目的一刻,内心中立时扑天盖地般泛起阵阵波涛汹涌,仿佛某种来自远古的力量在呼唤,然待他惊疑不定间向前一步,再看之下内心瞬即恢复了那一成不变的沉寂荒凉,“不是她……”他在心内幽幽自语,夜雨滴打着梧桐叶,声声如泣。怎么会是她呢,她早已化作那雨雾,与他永世相隔。
冷苓枫不是个惯于落泪的女子,即便有着无数的理由,她却始终相信眼泪是神秘珍稀的。但此刻她触景自伤,黯然落泪时,他却毫无征兆的闯进了她避雨的小屋,将她的眼泪与无奈尽看了去,猝然之下不及掩饰的她,只好手足无措的扭转过头,片刻之间绯红了双颊。
然而仅是片刻而已,朗透的性格使她很快便忘记了羞赧,她很乐意在这夜里有个同伴,即便仅是个陌生的过客。于是她轻轻转身,目光停留在外屋的男子身上细细打量,这是个英伟挺拔可称漂亮的男子,江湖上可称得俊秀潇洒的青年侠客并不稀少,然而像他这般,无论身量形态,肩头腰侧,指尖发际,还是眼眉额鬓一应细节均无可挑剔,适合匀称到无可增减地步的漂亮男子,却并不多见。
冷苓枫自顾自打量片时,起身向外屋走去。到了外间方才发现风雨已将木门吹坏,歪歪斜挂着,冷冷的夜风自空荡荡门框吹来,令她不由一个冷战。眼前男子则正低头堆起一堆枯草朽木,似要生起火来,然而柴草被雨打湿,缺了引火的干燥木屑,甚难点燃。冷苓枫略一凝神,回身进里屋细细搜检,唯见些破布烂絮,难作引火之材,信手翻捡时却不经意望见屋角砖瓦缝隙间似隐隐插着木条一根,抽出一看竟是一柄细巧精致的小枣木剑,虽然满布尘土,琥珀色木纹上仍旧暗暗泛着光芒,一看便知曾历千万次摩挲爱抚,珍惜把玩。
冷苓枫轻轻拂去剑身灰尘,无限爱怜的凝视这小小木剑,心内的孤寂寒冷一点点散开化去。逯之遥几次生火不成,正欲走进里间搜寻,却一眼望见冷苓枫手中木剑,将手一伸,便欲拿来引火。冷苓枫忽得一惊,慌忙闪身一躲,待到望见对面男子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一咬嘴唇,伸手拔下头上荆钗,任由一头乌发瞬时失了禁锢,流水般肆意滑落至单薄的两肩。逯之遥望一眼这递上的荆钗,抬手丢进火星点点的柴堆中。火,终于燃起了。
“你自何处来?”两人围坐火堆之前,冷苓枫为了打破长久静默的尴尬,贸贸然开言。然而许久,却终无回音。于是她微笑着挪动下麻木的双脚,如同自言自语般:“这世上,从未有无缘无故,无关紧要的相遇,凡你所遇,所知,总与你有它千丝万缕,惊心动魄处的……”蓦的,逯之遥如突被电击,耳中嗡嗡作响,他如石像木雕般一动不动,耳边隐约似有一种清澈柔和的声音自远方遥遥清晰起来:“这世上,从未有无缘无故之事,无关紧要之人……”,恍然间似又置身那樱花飞舞的岁月,逯之遥心内一闪:“伊姬……”
“什么?”冷苓枫惊讶的发现,身旁之人淡漠如冰的面孔上竟忽的闪过明亮似火的温情,然而仅仅一瞬,这温情即刻便化作尖锐深刻的疼痛般,令他棱角分明的脸孔现出戳伤般的悸动,这哀痛将他拉回到这个冷雨的夜晚,这破败的小屋,以及身旁端坐的陌生奇异的女子。她显然觉出了他的变化,略带不解的停住话头,微微睁大眼睛,逯之遥默默转头,凝望着面前女子烟雾缭绕的眸子并如瀑般长发,竟又有片刻,觉得与她似曾相识。
末了,他默默低头,一个冷冷的声音,仿佛从悠远的过去传来:“自桃花山庄”。冷苓枫欣慰而抱歉的一笑:“初入江湖,不曾听过。”火光微微落下些,冷苓枫觉出寒冷,不由向着火堆倾身,长发便由肩头滑落眼前,遮住了视线,她略仰上身,反手将浓密乌发拨回耳后,在身后枯枝柴草中展目寻着,试探着捏起一枝细细叉枝,向头上插带,待到好容易勉强挽起满头乌发,又不放心般用手摸摸,细细一想不由轻笑出声。
逯之遥回头一望,望见她鬓上枯枝,也不由一愣,片刻,只见他伸手入袖,摸出一枚柳叶形的碧色物体,向着冷苓枫略一抬手。冷苓枫接过这东西凝目一看,不由轻吸口气:“好俊俏的柳花簪!”说话间已然抛了树枝插带上头。逯之遥回首一望,不解道:“柳花簪?”“其实我并不认得,”她不禁低头一笑:“只是这柳叶形,末尾攒花的琉璃色簪子,还能叫什么呢……”“柳花簪……”逯之遥默念一声,如有所思。片刻,竟忽然牵起嘴角轻轻一笑,说是笑,也不过嘴角略略上扬,显出些许的弧度罢了。
冷苓枫显出十分犹豫神色,“萍水相逢,怎好要少侠如此贵重东西……”逯之遥默默起身,轻晃着双手,忽然道:“你是谁?”冷苓枫扬起火光印亮的脸颊,“冷苓枫,少侠……”“并非少侠,逯之遥。”他活动了手脚,重新坐下。“这柳花簪,我,不能要……”冷苓枫语气坚定,声音却越来越小,末了几字几不可辨,口里说着,抬起手来似要摘下,却只是一遍遍的轻抚着,看得出,这美丽的碧色柳簪怎样的令这年轻女子颤颤倾心。逯之遥望着她珍爱的眼光,不由微微一怔,片刻道:“那便拿那木剑来换。”这次是冷苓枫不由呆住,她从腰间取下方才的枣木小剑,端详着,似在心中暗暗进行某种艰难的取舍,终于,她无奈的微叹口气,悟到头发不能不束,便平摊双手,掌心托着小剑下定决心般向外一送。
空中的雨由细密转为滂沱,逯之遥略带迟疑握住木剑的一刻,空中忽然电闪雷鸣,隆隆震耳。然而便这雷声也难以遮掩京城第一豪华大客栈中的歌舞笑声,几十个彩衣尖帽的异装大汉,正喝到面酣耳热,其间一个惹人注目的胖子,挺着肚子立于酒桌之上,一手倾洒着坛内清酒,一手乱舞着一柄铁剑。直到二楼之上一个矮个男子一声断喝,这些吵嚷不休的人方才意犹未尽的滚爬起身,一个个趄迾着脚走上楼去。
胖子糊里糊涂急着往桌下跳去,却手脚不听使唤,扑通一下斜栽在地,一脚将个桌边矮凳提出老远,照直向着下楼的矮个男子撞来。矮个拳头一挥,将照脸飞来的矮凳击个粉碎,接着抢步上前,冲着地上烂泥般打着酒嗝的胖子一脚踹去,杀猪般的叫痛声乍一响起,却被即刻而来的高声喝骂阻住:“眼前便是华山,给我他妈的都长点眼,误了大事,老子拿你猪头下酒!”
待携着酒气汗臭的胖子哼叫滚爬着从眼前消失,薛暮经心中的怒火却如咆哮的雷声,不仅丝毫未减,甚至愈演愈烈。他并非一味粗鲁蛮悍之辈,然此刻心内隐恨已再能自持。自幼随父闯荡江湖以来,他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然这世上之人知晓薛故自之名者多,知道他薛暮经的却屈指可数。他自信凭自己七尺蛇鞭,决不至屈居人下,却可恨久无出头之日。
在薛暮经看来,司徒花间不过一个身无所长,嗜酒纵欲的绣花枕头,却能够掌握忘忧岛十数年之久,父亲枉自威名在外,却对这荒唐岛主唯唯诺诺,惟命是从。然而最令他难以容忍的,却是她的背叛,是他十几年关怀备至的陪伴,居然也比不得这登徒子数句甜言蜜语,几番虚情假意。自己朝夕相处青梅竹马的温存体贴,竟也敌不过数月一见片时半刻的闲情碎意。她曾是这世上于他唯一的慰藉与温存,而今却不肯再多看他一眼,即或冷言冷语,亦不肯与他多说半句,现在居然为了这司徒花间再次搅进桃花山庄的浑水中。
大雨滂沱,世上最切肤的无情,莫过于对那唯一仅有的剥夺。习惯了无休止白眼唾弃的薛暮经,当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可怜自尊也终将化作虚无,这个其貌不扬却能忍辱多年的男人坚韧性格中依靠理智维持下的隐忍和退让终于被逼至极限,那些压抑已久的杀戮与报复顷刻间如暴怒的山洪,决堤而出,在这风助雨势的夜晚,终于到了退无可退,狂暴昏聩的地步。
于是长安天字一号卧房的雕花窗格中,一物闪电般划空激袭而出,伴随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猝然将帘外雨幕击成万点的支离破碎,“司徒花间!我誓将你碎尸万段!”随那冷雨破碎一地的,却是一枚价值连城的牛角杯。
数日后华山的雨夜,依山傍门的草庐中,火光阑珊,茶已成烟。昙一明微微转头,看到云朵儿已然依着爹爹肩头睡着,看她小小身躯,才刚风雨中去救那些见晤院前昙花的样子着实勇敢的不可思议。云大叔无奈的笑着挪挪酸麻的肩头,云朵儿一阵梦中呓语,犹言:“花,我的花……”云大叔便立即保持原姿不动,唯恐搅了女儿睡梦,“这孩子,竟会为了几朵花儿,冒雨跑上山来……”语中满是宠溺的爱怜。
怎会为了几朵花儿顶风冒雨,不避险阻,直到与方非凡并肩离去,直至进入梦乡,昙一明也未能明白,并非多么难于捉摸,只是年轻的他尚不懂得留心。身旁桌边那一篮青青梅子,显然经过精挑细选,颗颗饱满,青涩诱人,却因他实在太累,倒头便睡之下竟未及一尝。遗憾的是,数年之后的他带着重重盛名,精湛剑术并满心疲倦重回华山,再遇故人之时,虽然隐约明了了些许当年之事,也终于能够体会青梅之味,他的院前,却已无一株昙花,而那时的华山,也早已过了那般多情之秋。伴着耳畔点滴夜雨,昙一明少年迷乱的睡梦中仅有一处小小草屋,笨拙年幼的他腾挪转身,舞动手中雕花木剑,小小身影浸润在背后一个男人高大宽厚,慈爱深深的侧影中,显出无限的温暖生动。
华山并不常见这样迷乱人心的秋雨,何况雨还未来的时候先响了雷,端坐镜前的傅影绰略略一惊,只是静听着任由楼下三人争执跑动,终于吵嚷着离开竹寮渐渐远去。她就那么独自坐着,了无一味。本来,她也应当有这么个人,让她斜倚入眠,为她焦躁忧心,在她晚归的夜留门披衣,大声喝斥,雨起的时候令她知道,一切皆有爹爹。然而雨在天色全暗之时停了,群山似皆睡去般死寂一片,湿冷遍身的她,依旧端坐镜前。
小镇沧若在这秋雨方息之时,忽然出现了一个幽暗的身影。一张肮脏的刻满造化蹉磨的脸隐藏在杂草般乱蓬蓬长发间,顺着已然花白的零乱胡须,褴褛的衣衫上仍有酒水依稀淌下。无论是脸面,衣着,还是那瘸拐的右腿,手中的酒坛,均令人联想不到叫花子以外的其它可能。
然而那确乎是他,他在这样一个夜晚重返故乡,已是多年以后。当年蜚声武林,踌躇满志的翩翩剑侠虽然已然憔悴落魄到面目难辨,昔日难寻,在他停步自家破败房屋之前抬头仰望的一瞬,那肮脏发须中如剑锋般泠泠激射而出的两道目光,却倏然刺破了乌云附压下沉沉的天色,毋庸置疑的印证着他的归来。多年以前,他将幼子草草托付便独身赶赴东瀛,那时候的昙云操,确实以为自己一月后便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