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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色日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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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山庄的辉煌属于春天桃花绽放的时节,属于那种短暂却轰轰烈烈的美丽,然而山庄的秋天却并不比其它地方特殊,事实上秋日其间的每一天都按照某种固有的模式进行着,从未有过什么改变,也并未有任何一人乐于尝试任何的改变。若然不是逼不得已,这深深庄院中的任何一人都在低头默默继续着固有的生活,平静简单却安逸天然。
若然不是数日之前那个幽暗诡秘的夜晚,山庄中的一切生命也许真的将如他们所想,就这么沉沉昏昏的耗尽。然而无论山庄中人如何回避否认,那个晚上却是真真实实存在了的,而即便缄默不语,每个人在那之后的每个单调梦境里均反反复复回荡着那声凄厉的叫喊,声声确凿无疑的敲打着这些麻木悲凉的心灵,一遍遍的宣告着黑夜的苏醒,生活的反复,并命运的无常。
卫怀濒便是在那晚之后忽然从山庄消失的,没有人追究他的去向,并非未曾注意,而是没有必要。晨起的时辰,逯之遥的门前换了一个中年男子躬身而立,他便是山庄的大管家,声名赫赫的铁拳黄拓。江湖上虽处乱亦不惊,便临危仍泰然,见惯血雨腥风生死相搏的亡命黄拓,此时却带着明显的焦灼。
幽暗深阔的寂寞大屋中,黑衣少年默默将数十只碧琉钉隐入袖内,展目向着窗外一株孤零零夹竹桃静静凝望片时,忽然起身向屋外走去。木扉悠悠打开的一刻,逯之遥瞬时感到了秋日阳光的炫目,院中那些生机勃勃,鲜绿逼人的翠竹,使他的心中竟有了一霎的轻松。然待黄拓趋步上前,这一闪的欢快便即刻渺然无踪了。
“黄拓,我不在山庄时日,一切还要劳你费心。”黄拓愕然间抬头:“公子,庄主他……”“父亲数月之内要在阁中静参,一应所需均偏劳你了。”逯之遥一言至此,已抬脚欲出。黄拓一时间心内大急,急躁间直言喊道:“公子此去究竟意欲作何?那晚三月阁中……”“黄总管!”逯之遥不待他喊完,便冷冷出言打断,仍是不带一丝表情道:“此事与你无关,不劳多问。”黄拓还要追问,逯之遥已然走出深院,向山庄前门而去。
桃花山庄朱红色的玄关两侧,三三两两的仆从家丁正一言不发的扫地洒水,修树剪花,忽而望见中院深处缓缓走出的少主人,这些惯于迎奉的人却皆不约而同的愕然愣怔,手中定定持着各自的扫帚剪钳保持着劳动姿势,瞠目结舌的一动不动。直到逯之遥目不斜视的走至门前,尚无一人反应过来替他开门。
“兄长,莫走……”,最终是一声略带哭腔的童稚叫喊,将这些呆若木鸡的仆从彻底惊醒,一群人纷纷扔下手中工具,向着前院厢房方向跑去,那里一个五六岁男孩,华衣锦服,满面泪痕的挣脱着众人手脚,欲要向着大门跑来。眼看更多的人前来阻拦,而门边的人就要抬脚出门,这孩子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顾一切的边哭边嚷道:“兄长,兄长,不要去,莫要丢下之远!哥哥……”逯之遥跨出大门的一只脚蓦然而止。便是这略一迟疑,逯之远便已挣开众人围攻,急跑至门边紧紧扯住了逯之遥宽大的袍袖,“兄长,怀濒哥哥走了,你也要走么……”。
蓦的,逯之遥就那般静立着默然不语,忽而,那张冷漠冰凉的脸上竟滑过隐隐一丝萧瑟,继而他缓缓回头,轻轻揽住孩子泪水涟涟的小脸,“之远,兄长有重要的事,必须要去。”然而孩子摇了摇头,双手更紧的扯住他的襟袖。“之远,”逯之遥松开双手转过头去,声音中忽的泛起隐隐寒意:“放手!”“兄长……”孩子一惊之下,绝望的睁大了双眼,周围仆从如梦方醒般,又一次涌上前来,拉扯男孩紧握的小手,只听哧啦响亮衣帛碎裂之声,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逯之遥如风般消失在巍峨幽深的桃花山庄前。
一月之后的日夕客栈门边,于子莫呆呆注目着一个神秘美丽的女子走入竹寮,终于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搔搔头发向仍自呆立的云朵儿和浅笑微微的客栈主人道别,踏上了上山的小道。似血的残阳中,望着猎猎舞动的晚霞,这个醇厚少年不由口中哼起山歌,微凉的山风吹拂下,他的脑中不禁回想起午间客栈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并他们口中提到的种种新奇趣事,他清晰记起其间一行十数人,奇装异服,行为霸道,其中一个矮小男子,手中一条蛇鞭五彩斑斓,似乎在哪里曾经略有耳闻,却一时想不起这些人确切身份。
而客栈中那些平日间五湖四海,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今日均无一例外的围绕着桃花山庄,这个在年轻的于子莫心中颇为陌生的名号,以及这个地方如何在一个月前遭窃,似乎丢失了什么甚为要紧的东西样子,各类江湖客每每谈到此,便降低了音量,偷偷摸摸的窃窃私语起来,于子莫即便竖起耳朵,也仅仅辨出桃花公子这四字。
于子莫对于桃花公子,却较桃花山庄更为熟悉,仅仅一年以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男子仅仅凭借小小几枚暗器,接连力挫江湖上赫赫威名的九名高手,从此扬名武林,而他手中传说玄美如幻的随身暗器碧琉钉,也便开始在江湖上以讹传讹,变得神秘莫测起来。这些传闻虽然神乎其神,然江湖诸人对于其中具体事实缘由,却是丝毫不知,因而于子莫心中对此倒颇存疑虑,尤其是那九名高手,传说竟无一人丧命,却均在受挫之后隐世而去,而且决口不提冲突缘由并争斗始末,这在于子莫看来,是断断极难相信的。
如若不是被面前两人打断,于子莫的思绪怕要更加绵延开去,他是上了山腰时遇到的昙一明并方非凡,两人正急匆匆向山下行,见了他,只是一把揪住,问他“日夕客栈可有打烊”。于子莫为难似的歪头一想,道:“临走倒不曾,不过这会儿……”方非凡不待听完,便怒恨恨冲昙一明道:“看看这天,早已打烊了!”昙一明却心不在焉的淡淡笑笑,拍着非凡肩膀劝道:“这也未必,何必又这样焦躁。”方非凡瞪眼欲怒,又尽力忍住般道:“若非你救什么雀儿,又跑后山追什么蝴蝶,怎么到得这般时候……”“追蝴蝶?”于子莫一听这话,不由不信似的看着昙一明,“一明么?原来……”“快走吧,还罗嗦”昙一明不待于子莫说完,便扯了方非凡,奔下山去了。背后于子莫仍不甘心的大声追问着:“可是黑色的大团蝶,还是枯叶蝶?……”
待确定没有了答复,于子莫只好悻悻前行,他想不出这样的仲秋时节,竟还会有蝴蝶出现。于子莫对于这些花草虫鸟,总是有着特殊的执著感情,当下正心内默默决定明日一定向一明问问这蝴蝶,耳中忽有隐隐打斗之声传来,这声音随着他愈接近山顶树林愈清晰起来,于子莫的脚步也渐渐追寻这声音由缓至急,最后完全紧张戒备起来。
待于子莫终于到达山中白杨林中,正欲拨看眼前荒草探看时,耳中打斗之声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数声闷闷惨呼,大惊之下,于子莫顾不得许多,纵身跃入齐膝荒草中,一眼望去不由遍身泛起阵阵寒意:只见面前杂草丛中横躺一人,口中塞满枯叶杂草,使其难以发声,遍身上下竟无一处完整,浑身似被某种尖利兵器刺有数百孔洞,如同筛子一般,筛孔中汩汩的有鲜血不断溢出。愣怔中,耳中隐隐似有一人脚踪,于子莫肃目一呼:“谁!”黑暗中一个轻灵敏捷的身影自近旁杨树上一跃而起,于子莫急急欲追,却发现此人黑纱蒙面,轻功极高,残阳下,一双黑漆漆似墨般眸子亮晶晶一闪而过,继而竟不可思议的跃下山崖,飞腾跳跃而去。
待于子莫匆忙回身,细看身旁之人时,此人已然没了气息,身躯僵硬发冷,连伤口中血液亦已黯然凝固成暗红,于子莫倒吸一口凉气,默叹对方出手之快,之狠,却猛然发现死尸手中紧握着一条五色蛇鞭,倏忽间唤起了他关于此人身份的些许记忆,就在忆起的一瞬,于子莫不由周身一个激灵,暗暗觉出血色晚霞下翰翰苍穹向着华山之巅隐隐罩下的巨大不详。
方非凡气喘吁吁到得山脚栈道之时,日夕客栈那扇小小竹扉已然关上半扉,却仍留着半扉虚虚掩着,透出屋内温馨柔美的浅黄色油灯光芒,印着竹阶下一盆含苞凝姿的乳白色昙花,淡淡的香气笼罩着小寮四围,恬静安适的如有所待。昙一明望着呆愣愣的方非凡,笑推他一把:“还不快去……”。
竹寮中一眼望去空无一人,直到两人走至堂中,才发现云朵儿蜷曲在一张旧桌之后,呼呼而睡如同小猫,昙一明暗暗一笑,冲她耳畔骤然大喝一声,云朵儿忽被惊起,“呀!”的一声失声尖叫,待到看清是谁,便急忙兴冲冲起身,带着满眼的惊喜和期待,拽他手臂道:“你怎么来了?早上送去今年的新梅你吃了么,喜欢么?”昙一明一边口内“嗯,嗯”的含混应付着,一边侧身躲避着她的拉扯,恍惚间忆起了一些关于梅子的什么,心中泛起一阵酸甜,然而这滋味却并非来自青梅本身,而是模模糊糊,因了一个口含梅核,蹲坐窗前的纤巧身影。
方非凡急急的拉住了蹦跳的云朵儿问道:“朵朵,莫跳,影绰姑娘呢,可曾见过一把剑,这么长,青色剑穗……”一面说,一面用手比划着。云朵儿毫不在意的一嘟嘴,朝着案桌上一指:“那不是,姑娘等你不来,叫你下回当心。” 方非凡自案桌角落拿起佩剑,怅然若失的凝望着青色的剑身。
“好凉风……”昙一明望望屋外道:“怕有暴雨,非凡,快些携剑回山……”言犹未了,空中乍然一声惊雷,一刻之前还柔情款款的风,忽而换上了暴怒的神色,狂躁的撼动四围深色草木,哗哗的尖啸着将满地枯叶翻飞扬起,片片黄叶如折翅之碟,打着急旋孤立无依的飘飞荡漾,云朵儿惊呼一声,口里叫着:“花,我的昙花!”不顾一切就要向外跑去,“咳!”昙一明猝然伸手拽扯回她来,一闪身奔出门去,不一会儿手里提着一盆昙花回来,头上乱散着黄绿的针叶。
方非凡七手八脚关好客栈内各扇窗户,朝着昙一明一挥手,两人快步正要离去,云朵儿却大叫一声“等等”,拦住两人,“我今晚亦同你们上山……”。昙一明不待她说完,便焦躁道:“莫要瞎闹!”云朵儿却不理他执意跑出屋外阖上了竹舍小扉,昙一明拦挡不住,急急道:“这样天气,你如何上山!”云朵儿却丢下两人,径自快步向山上跑去。昙一明并方非凡对望一眼,相互叹口大气,大步追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