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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恋与偷 ...


  •   华山的秋天,天朗气清,薄雾微寒,却远比春季来的娟媚,来的销魂。除了那些四季一成的翠色松柏,山体向阳的地方,那些窄狭栈道上铺满的黄绿针叶,即便密密斜乱坠落于地,仍旧那么神采奕奕,坚定强硬的直耿耿横着。天地间,明明的摆放着黄的针叶并红的柿林,何况林间那一对长羽彩禽,忽而凌飞而起,兀然啼啭,雄飞雌从,绕木团团;亦不乏寒潭清碧,凝波固痕,伴那秋水几弯,绕林而过,穿石捧溅,慢笼轻烟;偶有秋风抚过,或垂叶几低,抑或霜露缓移,荡起幽意几丝,秋心一片,便惹的涟漪数轮,携秋风之魂,木叶之姿,凝露之灵,释然向四境渲染,染的这寂然雄峰柔情缠绵,辽远似歌。
      恰恰是在这样水溅欢腾,鸟鸣轻快的时节,昙一明伴同方非凡正穿林过丘向山下行,纵然心中急迫焦躁,此情此景,两人亦不由得放缓脚步,略略注目而忽有所思了。正当两人各自心思驰骋之际,忽而一阵风起,山道近旁松树上一只鸟窝扎脚不牢,径直摔向草丛之中。昙一明见状上前,幸而枯草甚厚,只见草窠中三只毛羽未丰的黄色小雀儿,正唧唧啾啾尖叫不休,昙一明不由一笑,歪头细看着它们鹅黄色小嘴,自语道:“这样高摔下来倒也没事,还真是走运,不过呢……”他边说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身旁高耸入云,紧临着万丈崖涧的老松,“你们再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
      然而三个小家伙却并不买账,只是瞪着黑豆般的漆漆小眼,不依不饶的细声叫着,直到昙一明终于无奈似的叹口大气,双手捧着草窠站起,皱眉道:“好烦……”,继而后退数步,远远的展目一望,心中迅速默估了松树高度并崖间距离方位,便疾跑几步,将至树前几米处时提起内力纵身一跃,这一跃足足跃起三丈有余,将近树冠林木深密处。只见他急伸双脚钩住粗大树杈,同时右手迅捷的挽住一只粗壮树枝,虽然手脚着力,身体却余势未消,仍旧向前俯冲出去,冲着旁边万丈深崖极大幅度的一个欠身,昙一明匆忙腰部运力,好容易方才稳定身形,不由暗暗轻吁口气,却故作轻松的甩甩双脚,在高耸入云的临崖巨松顶上冲着树下踮脚失色的师兄灿灿一笑,厚密叶影透出的斑驳日光中,颊边两个浅浅笑窝熠熠闪动。
      方非凡恨恼般指他大喊:“昙一明你干什么!不要命了么?喂,喂喂,不要动,不要晃脚……小心!抱紧啊……”昙一明却不再理他,自得其乐的左顾右盼起来,在这样高度之上看那些平素惯看青的山,黄的草,并红的枫叶,确是迥乎不同,饶有趣味。就在这四顾望盼之间,昙一明不经意的向崖底一瞥,一瞥之下不由大吃一惊。
      这山崖陡峭如削,无丝毫立足之处,壁立千仞,却连附生草木均极稀少,崖下深涧更是暗流涌动,乱石横兀,然而就在这地势奇险的山壁之间,却隐隐似有一人腾挪跳跃,翻飞如猿,轻轻灵灵的越崖穿涧而去。昙一明一望之下,不由不信般用力眨眨眼睛,再看之时,果然确有一人身着劲装,身量轻巧,正以难以置信的姿态在崖隙间自如攀援跳跃,敏捷轻快不逊猿猱,不过片时,就已越过丈宽深涧,向山后方向而去。
      在昙一明细想来,当今武林有这般轻功造诣者,不过三五,除了师父,其他也均已是年过垂暮的长者,现若非位及掌门,便业已遗世退隐,断断不可能在此刻现身此地。虽则自幼习剑,昙一明却对于轻功有着天然的敏锐天赋,此时大大吃惊之下,却不及看清具体面貌,那人已转过崖角不见了踪迹,便不由心内好奇,遂速速捡那避风向阳的树杈将手中草窠稳稳置放,又微笑着轻抚幼雀细腻腻绒毛,“快些长大,再若摔了,我可不管……”遂一纵身,飞身跃下,也顾不得师兄,便折返身飞奔而去,头也不回的远远喊道:“你且下山,我去去就来……”“一明,一明……”方非凡气急捶胸,在原地转了几转,终于重重咬了咬牙,转身随他向山上跑去。

      不歇午晌的小关凡到了午间便觉百无聊赖,师兄弟们个个窝在房中访寻周公,害得这八岁孩子遍寻不着个玩伴,才刚在于子莫房中好一阵厮闹,虽彻底搅了午觉,这于子莫却径直躲了他跑下山喝酒去了,小关抓他不住,只好蹲在黄瓦灰墙的见晤院前看着大嫂们晾晒衣物,心中正不耐烦,忽然见着昙一明自山前若有所思般信步走来,便不由喜上心头,一个激灵跳起身来,口里喊着:“一明一明”,就要扑到他肩上戏闹,昙一明正自出神,冷不防被他一撞,不由吃了一惊,正好心中焦躁,便嘴角一斜,劈手将小关扯脱,不耐烦道:“一边去玩儿!”小关平日同他玩耍惯的,今日不防被他一搡,一个趄趔险些跌倒,脚上新棉布鞋磕在石阶上染了污迹。小关当下嘴巴一嘟,忽闪着大眼睛委委屈屈拍拍新鞋,朝着昙一明怨讷的盯望一眼,扭身一溜烟跑了。
      昙一明觉出出手重了,心下暗悔待要开言却已为时过晚,只好抓抓额角向卧房而去,边走边心中百般困扰,才刚明明看到崖下一人朝着此间而来,然而遍寻整个后山,却连个人影也未见着,莫不是当真眼花,将个猴儿误看了么。心中默想着,不觉已到了自己厢房门前,这正好是一溜儿瓦房中最顶边一间,紧连着青灰山壁,在一片枯草藤蔓的掩映下,甚不起眼。
      昙一明正待推门,却猛然停手,侧耳细听之下屋内似有唧唧哝哝如人咀嚼之声,虽然细微几不可辨,然在这静谧午间还是被他清晰察觉。昙一明不由心下略略一惊,蹑足上前屏息凑近门缝向里窥望,屋内不过简单几件家什,一望之下尽入眼底:只见一张窄窄木床凌乱不堪,床前木桌则杂七杂八堆满各样书本杂物,唯有桌边置有一个极不相称的清清爽爽小竹篮,里面极其显眼的盛满了青青的梅子。
      然而昙一明却丝毫未曾驻目于这一篮青梅,他的目光完全被其它一些东西紧紧吸引:向阳的南墙上开有一扇木窗,近旁斜悬着古剑一柄。此时这日光煦照的窗棂之上,正有一人身着劲装,稳稳跨坐其上,一手捻着一颗梅子挑着眉梢啃咬,一手却饶有兴味的撩拨着剑穗上垂下的几颗紫晶石,紫色石头碰撞反射出莹莹光华,将她巧笑倩倩的小脸映出极其温润饱满的鲜明生动。
      昙一明一直呆呆注目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直到屋里的女孩精灵般骤然跳起,口中梅核斜飞而出,尚不及落地,一只手已闪电般摘下壁上悬剑,托的一下闪身消失在窗前。昙一明瞬时如梦方醒,大惊之下不及思索,早抢步入屋窜至窗前一望,遂立即纵身一跳跃上崖顶,紧追着前方背影飞奔起来。
      昙一明自小得师父亲授飞丝渡雁术,虽年纪尚轻,轻功修为已属不俗,然而现在他虽已提起十成内力,在狭窄山道上全力奔跑,身边景物皆呼啸着疾疾掠退,前方的身影却始终如天际霞光,不远不近,却在他力所能及的距离之外,虽不再拉大却并无接近的一丝希望。全速奔跑之下不过片时,昙一明已渐觉力黜,不过虽感吃力,他的心中却渐渐镇定,因为前方之人虽然轻功了得,却似乎对于山间路径并不熟谙,此时正朝向南峰一片白杨树林而去,此林乃师祖亲手所设,有名“道失”,取途迷难归之意,其中依五行八卦之象密植白杨,棵棵无异,对于熟悉路径的华山弟子来说极为普通,而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却是有进无出。虽然心中暗定,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直到远远望见那盗剑小贼果然径直奔入道失林中,昙一明方轻吁口气。

      然而始一入林,他便顿觉有异,虽然之前两人相隔较远,但对方脚踪始终清晰可辨,现正当正午,置身这安然宁谧的不大一片树林,凝神之下身旁鸟语虫鸣皆清晰可闻,却再不能捕捉到对方一丝声息。疑惑间树林入口隐隐传出枝叶簌簌摩擦之声,昙一明心内暗道不妙,猝然之下飞身前跃却为时已晚,他这一跃虽险险避过脚下蹿出的绊索,然面前一株挺拔杨树上却突然迎面飞出一股粗大藤网,借他前跃之势劈头盖脸一阵缠绕,直到将他密密缚作一枚粽子,呼啦一声直直吊起在了杨树林中。
      待再次回过神来睁眼一看,昙一明发觉自己正高高倒挂在一株白杨树顶,眼前一袭劲装,一个倒置的女孩形象正肆无忌惮的咯咯笑着抄手上前,指尖点着他鼻头道:“这样身手也敢跟踪本姑娘么?”昙一明微斜脑袋,避开鼻上指尖,一边用力晃晃将脸上枯叶杂草纷纷抖落,一边懒洋洋道:“喂,你这小贼什么人?竟敢私闯华山,盗我佩剑,速速还来!”树下女子双手叉腰,红脸粗脖嚷道:“什么小贼,本姑娘坐不更名,立不改姓,胡小叠是也。什么你的佩剑,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么,你叫它应吗?”
      昙一明双手运力,试着挣了一挣,“什么蝴蝶蛾子的,快点放我下来”。“哼,”胡小叠凑近前来,径直将一张倒脸贴向昙一明脸前,大声说道:“不是蝴蝶,是胡小叠!”“喂喂,蝴蝶你注意点,男女授受不清……”。“你……”接着便是静默中一顿劈头盖脸的拳头,虽然来得极猛,然而擂在头上昙一明竟未觉出如何的痛楚。
      “住手!”真正另昙一明扬眉肃目,猝然喝令胡小叠停手的,是林中忽然冒出的十来个蒙面生人,这些人短衣彩服,表情怪异,兵刃未现身形却已然蓄势待发,眉目间杀气亦已难以抑制的笼罩林间。昙一明心中不由奇怪,华山一向清幽,极少外人,今日却冒出这许多怪异生人来。不由他细思,便闻身旁胡小叠朗声喝道:“哼,你们这几个跟屁虫,居然又跟到这里来。”“废话少说,把东西交出来,省得麻烦!”一个五大三粗的蒙面人忍耐不得,已然亮剑身前。昙一明倒挂着将这十来人一一看去,发觉他们均不过二三流角色,唯一令他注目良久的,是这些人中一个身材矮小,手持蛇鞭的中年男子,此人虽一直沉吟未语,但他自出现一刻起步法身形均细密谨慎,毫无破绽。“要打便打,怕你不成!”胡小叠托的一跃跳至树林正中,袖中亮出闪闪两弯峨嵋刺,昙一明“喂……”的一声不及开言,胡小叠已然飞身上前,与这十几人混战起来。
      昙一明估计得不差,这些人虽则人多,却均不过花拳绣腿,招式轻浮散乱,并不顾及什么江湖规矩,十几个人一拥而上,胡小叠上下翻飞,左突右支,轻巧周旋在众人之间,居然也并不落下风。双方缠斗数百回合,却始终难分胜负。此时昙一明目光流转,发觉众人背后始终未动的矮小男子忽然直臂一挥,一个大跳跃入战围中心,手中蛇鞭激飞而出,朝着胡小叠后背袭取,胡小叠此刻双臂齐伸,架住两边刀剑,闻得耳后风声忽起,双手立即变势横挑,两腿轻盈盈穿花踱柳般绕行腾跳,借着四面合围之势就力而旋,一声闷哼竟将七八柄刀剑硬生生挑飞,数个大汉兵刃离手,立身不住,胡小叠揪住一个胖大的,冲着蛇鞭来处猛推一把,眼看这胖子便要迎面受鞭,矮小男子轻抖手腕,蛇鞭如同有灵一般,竟恰恰偏离半寸,绕过胖子裹住了胡小叠左手峨嵋刺,胡小叠倏然大惊,匆忙间右臂回绕斜刺,矮小男子并不躲闪,不过身形略转,胡小叠左手便同蛇鞭绞缠反向扭转,身体不由后仰,眼看便要刺到的右手在对方身前不足半寸处被迫停住。
      不过数招之内,双方局势却倏忽大变,胡小叠此时左手受缚,本来凭借占足先机的轻巧身法完全不能施展,右手峨嵋刺仅能近身抵挡住来袭刀剑,一时显得应接不暇。昙一明倒立着看到此处,不由打个哈欠懒洋洋道:“这样便招架不了,果然轻功好看,却不好用。”胡小叠正喘吁吁慌忙挡格躲闪不及,听得此言不由大怒,冲着昙一明骂道:“不中用没见识的,煽风点火好没脸!”正骂之间,身侧不远处本来躺倒在地的胖子忽然挺身而起,抄起亮晃晃铁剑便向胡小叠左后肩砍来,而她此时正被数柄刀剑缠住,竟丝毫无法闪避,眼看铁剑便要横劈而下,胡小叠一声惊呼,无奈中唯有双眼急闭。
      恍惚间耳畔却忽闻一阵噼啪嘣哧碎裂之声,尚不及反应间,一个人影已自空中翻腾而下,斜向而至的一脚横踢,将近胡小叠肩头的铁剑即时应声断为两截,尽失力道,同时一只手自上拍出,直取矮个男子左肋,矮个侧身欲避,又一只手早至,在他左手脉门处仅轻轻一拂,矮个却如遭电击般猝然后退,同时手中蛇鞭暴撤,松开了缠绕中的峨嵋刺,胖子则连同断剑一起飞出老远,萎顿于地。
      电光之间,忽有一只手擒住胡小叠肩头轻轻一托,她便瞬刻独立于战围之外。待胡小叠再次回过神来,发现面前一人正赤手空拳与蛇鞭周旋,再看树上藤网已被挣裂碎作乱七八糟的杂草,不禁愕然道:“这……”。昙一明双掌交替着击飞撞来的刀剑,左右避闪着疾袭的蛇鞭,头也不回不屑道:“就那样藤网,也想困住我么……”。胡小叠听闻此语,竟不由愣怔:“那,那刚才你……”疾袭不中的矮个显出些许焦躁,呼啦一下挥鞭变向,借刀剑往来之机猛力挥出,啪的一声罩脖颈笼来,昙一明运力手臂,纵身挥掌,唰的一声擒住了疾飞而来的蛇鞭,然手背之上,却鲜红的裂开血痕一道,剧痛袭来,昙一明不由暴跳而起,大声喝道:“啰嗦什么,还不拿我剑来!!”
      呆立一旁的胡小叠如梦方醒,立即取下背上雁翎古剑,纵身一跃向着昙一明高高抛出,昙一明飞身上树,借树身躲过袭来蛇鞭,双臂齐伸握住飞来剑柄,日影中,唯见寒芒一闪,剑气突盛,昙一明手中雁翎出鞘,错目之间剑招已流水般汹涌而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舞成密密蒙蒙的剑影一片,胡小叠错目之间,十几人已然应声倒地,战围内唯见一个矮小身影挥舞蛇鞭勉力支持,然十几招过后,剑招连成的剑幕中更是连剑影亦不可见,完全化作一片剑光如瀑般激射而出,战围内忽然传出一声吃痛的闷哼,最后的矮小身影也终于一手捂臂疾疾后撤,顷刻便消失在道失林的入口处。

      “华山筛风剑法,也就不过如此……”林中枯叶仍在空气中翻腾,胡小叠已悠然自得坐回了树顶,昙一明归剑回鞘,微喘些些的走上前来,方才第一次正面看清了对面女孩的样子,十七八岁年纪,黑漆漆似墨般双眸不禁令他联想起早间救起的云雀,虽然仍带了些许蛮不讲理的神气,不过未发怒打人的时候,却仍是有着几分的可爱。
      胡小叠觉出他目光的时候,昙一明已然转头驻目于地上尸首,仍是那么心不在焉的道:“喂,他们为什么追你。”然而耳边却仅有忽起的风声,昙一明回首,发觉胡小叠已然消失眼前,在树林入口仍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处,一双黑亮亮眸子忽然朝着他所站之处极快的流转而过,凌空传来阵阵清亮的回声:“今日之事,小叠记下了。”昙一明低头望望手中雁翎剑,方发觉剑穗上几缕丝绦松松垂着,却已然不见了那几颗紫色晶石。他倏忽愣怔,默默注目远方那个小小黑点渐渐消失,不禁皱皱眉头,垂首之间绽开款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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